欲來犯者,絕殺後患
胡人歌的劍被繳了,就在前日送去書冥的那封信時。
那信中其實也無作他文,她希望沈天見到的,也早就寫了信封之上。
所以此時,她只能接下胡萍鄉手中的劍才是。
又或者,抵死不從。
“天機閣中,便是有我私眾,也不過寥寥,你要本座屠了他們?”胡人歌嘴角帶笑,眼中寒凜。
胡萍鄉輕扯嘴角,未答。
於是胡人歌又言,“天機閣若盡數死在孤西,你可知陛下會如何看待相宗門?”
“聖使勿要憂心。”胡萍鄉道,“比起您想要奪了朱霞的帝位,相宗門所做的,微末而已。”
胡人歌點點頭,她的袖袍中忽而掉出一截枝杈來,竟還是翠色,仔細一瞧,正是那夜沈天遞去給她的桃枝。
“那麼想來,若是本座不從,便也只是微末而已……”
說罷,胡人歌眼神一定,那枝杈便攬過胡萍鄉面上,簌簌而去,殺意凜然。
疾風一般的身影遊蛇似的劃過眼前,那粗糙的枝杈也劍影如光。
相宗門眾一時驚滯,生叫胡人歌以桃枝擊退數步去,他們此時才覺察,若是這人手中持的是劍,自己恐早無生還餘地。
於是乎才堪堪憶起,這位聖使大人不得修為,遂便是那劍招再過絕妙,也終究伏於八方大陣之下……
“胡人歌,你當真不知好歹。”胡萍鄉不解極了,攢起眉頭扭曲著。
她不解於那人帝之位為何吸引著胡人歌,亦不解她明知不得反抗,卻這麼多年來從不長記性。
世人皆知,這世上唯有相宗門得天地眷厚,至尊,哪裡是人帝能及。
胡人歌冷哼,她拜於陣中卻弓起脊背,那一雙眼看去滿是狂傲,此刻當是有半分契機,她都會有如猛虎絕不猶豫地反撲。
於是眾人自然也不敢鬆懈,哪怕她闔身沒有半點修為。
她仍舊可怕。
胡萍鄉被那眼盯得不由咬緊牙關,身軀不由自主地繃緊,倒是那混沌的腦子裡,一時閃過一個荒唐念頭。
或許胡人歌沒有她以為的那般重要。
縱使所有人都將她奉作相宗門的象徵,便是胡千山之輩,也難能企及。
可……
失去胡人歌,又能怎樣呢?
這個瘋狂的念頭一閃而過,偏又植根在心。
許是它太合心意,於是胡萍鄉就這麼提著劍,慢慢地走上了前去。
在所有人都以為她不過是要折辱胡人歌之際,就這麼揮劍,欲斷了胡人歌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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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使要做甚麼——!”鏘鎯刀戈突兀響起。
佈陣之人見胡萍鄉欲要殺人,片刻不敢猶豫,以至於此刻倒是不知他們的敵手究竟該是誰。
於是這劍尖懸在胡萍鄉的眼前,只她的劍,亦懸在胡人歌的頸上。
那一刻浮現在她面上的再不會是溫婉的偽裝,倒似乎眼神中透露著瘋狂。
“叛相宗門,不該殺麼?”她扯起乾枯的聲音,說道。
相宗門眾弟子心中撼然,胡萍鄉儼然一副走火入魔的樣子。
“長老有命,聖使無論所做何為,皆必保全其性命,右使可還記得違抗長老的下場?”
有人出言相脅,胡萍鄉驟然擰了眉頭,她低頭去看一身反骨的胡人歌,不由言語怨毒。
“那麼她呢?今次違抗長老命令者,是她胡人歌才對,是她要叛逃,為何不能誅之——?”
癲狂模樣的胡萍鄉似乎陷入了詛咒一般,緊握劍柄的手也正興奮地顫抖,失焦的眼又像是透過了身前的人,看到了甚麼令人嚮往的世界。
於是乎胡人歌便抓住了這怕是頃刻即逝的機會,一掌卸了胡萍鄉三指,奪了她的軟劍在手,又挑去三五人腕筋,轉瞬便已然颯劍落定於天機閣眾人身前……
“胡、人、歌——”
胡萍鄉咬牙掰正了指頭,看著方才還與自己對峙的蠢貨同門皆此時跌了劍刃,鮮血淋漓的模樣,嘲諷道。
“你要留她性命,可笑她卻不肯留你後路。”
她踢了那人的劍在眼前,看著不遠處一眾被圍困的天機閣修士,喊道。
“奉長老命,天機閣眾人,一個不留——!”
繼而她又朝著胡人歌嫣然一笑,那輕薄的紅唇諾諾,沒有發出聲音,卻叫胡人歌瞧得清楚——
她說: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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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朱皇宮內
胡千山又一次深夜前來大殿,卻又有不同,他是被傳召而來,燈火之下,守在皇帝身邊的,依舊是那位他多年來還算是熟悉的內侍,林固。
“胡公子。”林固喊道,他步下階去,看得出腳下利落,說明手中的事兒有些急切。
於是胡千山便看到了那呈在眼前的東西——
一份有些染了髒汙了的信箋,微微卷著,想來是放在細筒中送到的。
“這是……秘奏?”
他隻眼睛看了過去,手還穩穩當當地落在背後。
畢竟這東西,可不是他能輕易瞧看的。
“開啟。”
朱霞命令著,聲音很是低沉,卻乾脆。
胡千山這才好奇,那焦躁地模樣,怎麼會是她能表現出的?
畢竟她是大朱的皇帝,不該如此動色。
於是他拿起了那張信箋。
韌性極好的魚刀紙,可著顏色不被水侵,亦可儲藏多年不敗,在朱國,它受官家管制,是為票銀的底材。
只胡千山拿在手裡,瞧著那上面斑汙點點,在還未想通是何緣故搞成如此狼狽時,又一眼瞧見了紙上的內容。
他不由神思一動,驚訝地愣怔了一瞬,又看向朱霞時,才算是明白了她為何今夜如此。
“此信可真?”胡千山脫口而出,卻心中已然知曉這必定是真。
“真。”
朱霞平復著心中波瀾,這信中內容她或許五年前便已然預料,可真待遞到了眼前,終歸沒那麼冷靜。
‘北地將犯’
那幾個字眼兒她熟的厲害,因著五年前,它被人用刀子刻在了她的心頭。
“毫無徵兆……”胡千山低語,“至少邊關該有些覺察,何況還有丹國,你——”
他的問話戛然而止在朱霞決絕的神情之下,思量片刻,心中驚覺不妙。
北地來犯,必是孤西,那胡人歌……?
“陛下要做甚麼?”他頓覺毛骨寒悚,因著朱霞的眼中,流露出的殺意正盛。
“欲來犯者,絕殺後患——”
她長舒了一口氣,從見到這秘奏起,她心中想要的也不過如此。
而今,她有了能將一切重新改寫的機會,那麼便是殊死一搏,也必不留後患——
“黎明將漸……”胡千山看到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覺喃喃而出。
天下之主,龍氣自焰,原如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