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我決定先去找一下這個新羊城的百射。
說實話,我最開始還以為平安會是那場祭祀的祭品,因為我在背面也只看到了他一個“人”。在我的猜想中,是他生前的怨氣讓他存活至今,而梅墨焓所講有關血靈花的特性——“是血靈花,從怨氣中誕生,卻以怨氣為食,有鎮魂安神之效。這種花很少見,它生長的條件極為苛刻,一般只盛開在幽冥之處,是屍骸的化身。”——更是讓我對此深信不疑。
但現在看來,情況似乎不是這樣。
作為那個晚上的祭品,不管她到底有沒有特別之處,也不管她現在是否處於“存活”狀態,但既然她“缺位”了,自然有著她“缺位”的理由——不管是作為哪個存在的“缺位”。她的存在,一定會是新羊城變化至此的關鍵。
如果她現在還“活著”就好辦了……我登上鎮子的外城牆,眺望人影,不抱甚麼期待的自語。
雖然衛凌陽說此地已經疏散清空,但這附近,本來也不像是會有人煙的樣子。只一牆之隔,外面寸草不生,折戟沉沙;而牆內則截然不同,至少,目前來看,還是有一些“生”的跡象的。
所以說,到底在哪裡呢……
視野中心的主幹街道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應該不是這裡,我衷心祈禱,並將它列為最後備選項。
另一邊是我剛剛走過來的神祠,唔,看上去,風平浪靜。
應該也不是這裡。
那個影子是衛凌陽,他好像去到了樹林裡。
看到的話讓他告訴我一下好了。
啊,找到了。
在幾乎大部分人都擁擠在主乾道上時,外城腳下的一片空地內,我看到一個晃動的影子。
我拉近視野,向下望去。
她跪坐在明暗的分割線中,身前擺放著一張已經打蠟塗油完畢的木弓。
我聽到有人在和她說:“百射大人,祭儀就要開始了,還請您去沐浴更衣。”
她沒有理會,只跪坐原地,身前整整齊齊擺放著諸多銅箭。
在身側人的幾多催促中,我看到她一根一根,一個一個的,不緊不慢的將銅箭擦拭完畢,放在一個箭匣中,然後起身,拿起,向著虛掩的大門走去,在跨過門檻前,她側身說:“我會準時過去的,讓巫祝他放心吧。”
在周身人的噤若寒蟬中,我看到她跨過了晨昏的界限,走出了那道恍如虛設的大門,然後一步一步,向著外城牆的位置走來,一路上沒再遇到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停頓。
她應該看不到我,因為她早就死在了十八天前的那個晚上。
但當她站在城牆下抬眼向上望的時候,我居然會有種在和她對視的錯覺。
……
真的假的,她看到我了?
我不敢說話,看著她一步步走上城牆來,站在馬面處,搭箭拉弓,朝著我看不到的地方,朝著城牆之外,射了一箭。
除開她標準的動作,利落的出手,颯爽的神情,我看不出她的箭指向的物件,因為那銅箭在剛出外城牆不足一米之處便化作流光消散,我仔細觀察著少女的神情,確定在她看來,她應該是射中了甚麼東西的,因為她很快抽出了第二根箭。
第二根箭微微偏轉了方向,但箭頭所朝向的,仍是城外。
平安說之前外面在打仗,那她這是在……應敵?
只有自己一個人?
其他人在做甚麼?我轉身朝著城中回望。
雖然他們身處不一樣的時間線,但新羊城中此時到處張燈結綵,摩肩擦踵,大家都擠在街道上,熙熙攘攘。
不知怎的,我心下只有一個詞:荒唐。
他們百射身死前仍掛心外敵,可在她死後的半月之久,城內仍掛飾繪彩,不知險情。
女子只背了一個箭匣,很快,利箭便見底,只剩下她手中的最後一根箭。
但她也沒有過多猶豫,將箭頭搭上弓弦,最後一根箭和第一根一樣穩,直直的射了出去。
箭匣空了之後,她遲遲沒再動作,只維持著剛剛的姿勢,也沒有放下弓箭。
“你說我做的是無用功嗎?”
!!!
姐姐,你在和我說話?
我承認,我是真的有點被嚇到了。
“沒有吧……”但不回答好像不太好,我猶猶豫豫道。
但很快我就知道這不過是我自己一個人在自作多情。因為在我話音落下的同時,我聽到她喊了一聲:“母親……”
聲音懇切,淒寒肺腑,字字泣血,句句潸淚。
兩個聲音重合在一起,我噤聲不再言語,將空間留給她自己。
她是在人生的最後關頭抒發情感,而我只是一介看客,沉默是對她最隆重的祭奠。
“我不知道,母親,我不知道……”
“他們都把擊退敵人的可能放在祭祀上,一個又一個的祭祀,一個又一個的白白喪命……大家需要的,可能不是我這個百射,而是一個能溝通神靈的巫女……”
她沒有哭,只是仰頭望著天邊可能的太陽的方向,繼續低語。
我遠遠望著,只覺得她的身影似乎要融在了天邊的血色中。
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她的人生迷茫我無法解惑,她的臨終掛懷我無法開解,因為她早就死了啊。
“所以,我站出來了,與其讓大家一個接一個的喪命,不如用我自己,來證明根本不存在神靈的相助,能擊退敵人的只有我們手裡的兵器,能拯救我們的,也只有我們自己。”
“這樣之後,我畫下的圖紙才可能會被認真對待,我提出的意見才不會被忽視,我們之前的設想才能兌現吧,他們會真正的拿起武器,打破對神的盲從迷信,真真正正的為自己,為族人,為新羊城而戰鬥吧。只是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母親,很快,我就要去見你了,我沒有死在戰場上,到時候,可不要笑話我啊……”
她鬆開手指,依舊沒有垂下視線,只是輕輕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木弓,然後將它向著一個方向像是投標一樣擲了出去。
利箭在觸及外牆之後就會消失,於是這次我提前將其攔截了下來,但它依舊在我的手中化為光點。
像是早已逝去之物,靠著記憶存在於世,而現在,到了她該消失的時刻了。
最後的武器擲出後,她沒再留戀戰場,只是轉身,像我剛剛那樣,站在城牆上,向著城內眺望。
她的眼神極為眷戀,一寸一寸的,像是要將整個新羊城記錄下來,將所有的存在銘記於心。
突然,她像是感應到甚麼,側身回頭看去。
那裡有甚麼?
我也跟著回頭,可那裡甚麼都沒有,一片空白。
好像有人在和她說話。
我看到她在幾秒之後,搖了搖頭,笑著伸手,摸摸那個人——他/她/它似乎還不到她的胸口,她說:“不用了,我是自願的。”
對面那個人似乎還說了甚麼,她又說:“我自然不相信人祭,但獨木難持,如今的我已經力不從心了。”
她停頓了數秒,“從前我尚且還能憑著戰功在民眾面前有一席之地,但現在城內無辜橫死之人頗多,已經不再是外敵了,平安,還有內患啊。”
平安!
是那個小孩子,和她對話的是平安。
我看向兩人的方向,眼前還是隻有女子一個人的身影,平安似乎沉默了一陣,然後才和她說了些甚麼,但她只搖了搖頭。
“我是新羊城的百射,從我接過這一位置的那天起,我的性命就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性命,我不能棄城不顧。這是我的責任。同樣,作為和你們相處多年的月和,也不可能只顧自己的安危就拋下尚處於危險中的同伴,這是我的私心。平安,責任和私心都要我留下來,我不能走。”
“佈防圖我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如果他們燒掉之前的那份的話,在神祠旁,往下挖一丈左右就能挖到我準備的另一份;如果他們連這個也奪走毀去的話,樹林邊的任意一棵樹旁,我都埋下了相同的圖紙,按著上面說的做就好,每一種可能我都列好了,遇到甚麼困難,翻一下就能找到答案。另外那些讀物我也留給你,你是城中最聰明的小孩子,好好讀書,好好長大,新羊城的未來就在你們手中。在我之後,你們會安全的。”
但在長久的沉默後,她改口:“不,平安,如果可以的話,在今晚之後,就離開吧。跟著那位仙人哥哥,不要困在這裡,你不是新羊城的人,沒必要為它獻身。”
“不是要趕你走,平安,你有成仙的資質,所以仙人才會為你停留,為你破例,你沒必要困在這裡,新羊城只是你人生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階段,它甚至都不是你人生的開端,而我們也不過是你漫長人生中無足輕重的過客,你的人生本應更加寬廣。”
在無邊血色的貼近中,她再次開口:“回去吧,祭禮就要開始了。”
她半蹲下身,手指像是在觸控,又像是在推拒,但終歸,我在席捲的狂風中,聽到了那一聲比落淚還要輕柔的嘆息。
“別哭啊,就當做是,為我做個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