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年前
夜深,沈天自漆黑的房間內走去了院子。
這處賞賜的侯府宅邸比之城際的破落院子美好太多,只可惜沒了柳枝,他便也再編不來小燈籠在手。
於是他盯著那棵蔓出了牆垣的桃樹良久,思考著它除了結出不好吃的果實,到底還能有甚其他的用處。
這樣想著,想著,那樹上便閃過了一個黑影。
繼而他的懷裡便跌落了一隻七彩的貍貓,還是隻掉進了酒窟窿,喝得醉醺醺的貍貓……
“你倒是每次都掉得了好地方。”這貍貓溫溫軟軟的,確實順手許多。
阿貍‘臭烘烘’的湊近沈天,眼珠子像是要瞪出來一般瞧他。
“沒……沒認錯。”
“哼。”沈天冷笑,心說人都沒瞧清楚,手倒是勾的死緊。
“坐下坐下坐下~”她無賴似地在他懷裡蕩著腿,硬是逼著沈天坐去院中石凳。
待人做好,她便找了個好位置窩了進去。
合著是拿人當椅子了。
“沈天~”嬌氣的貍貓夜色裡叫喚著,這夏熱了起來,她倒是一點兒不嫌棄。
“作甚。”
阿貍在他懷裡笑了起來,震得他胸膛轟鳴。
“我討厭死她了。”
沈天低頭看去,這貍貓舒服地眯起了眼,似夢非夢。
“嗯。”
阿貍聽得這應聲,不滿地嘟著嘴。
“有她在,我便不能出來,不可以有朋友,我沒有自由。”
她邊說邊開始在他懷裡耍賴,活像一條游魚,又似乎更像極了那不肯馴服於主人的貍貓。
沈天起初任她作弄,可攀扯衣衫他確也忍不下去,只還不待出手,這人又自己安靜了去。
“她是騙子,你知道嗎?”
沈天不動,又聽她說。
“我也是,我們都是騙子。”她說的可是認真,好似在叮囑沈天莫要被她們騙了。
於是他便接住要滑落的人,在懷裡掂了掂說道。
“騙便騙了罷。”那聲音溫柔極了,比初夏的細雨還輕。
阿貍得聞猛地坐直身子,悠悠忽忽的,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是不是傻!”
沈天不由笑出了聲。
這便看呆了阿貍。
於是她究去那月下的人,心想著他好看的像是哪位聖手的畫作一般。
“沈天,你真得是我的才行。”她鄭重叮囑著。
“憑甚。”沈天話中不忿。
“憑你好看。”阿貍痛快。
“好看的人何其多,何況方才還言說你是騙子。”
阿貍於是不聽,只晃著他的肩膀,“不行不行,你就得是我的才行。”
她說得霸道無敵,可沈天就是不動,於是撲不到蝴蝶的貓崽子便惡膽偏生,直勾了他的脖子湊了上去。
像是按在唇上柔軟的貓掌,卻偏偏隔著一層面紗。
於是沈天驚異於她的唇竟然有著絲絲涼意,一時也沒有躲去。
這可是嚇壞了陰暗角落裡看了好大熱鬧的書冥。
他一顆豆芽腦袋沉的厲害,好像大地在召喚他回去再長出來一般。
沈天察覺了他的動靜,兀自拉開了快要睡過去的阿貍。
他將人落在了那顆才堪堪結果的桃樹下,這才走出了院子去。
“少,少尊大人。”書冥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倒是少尊很坦然,惹得他自己才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今日聽聞聖使在殿上惹了皇帝不快,被禁足安定王府半月不出。”他說得心中悽惶,畢竟這些日子,他可是為了打探胡人歌的訊息盡心盡力。
“嗯。”
少尊聽得心不在焉,書冥也瞅的一清二楚。
好半晌他看著那院牆跑出去了一個黑影,這才不由嘆口氣去。
“少尊大人,您對這叫阿貍的女子,是否……是否太過……”太-過-縱-容-了!
書冥背在身後的拳頭捏得死緊,雖說他也不知自己是何立場,可他就是見不得這些在眼前。
少尊看著書冥,面上倒是微訝,他步去了客堂,坐罷才問。
“打聽到甚麼了。”
書冥心中還有怨氣,於是也便吊著聲音,合該一副欠抽的模樣說著。
“胡人歌……”他想到這兒便心痛許多,“她是孤兒……”
胡人歌是相宗門長老自孤西城外撿回的孩子。
那時的孤西城比不得現今,不說北境有擾,便是丹、朱兩國,也多有摩擦。
所以這無所父母的孤兒,便多了去。
“那一年相宗門自孤西城帶回十數孤兒,教養至今,留在相宗門的不多,卻也各個不凡。”
能留在相宗門內的,自然都是卓絕之人,便是那胡千山,脾性不佳,卻也聰慧。
“大約十幾年前,那相宗門的五位長老似乎大有所成,遂將修術傳於門中弟子,這相宗門便似乎於此鼎盛而出。”
相宗門傳承不可考究,可從前素來低調,與之今日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這便是書冥覺得頂奇怪的,要說人道修仙術,自是有的,不然連石又如何存在。
可連石得成,是因人道得天眷而修,才自羅酆後聚於連石。
然相宗門,卻似乎違背於此。
“書冥覺得這其中太過蹊蹺,雖說相宗門乃是石川境修道一門,上可得委羽仙主令,然這修為難得,出一人都是稀罕,卻如今除去聖使,便是門中所有弟子皆能得上一分修為。”
如說這是天道眷顧,書冥覺得天道怕是……
想到此,那天空平白生了一道閃,嚇得書冥趕緊回了神,閉著眼睛清除著腦袋裡不該有的雜念。
“她是如何成了聖使。”沈天也瞧見了電閃,心中也不知思量著甚麼。
“胡人歌這個聖使,說來也是奇怪,從前的相宗門,可是沒有聖使這一說的……”
而這聖使,便也是那幾位長老有所成就之後,以獲委羽仙者令而立之。
“委羽仙主從不現身,也不叫門中人現身,只凡境大災難才會顯令,這一加持下,胡人歌聖使一職,誰人都不敢不從。”
於是年六歲的胡人歌便一躍成了相宗門最為尊貴的人,得五位長老親自授課,便是彼時的皇帝也常邀其入宮,與皇子女相熟,其中遠慮自是不用多言。
“也是在皇宮,她結識了當今朱國皇帝,朱霞。”
朱霞大了胡人歌一歲,當年只是個母族被滅的無依公主,能得胡人歌相交,實在算是她幸事。
“胡人歌自幼與宮中那些皇子女學習,得了那位劍師的眼,便這般拜了一個江湖人為師。”
此人名嶽黛,江湖中劍術極精者,本該是灑脫之士,入了這皇宮授課,是因她所愛之人,乃是那先皇帝九子生母的親弟,雲峰起雲將軍。
按理說,這相宗門聖使如此尊位,拜江湖人為師,算是自降身份,只或許是相宗門也從未將這嶽黛放在眼中,也便由著胡人歌的‘任性’。
“那個南齋,是何人。”
書冥忽而被這名字打斷思緒,愣了一瞬才回答到。
“南齋自小便跟在嶽黛的身邊,只他天生心有不全,天下名醫都言說他至多活個二十歲。”而今年的夏末,便是這南齋的二十歲生辰。
那一日少尊被請入宮中,書冥也跟著追了過去,自是瞧得見那位南齋大人,壽數確是將要斷盡。
且他還瞧見了,胡人歌劍術確是非凡,便是少尊大人,單以劍道論,也終究落敗了去。
“既然這聖使一位如此尊貴,又為何那胡千山膽敢在街前折辱於她。”少尊回憶著那一日使團抵京時的情景,以及那胡千山言辭中的種種不敬,微暗了神色。
“這,可還要從五年前說起……”書冥又道。
而五年前,便是少尊施以地藏之術,追蹤赤尊與此境的時機。
他想,這一切不該這般巧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