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有關陣法的念詞仍在繼續。
銀白色的閃光在余光中飛舞,那刺目的銳利劃開了繚繞的霧氣,桎梏住危險的靠近;有悠遠的鐘磬聲自遠去的時空傳來,迴盪在耳邊,在腦中共振,相接起錯落的記憶;被裹挾著的巨物在火光的躍動下止步,慢慢的,有如窒息般的暗色下,像是有甚麼被遺忘的事物在寂靜中復甦。
血液、白骨、/皮/肉/、筋膜……交錯的組織在停頓中沉默,吟誦的禱詞下,金藍色的淺光攀上其中軀殼,將其固定於高臺的某處,然後,在有如重複的樂聲中,就像是我在城牆上看到她射出最後一箭那樣,如同倒放一般,獸紋青銅甗中的那張木弓破開禮器,無規則的碎片四散,唯有它,直直的向著被束縛的巨物一頭扎去。
銳端觸沒鈍物的聲音不算輕微,但也說不上尖銳,隔著樂聲落入耳中,如同開鎖的聲音,像是解開了甚麼束縛。
裂痕自中心向著四周擴散,金色的靈光順著裂痕向內擠去,各類的組織紛紛從其上剝落,轟然委地的肉塊在重疊的幻影中濺起一地的落塵。
火光熄滅,樂聲停歇,淺淡的金光有如暗夜中的星子,將那抹淡藍的色光映襯得有如玄月的月光。但此地的時間在除夕之後半月,站在高臺向著鏤空的頂部望去,眼中盛滿的是全月的輝光。
滿月的輝光灑落,金藍的色光也在水銀的流光中黯淡,高臺之上,散落的白骨之中,慢慢的,聚攏起一位身著冑甲的虛影。
熱浪在寒夜中滾動,四溢的水氣中,她的身影是那麼的輕飄又那麼的沉重。
隔著模糊的霧氣,我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這是她最後的執念了。
當初她在高牆上的傾訴此刻在記憶中迴響,縱使滿城的重擔壓在心頭,但偶有的憂慮還是會讓她愧於戰死沙場的亡母。
但其實她遠不必如此擔心。
高臺之上,神祠之中,滿城的執念,卻有一顆不改的初心。
這裡就是最後的戰場。
她戰鬥到了最後的一刻。
她本就是一位戰士,生盡其責,死盡其力,她無愧於百射之名。
她當得上一個戰士的結局。
無聲的沉默中,我將手放於胸口,感受心臟的鼓動。
規律的頻點中,輕輕的哼唱落於耳畔,很熟悉的音律,是祭祀開始的樂聲,是平安曾吹過的那首送別的曲子。
曲聲落畢,虛影也即將消散,在最後的最後,我聽到她說:“謝謝……”
“還有……對不起……”
一片木弓的碎片悄然落在我的掌心。
赤色的紅光輕柔又纏綿,於空間的錯漏處湧來,在交織的嘆息中,她離開了這裡。
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再然後……
赤色與金藍色光相錯交疊,於一瞬的明光中,於忽然倒塌的幻景中,化作無數閃落的碎片,銳利的邊鋒劃開記憶,下意識的,我拿出了那朵血色的靈花。
斑斑光點中,血色的花瓣舒展蜷曲,熟悉的紅霧自四周湧起,遮掩起黑沉的天際,額間的鱗片再次變得滾燙。
神秘人離開前的最後提醒浮現在腦中,我忽然想明白了梅墨焓剛剛那句話中暗含的提醒之意。
想及此,我不禁捏緊了手中的血色靈花。
他,就是此顆魔種的核心。
*
暗沉的天空,灰濛的色彩,沙石也在風中怒號。
黑壓的人群中,有一個被捆縛的小孩子。
“放了他吧,他還是個孩子。”
人群的背後,傳來一道赦免的聲音。
那是一位披掛甲冑,肩負長弓的女子。
眾人聞言紛紛側身為她開道,女子一步步走到紛擾的中心處,被捆縛著的小孩子身前方。
身著冑甲的女子蹲下身,直接拽開捆縛著對方的繩索,伸出手,給他擦了擦臉上沾染著的灰塵。
“這裡是新羊城,我是這裡的百射,你也可以叫我月和姐姐,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新羊城的一員啦。”
*
“救命啊,救命啊。”
小男孩被反綁著雙手捆縛起來,吊在一截橫著伸展的樹杈下。此地空無一人,但他在晃盪著身體試圖鬆開繩索以來自救的同時,也抱著試試看的心情隨機碰碰運氣。
一道灰色光芒閃過,吊著小男孩的繩索被從中間斬斷,小男孩“哇啊啊”的喊著就向下掉落,好在一個力道自半空止住了他下墜的趨勢。
“哇啊,謝謝你救了我,大哥哥,我叫平安,不是你的話我就要摔下去了。”
小男孩實在活潑,揮舞著手臂扭著腰試圖回頭去和陌生的好心人道謝。
灰衣男子皺著眉打量著手中拎著領子的小男孩,問道:“你這麼一個小孩兒,怎麼會一個人被吊在這裡?其他人呢?”
“今天晚上神祠會有個祭祀來著,我想去把巫祝的龜板偷過來,這樣確少了重要的物品,祭祀肯定能停下,結果很不幸,我被發現了,明明我都差點得手了,然後就被他們掛到了樹上……”他有些鬱悶,手腕上血跡斑斑,是剛剛拿藏在衣袖下的利石劃開繩索時的誤傷。
灰衣男子注意到他手上的傷勢,皺皺眉,但還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指尖聚攏起一團純淨的靈光,隔空輕輕點了他的手腕部位。
很快,斑駁的傷痕就被治癒,/裸/露/的手臂上光潔如新。
他不太明白,他們這些人類不是最喜歡這種祭祀活動了嗎?雖然他很不理解,也不明白,但如此弱小的人族,估計也只能靠著這種方式來獲得一種心靈上的寄託吧。所以他很疑惑,為甚麼眼前這個小傢伙和他所瞭解的凡人有些不同。
他的性格本就不適合將過多的疑問憋在心裡,入魔之後,魔氣的侵擾下他會更願意選擇更加直接的做法,因此,他晃了晃手中小孩子的衣領,伸手掂了掂,選擇直接問出口:“你不想祭祀繼續?為甚麼?”
就這點重量……明明比他所見過的所有凡人都要弱小,卻有著與他們都不同的信念。這是和他在界域,在仙界,所見過的所有人中都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想不明白,他想知道對方的回答。
或許這裡有他尋求至今的答案。
他拎著小男孩的領子,將對方放在地面上。
“明明抵禦外敵是需要我們自己去做的事情,將希望寄託在神靈身上,仙人哥哥你也覺得很沒道理對吧。”小男孩嘟嘟囔囔,跺跺有些痠麻的腳,揉揉被掛的有些僵硬的腰,語氣中有著明顯的低落,“最近城中死亡人數增加了不少,巫祝卜算通靈說必須進行新一輪的祭祀,剛好新年將至,經卜算後,日子就定在了除夕之夜。也因為是這樣的大日子,所以祭品的選定就格外重要,這次城中選定的人選是百射大人,我不想百射大人死去,也不想讓百射大人去當祭品,我想,如果我能破壞祭祀的話,百射大人她就不用死了。”
平安將自己的理由傾訴告知,可出乎灰衣男子自己的預料,明明他說了這麼一通話,可自己最在意的卻還是那四個字。
“仙人哥哥”。
多麼刺耳,多麼諷刺。
他低頭看向自己繚繞著黑霧的掌心。
入魔至此,還能算是仙人嗎?
“別叫我仙人哥哥,我已經不是仙人了。”嗓音莫名有些澀滯,一字一頓,一句一止,像是被汙泥淤堵的流水般,很是艱難的,他將自己的意思轉達。
“不是仙人?那是甚麼?”
耳邊傳來幼童不諳世事的稚語。
雖然這是他自己告知的結果。
可無端的,他還是有些火大。
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咬了咬牙,在心底將那些無恥的仙人們罵了無數次,其中重點關注那位已然墮魔的前任域長——談歲希。
這更是個敵我不分歇斯底里的瘋子。
“你這小子,沒聽說過魔嗎?”男子扯出一個惡意的微笑。
“沒有。”男孩搖搖頭,眼神清澈,拉著灰衣男子的衣袖,望向他,“那是甚麼?”
“……”
灰衣男子有些沉默,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樣和他解釋。
他怎麼活得這麼閉塞。
可真的向他展示那些魔人的“豐功偉績”……他眼含挑剔,上下打量著小男孩,他覺得這個小傢伙會被嚇哭也說不定。
算了,雖然已經墮魔,但他和那些個人渣還是有些不同的,他可沒有欺負小孩子的癖好。
良久之後,他開口:“那是一種很可怕很可怕的生物,是會將你一口吃掉的壞傢伙。”
“可大哥哥剛剛才救了我。”男孩鼓鼓臉,“大哥哥才不是壞傢伙。”
……
“叫我孟哥哥好了。”
沉默良久後,他交託一個假名。
算了,反正還有一些時間,在循著魔主氣息徹底找到其蹤跡之前,和他走一遭也無妨,小孩子嘛,就當陪他玩鬧一番好了,他也能趁機在此消消乞龍髓的痕跡,免得太早被追查到。
也不知道界域這次會派誰來追查……
他隨意發散的想到。
不過是誰都無所謂,他並不在意。
反正就算有這魔主存在過的痕跡,這也不過是一座人間的普通城池。
在他徹底墮魔失去理智前,他還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