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我又來到了最初的那段城牆邊。
這是一段位置很貼近鎮子中心的城牆,是新建的一段,坍塌處能看到有很多硃砂粉,夾雜著數枚小卵石,我就著劍鞘,向著坍塌的方向向下深挖。
人祭啊……怪不得……
我所見的這新羊城的一切怪異,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凡世諸城,世情百態,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習俗,萬千流轉中,也有那麼一些記錄於他案。
三個月前,新羊城面臨內憂外患,百射無奈充當祭品,從此城中防守空缺,城池居民只得一縮再縮,在退無可退之時,不得不拿出圖紙於此建造城牆。而且,這裡婁孟丹的魔氣最重,是事故的案發之地,如果他們如此信奉祭祀的話,那這堵城牆下,會有奠基用的屍骸,更甚者,是平安的屍骨。
我輕聲嘆氣,給出的線索已經足夠多了,我已經有些預料到了此間的故事是如何走向了此等的結局。
鐵紅的天愈發暗沉,抬頭望去,有著微紫的暗斑,像是淤堵的血跡,讓人有種隱痛的觸感。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又該有甚麼樣的反應,這是一個已經終結的故事,站在故事的尾端,無論說甚麼也有些太過遙遠。我只能於此後日的終結,在另一個與其短暫交匯的枝杈向始端遙望,那些被隔開的笑與淚全皆模糊於風色,是旁觀者再也無法觸及的過去。
冷風吹過衣袍,我順應風勢低下頭,滿地散落的朱粉就像是凝固的血跡,和泥塊混在一起,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看到了赤色靈花凋謝又零落的花瓣。
“別挖了,這裡埋的人都不在了。”
三米之外,黑衣神秘人又出現在我面前。
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他:“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是這具軀殼的俗名,還是他現下的身份?
三月前蔓延的魔氣,頻段一致的波瀾,聽聞我認識他後梅墨焓的奇怪反應,無一不在向我證實:他就是新羊城三月前來到此地的魔人。而新羊城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就和外界斷開聯絡,全城耗死也等不來援軍,也和他脫不開干係。
他是我所不熟悉的神秘人,敵我不明的情況下,順勢而為錯漏最少,我將選擇的權利交給他。
“百年未見,你我生分了不少啊,叫我名字就好,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當然。”我看著神秘人的眼睛,“何瞬。”
我看到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表情似乎有一瞬的停滯,但我沒有去分析他這幅表情下的含義,只是裝作沒有看到般繼續開口:“你在新羊城都做了些甚麼?”
我再次問道。
與之前不同,這次我心中大抵有了答案。
新羊城的內患雖不能完全推拒到他的頭上,但也不能完全說和他沒有關係,作為此地魔氣的根源,他的到來就是此地災禍的開端。
異化入魔的凡人,不再有輪迴的資質,他是徹底的讓他們永死無生。
“我甚麼都沒做。”他依舊搖頭,神情冷淡又漠然,“我只是來到了這裡,再選擇了旁觀而已。”
“是他們自己的愚昧,將益鳥驅逐的同時又氾濫了蟲災,所以最後落得個被蟲蛀致死的結局也沒甚麼好奇怪的。我只是順應了他們命運的結果。”
“可明明他們還會有另一種結局。”
仙魔之法的到來,對於只想平淡生活的普通凡人而言,無異於一場災難。
如果沒有外力,再多給他們一些時間,在月和的帶領下,他們可能就會破開盲信,走上另一條與現在毀滅不同的新生之路。
就算依舊不幸,到了亡城之際,那也不會落得個滿城皆被屠戮殆盡,連帶周邊三百里全無生息的結局。
“另一種結局?時歡,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他嘲諷的笑了笑,可那目光落在我身上,確實溫和又輕柔,“不會再有另一種結局了。”
神秘人搖搖頭,不再言語。
他的目光從血色天際轉落在那節坍塌的城牆邊,裸露折斷的木骨像是誰斷裂的脊骨,拖著尚未徹底乾涸的泥塊在一片赤紅下喘息。
貪慾是人族無法根除的頑疾,不管怎樣選擇,人族最後的道路都會通向毀滅,就算偶爾有幾個清醒的人,面對整個族群的墮性,也只如螳臂當車,無濟於事。
仙人就更是如此,習道修心卻勘不破那貪慾,靈石珠寶,天地法器,他們的爭奪永無止境,甚至,他們連弱小之人都在覬覦。
唯有魔,不生不死,不老不滅,混沌於天地,矇昧於荒蕪,他們,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該存在的生物。
所以,他看向眼前沉默的少女。
她一向正義,善良,有責任感,是和他不一樣的人。
他從來都知道。
所以他也不奢求對方能理解他,只是可能的話,他還是想盡量說服對方,畢竟,沒有誰比他更清楚,與她站在相對的立場上,會是一件怎樣麻煩的事情。
所以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他還是願意一試。
神秘人指了指我腰間掛著的金紅色羽毛,意有所指:“我以為,我們一直都是同夥?”
他說的不單單是當年的那一件事。
“看情況吧,我這個人一向不擅長合作,我單幹慣了。”我摘下羽毛,將她收好。
主角可不能隨隨便便就答應組隊請求,萬一隊友不靠譜,那倒黴的不就是主角我了嗎。
我和這個傢伙又不熟,還佔著個宿敵的名頭,拉拉扯扯左右站隊可不是一個正義主角該做的事情。
“那最起碼在這件事上我們仍會是。”他耐心的等著我將羽毛收回儲物袋後,拿出一塊花紋熟悉的玉佩,遞到我面前。
……
他到底留了多少塊這樣的玉佩啊,怎麼搞得像批發一樣。
我在心底腹誹,手卻很誠實的將玉佩接了過來。
身為主角要靈活行事,不能太過死板,有時候和敵人合作也是必要的一環呢。
我將玉佩舉到眼前,透過昏暗的血色光線觀察起來,花紋,玉質,都和之前的如出一轍。
拿之前差點殺死自己的傢伙的東西做紀念,這傢伙失心瘋了嗎?
我心不在焉地敷衍起來:“說來聽聽。”
“我搜集到的有關界域前任域長的資料,都在這裡。他痛恨一切非凡者的生命,不惜一切手段要殺滅異類,龍族,鳳族,麒麟族……都慘遭他的毒手。伏心,我們的朋友,就是殞命於入魔後的他手中。
“而現在,入魔之後的他又將主意打到了萬物本源之上,如果他成功的話,不僅對我來說也很困擾,對你們來說,也無異於災難吧。三日後,就在這裡,界域的現任域長和前任域長會在此地展開大戰。我們也可以在旁邊暗中為現任域長助力,這對你在界域的處境也很有利吧。”
他拉過我的衣袖,在我的手心上寫了一個地點。
“就當做個見證?”
“這和我有甚麼關係,看起來,你的這個計劃已經很完美了,似乎沒有我參加的必要。”
我將玉佩丟回他的手中,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你不想為你的朋友們報仇嗎?那可是滅族之仇,屠門之恨啊,不然,你來到界域,又是為的甚麼呢?”
他還不知道,龍族還有最後一個生命,鳳族也不止伏心一人。我來到界域,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不是單單為某一個人。
“不,你猜錯了。”
雖然我有別開話題的嫌疑,但我還是難得的和他說了一句真心話。
“是嗎。”他輕輕笑笑,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但無論他相信與否,都和我沒有關係。
“你是怎麼入魔的?”我一向沒甚麼耐心,所以我選擇單刀直入的來向他詢問。
相比結局註定的前任域長,來路不明的這個神秘人才更讓我在意。
他身上,絕對有我追尋至今的那個東西。
“想知道?”他輕輕笑笑,“我還以為你會更關注眼前的這顆魔種呢,畢竟時間快不夠了哦。”
他指了指上方,血色的天際此時已經快要貼近我們的頭頂,沉沉的壓了下來,鼻端似乎都能聞到一股鐵鏽的腥臭味。
“只剩一個多時辰了,不離開這裡的話,可是會被魔種吞噬的,當然,一命還一命,你當初救了我,我也會投桃報李,救下你的。但那時候,你的同伴,這座城池,可就都會成為祭品了哦。”
他輕聲笑笑,將那枚玉佩又遞了過來:“就算不同意也無妨,只是一些資料而已,算是我們好久不見的見面禮?”
……
他真堅持。
但如果不想此時就和他撕破臉的話,接受是最好的辦法。
見我接過那枚玉佩,他笑得更加溫和。
“另外,時歡,多提醒你一點,仙人們看重的可不是生命,他們只重價值,界域人士更是如此。界域的飛舟就在趕來的路上,不再快一點的話,那顆魔種,可就成為你們總助的收藏品了。當時候他會經歷甚麼,你應該很明白的吧。”
“所以……”我聽到他輕輕嘆氣。
“再快一點吧,時歡。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