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七層高塔
“陛下。”南齋欲要起身,被皇帝一個眼神打了回去,於是他虛浮著笑看向她,乖乖躺了下去。
“只我二人,你不要總陛下來,陛下去的。”她面上不耐,可手腳輕柔的很,似乎習以為常一般。
南齋輕嘆口氣,握著她的手。
他的面板蒼白的近乎要透明,卻指甲帶著淡淡的紫色,詭異的很。
“九光?”他覷著那低垂著眉眼的人,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她的指腹。
朱霞於是這便笑了,藏不住的笑意。
“霞出九光……”南齋看著窗外的天,“當年我怎就信了你是個男子呢。”
年少時的初見,總是帶著朦朧的美好,他猶記得師父將她帶至眼前時,他對她莫名的喜愛。
“要是能回到五年前……”
南齋本想說那該有多好,畢竟那時的他,還能提著劍保護她。
可五年前,是他們美好的初遇,也是一切暗潮的開始……
“莫要想那般多了。”朱霞生叫回了他的思緒,看著那雙眼,她總是莫名的恐懼。
他失神的時辰越來越多,昏睡也是,便是一整日,能同自己清醒著說些甚麼,都似乎越來越少。
“朕的小皇女還等著你給起名字,你倒是多管管她可好?”朱霞說起女兒,心中難得柔軟。
南齋將她的手提在胸膛前握住,“可不敢輕易取名,得多多考量。”
於是夫妻二人便安靜的在這日暮霞光下說起了尋常人家的故事,便是誰也不去瞧那霞光天外,還有著詭譎的雲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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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醉酒落入院中的貍貓趁夜逃走後,沈天已經三日不見人前來蹭他的俸祿了,於是在這第四日,侯府大門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原來這侯府賜下,也非是尋常。”
書冥瞧著侯府往日的護院丫鬟甚麼的,此時都提著兵刃和那相宗門人對峙,不由記起了那夜少尊未曾言明的一笑。
想來便是笑這皇帝今日也能助少尊大人‘脫身’才是。
“沈天,識相點兒的,便痛快隨我回了相宗門。”胡千山看去侯府那些人,似乎是在威脅。
“胡左使,要逮人,可也得有了名頭,我家弟弟乃是陛下封的伯侯,依大朱律令,便是犯了罪,在刑部未斷前,也只能困於侯府之內。”
書冥迎上了胡千山的目光,“何況胡左使並無朝中官職,堂而皇之地收押伯侯,是眼中也便沒了這大朱律令了麼。”
此話一出,周遭看起熱鬧的百姓也便垂了腦袋,似乎不敢聽一般。
可若仔細瞧,卻知這些人都互相覷著,雖是面上一副不可言說,至於其心中所想,就不知其意了。
胡千山聞言面具下染了笑意,可怎麼看都邪性的厲害。
“那書先生也該知,相宗門之事,可非是天下之事,從來只我相宗門人來管。”
他自腰間抽出軟劍,指向了沈天。
“我相宗門人幾日前失去蹤跡,有人看到她最後出現便是在你的伯侯府邸,沈天,今日同我回去,自有辦法還你青白,可你若不從,我相宗門,決不罷休——”
沈天或許知他口中失蹤的相宗門人是誰,於是回望了一眼書冥,二人眼神之間,書冥頷首瞭然,退去一步。
“那便走罷。”
沈天踏出府門,可伯侯府中隱藏的朝廷中人似乎不打算從了沈天的話,然他們方才想要出手,卻被書冥回身擋了一步。
他大手一揮,關了厚重府門,徹底斷了他們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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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宗門位朱國西北,落於一座名曰梅陀嶺的山峰,以一棟十七層高塔為象徵,遙比朱國皇宮。
“沈天,找到阿貍前,你可要在我相宗門安生的待著。”胡千山止步於高塔長階梯前,打馬而去。
沈天望去,那高階之上,一身威儀華服的人,正是胡人歌。
她轉身俯看下,抬了手,是為召喚。
晨時承陽有雨,此時雨過天晴,霞彩透射,如光柱鎮入人間。
胡人歌於塔下映身,便真如這世間聖者。
長階總有一百一十一步,登塔必過此階,是為相宗門崇奉。
而在此一步步踏上這階梯,便一眼入目十七高塔恢弘,若又側首,當可觀承陽京都於腳下。
“可瞧得清楚了。”
涼風而過,是這承陽夏日難得的沁人,便吹去胡人歌的面紗徐徐。
“相宗門高塔,恐怕比之皇宮也不為差。”沈天並去她身畔,說道。
胡人歌笑眼,“此塔無名,與相宗門唯這天下仙門之宗以立,比之皇宮,可還差了這一截。”
她遙望塔尖,此時那高塔之上,已有工匠搭建,似乎修繕。
“待這最後一層落去,便是皇宮,也不可比之高。”
勁風之下,胡人歌狂言如此。
於是沈天想起了那一晚,阿貍在街上言說。
“她可說你,狂妄至極。”
胡人歌偏落眼神,“你說阿貍?”
沈天於是轉身,“今日請我入相宗門,難道你還不知是何緣由?”
胡人歌又笑,“她不見了蹤跡,是生,是死,須得有個定論。”
沈天於是點點頭,“想來是活著的。”
“哦?你竟是真的知她在何處?”胡人歌問去。
“我或許,該知曉了。”他這般看著胡人歌,忽而問道,“你被皇帝禁足於定安王府,卻又出現在此,倒是當真將君命看做戲言。”
胡人歌輕挑了眉,“沈天,你亦是修行之人,該是最懂得,我輩從不受命於人。”
沈天斂去神色,未再作答。
於是今日這座塔,變成了沈天的囚禁之地……
入夜,最後一抹日光從世間消失。
“少尊大人。”
書冥現身於塔中,此時那窗盼,只少尊一人身影,望著皇城下的萬家燈火。
“這塔,確實不凡。”書冥本以為自己如入無人,可這塔陣竟是有點門道,可也僅是有點罷了。
“少尊大人隨了那人來這相宗門,可是偏要不承這皇帝的情?”
沈天起身,窗外景色甚好,如非是被以囚禁之命,他當是享受的。
“你說五年前,孤西城北境來犯,累及丹、朱兩國改換,死了那皇帝與胡人歌的兩位師父。”他憶起早前書冥所言。
“正是,雲峰起領兵出征,戰死沙場,嶽黛守城七日,城破而亡。”
書冥也很是唏噓,這二人故事,便是流傳千古也當得。
“你說,為何偏偏,是這孤西城呢。”少尊念著,身影幽若間消失在此。
書冥見狀便也追隨而去,二人於是鼎立與塔頂之上,夜風之下,竟是顯得這繁華蕭瑟。
“書冥丈量,此塔修繕完畢,要比那朱國皇宮還要高上三寸。”只此三寸,卻竟然三寸。
“這相宗門的野心,恐怕不能再縱。”
少尊負手而立,“此塔新高,是誰的謀劃。”
書冥得聞,笑意而去,“少尊大人當是懷疑了?”
“說說罷。”少尊道。
“自然不是胡人歌,乃是那五位長老。”
這塔第一次加高,是在五年前,由十五層加高至十七層。
然此工事定是要上報朝廷的,因覺冒犯天威,先皇帝未應,便就此擱置。
“可夏末便起了戰事,朱國內有憂亂,外不得不應戰,待孤西城平定,相宗門地位無可撼動,這加高此塔的上書,也便再沒人能阻……”
至此,相宗門立事之霸橫,再無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