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雖然早已心有預料,但他也並未直接將靈氣記錄儀拿到青銅器物旁邊開始測驗,而是手持靈器,一邊向其中注入混雜魔氣的靈力,一邊圍著神祠內部繞圈。
靈氣記錄分析的數值隨著他的動作上上下下的左右波動,可他的眼神平淡無波,像是早有預料般,繼續邁著固定的步伐向前邁步,沒有受到絲毫外界的干擾。
在腳步首尾相合的瞬間,手中的靈器也發出刺目的明光,將本就昏暗的神祠內部映照的透徹通亮。靈器中因吸收魔氣而上下波動的數值在短暫的紊亂過後又趨於平靜,但在那一瞬,也就在那一瞬,龐大的靈力鋪壓下,所有魔氣聚集的疏漏點在他眼中都無處遁形。
他在搭建一個簡易的法陣。
而法陣的中心,即最大的疏漏之處,也就在神祠的最中央之上。
隔著三步遠的距離,他站在高臺下方的石階,仰著頭看向中央高臺上的青銅器具。
高臺中央擺放著的,是一個獸紋青銅甗,紋飾精美,雕琢華麗,可內部卻殘餘著腥血的氣息。
那裡,缺一個祭品。
一個能左右這個城池命運的祭品。
他捧著靈器一步步邁上石階,不出所料,靈器發出警告般的嗡鳴。
一圈圈的靈氣震盪中,他將靈氣記錄儀塞到一旁探頭探腦的衛凌陽手中,然後閉上眼睛,向著身前的禮器輕輕俯身。
凡間似乎有句古語,叫“入鄉隨俗”,雖然他並不確定這個詞用在這裡是否恰當,但……他揮開指腹上附著著隔開萬物的靈力,輕輕將指尖搭在青銅器物邊緣,向著內部微微用力一抹,乾涸成鱗片的凸起流轉在指尖,化作撲簌細粉,在滑落的碎片中,唯有零星幾點還殘留在肉色的指肚。
是半個月之前的痕跡。
據觀測者的報告,半個月之前,恰好是這座凡間城池的除夕之日。
他輕撚指腹,微硌的觸感似乎帶來一陣的刺痛,在近乎錯覺的殘忍中,他摸到了幾分屬於過往故事的真實。
這個青銅甗裡的血跡,和其他禮器中的祭品不同,是屬於人的殘餘。
這灘早已乾涸在時間中的血色,留存著屬於人的痕跡。
黑褐色的結晶在淡藍色的靈光下反射出淺淡的色彩,落在眼底,就像是一片鮮紅的血跡。
在那個辭舊迎新的晚上,這裡,這座神祠裡,似乎發生了甚麼不得了的大事。
從梅墨焓接過靈力記錄儀時我就默然不語,在他開始佈陣時我亦沉默,而現在,淡藍色的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淺不一的光影時,我更是不發一言。
沒辦法,我也不想啊,只是……這怨不得我。
主角她很無辜!主角她在震驚!
我看著梅墨焓低垂著腦袋,沉默著不發一語,心下震撼,只得雙手死死掐住胳膊才沒失態到大聲喊叫出來。
我的天吶!
我看到了甚麼!
一位生平最愛乾淨、最惡旁人觸碰的潔癖小梅今天居然做出瞭如同剝開自己衣物一般的破開靈力防護屏障的宛如“失智”般的神秘舉措!
天吶!難以置信!
媽媽,我一定還在睡夢中對吧!
一定是我還沒有睡醒。
我指尖用力,如此告訴自己。
畢竟,也沒有很遠,就在剛剛,這位說一不二的總助大人還為著手指碰到了平安託我保管的陶壎而渾然失色,整個人無精打采了很久,經受了好一陣兒的靈力沖洗,而現在,他居然自願破開靈力防護,將手指搭在器物邊緣!
老天,這一點是錯覺。
我的手指不知不覺間越來越用力,可就算這樣,也絲毫不能掩蓋我內心的訝異!
眼前的這位梅總助,他,真的是界域裡的那個梅墨焓嗎?真的不是被新羊城的甚麼東西奪舍了?就比如那個有著前科的魔種?
我覺得我的腦子中的東西混做一團,思維也變得有些遲鈍起來。
明明對於別人來說再正常不過的舉措,但放在一個之前對此還在百般抗拒的人身上……
——雖然理智告訴我這很不應當,但情感上我還是不由得如此認為:
這對他來說是多麼大的犧牲啊!
我們的梅總助他真是成長了!
主角我很欣慰!
要知道,這可是他撕開已經在別人那裡形成的固定印象,重新賦予自己深層次內涵的,如同第二次生命一般的重大舉措。如果讀者們樂意的話,他們完全可以從中窺見他不一樣的性格底色,從而窺見他的人生一角,這對他個人形象在故事中的完善很有必要。
況且,話本中不都是有著這樣的人物嗎,明明平日裡無論怎樣也只會嘻嘻哈哈糊弄過去的人,在重大危機面前卻捨生忘死,為了一個願望甘願付出自己的生命一樣——當然,我這樣說並不是意味著我們的梅總助是這樣的形象,我只是舉個通俗易懂的例子而已,梅墨焓他只是略微有些潔癖而已,這個時候除開防禦結界只能說他敬業,當得上一句“不愧是界域之人”的誇讚而已,除此之外,更無其他。
我當然知道犧牲不論大小,只對唯人。消除防禦結界直接觸碰外物,這對他來說是不小的犧牲,做人應該寬容一些,多看看別人的優點,只是,人生在世,又有誰能完全圓滿,又有誰能不做出些犧牲呢。天之驕子,界域中人,不過跨越心理障礙的小小一步,還是不要太過誇大為好。
不過,他這種彷彿撕裂“人設”一般的舉措,也還是應該多多誇讚的,畢竟像是這種多層次的配角人物在故事中多多出場對於整個故事而言還是有很多好處的,至少能保證故事的豐富度。
更何況,他似乎是心甘情願的,神色間也沒見幾分的掙扎。
我瞪大眼睛仔細觀察起來。
嗯……眉頭舒展,眼神平和,嘴角也不緊繃,他這完全沒有在忍耐的模樣啊,反而感覺,好像很是放鬆?
我眨眨眼,心中滿是懷疑,不確定的再看看他。
主角沒有眼花。
主角開始給自己找補。
其實也怪不得我如此驚訝,沒見衛凌陽他和梅墨焓朝夕相處那麼久,此時也一副很震驚的模樣嘛……等等,是吧?他是很震驚吧?怎麼半天也沒見他有甚麼表示……
四散的思維恍恍惚惚,似乎想起了甚麼重要的訊息。
我想,我應該回頭看看衛凌陽此時的表情,那一定也很精彩。
“嘶~輕點輕點,我的小祖宗,你再捏下去,我的骨頭就要斷了。”
嗯?好像有甚麼在說話?
為了尋求例證,我艱難的將視線從梅墨焓身上移開,扭過頭去,這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那抹覆在手背上的溫熱,然後很是錯愕的撞入了一汪流動的金色。
我好像……一直捏著的,是衛凌陽的胳膊。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說呢,怪不得我一直加大力度也沒感覺到甚麼以來喚回我神智的疼痛,原來我一直如此寬容的對待自己呀,啊哈哈哈哈哈……怪不得呢。
“咳……”我清清嗓子,立即鬆開捏著他右胳膊的十指,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湊過來問道:“你們的梅總助,他是受了甚麼刺激嗎?”
此時的我是真的有些懷疑,是不是剛剛破開他防禦的陶壎,也一同挑開了他的理智,所以此下直接的觸碰,是破罐子破摔的無可奈何?
“唔,我也不知道,我在界域待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梅總助的這幅樣子呢。”衛凌陽壓低聲音,湊到我跟前光明正大的討論起來。
雖然錯過了最佳時機,但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還是能看到他瞳孔底下未散盡的驚訝。
果然,我就說,衛凌陽他同樣也會很吃驚。
這梅墨焓還真是“突破”自我。
值得欽佩。
“那……你一會兒還需要拿靈力淨化裝置給他用嗎?”我指了指梅墨焓的方向,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嗯……”衛凌陽少見的遲疑了起來,“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等我一會兒再觀察觀察,如果發現梅總助他有甚麼不對,我就第一時間拿出淨化裝置。”
他的神情滿是認真,截止到目前為止,他還是一個關心前輩的好下屬,但下一秒,他的眼中閃爍出躍躍欲試的彩光:“對了,你想試試淨化裝置的操作嗎,很解壓的。”
……梅墨焓他知道你這麼快就賣了他嗎。
我那不存在的良心很是掙扎了一會兒,然後就在期待的幻想中很快叛變。
給失去顏色的小梅娃娃塗色還是挺有趣的,主角不想錯過這個娛樂活動。
我握著他的雙手,眼神中滿是真摯:“說好了,一定。”
“好了,你們兩個,這麼光明正大,還真是不怕我聽到。”梅墨焓負手轉身,神色平淡,眼神中卻滿含無奈。
啊哦,被發現了呢。
我鬆開手,僵硬著身體,一寸寸轉過了身。
我知道我剛剛的想法不太道德,但這屬於主角的報應來得也太快了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