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他的語氣依舊很平淡，彷彿在說的只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很普通的事情，根本不是甚麼無人知曉的秘密。
飛舟上的防護罩早已損壞，之前撐的是我開啟的結界，在梅墨焓醒來之後，飛舟上的防禦由他重新接手。而現下為了觀察新羊城的情況，他站在了飛舟邊緣，身後便是魔種映照變幻著的紫紅色光。
明明滅滅的光影在他眼瞼處投下，隨風一起鼓動的，不知是何者的心跳。
他定定的看著我，背光的暗影化作瞳孔中的暗色。
異香裹挾著魔種的律動，在身後細密黑雨的映襯下，更顯得他整個人冷肅又威嚴。
唔，這幅做派，確實很唬人呢。
如果心理素質不好，恐怕還真的會被嚇到。
但我是誰，我可是此書唯一欽定的主角，自然沒有將他這個小小配角放在眼裡，只是隔著流光的法陣扭頭看向一旁紫紅色的魔種。
要知道背光看東西可是很傷視力的。
只是……
側目的余光中，還是能看到那一抹的黑影，幾近要融化在那片細密的黑色雨幕。
原來你知道啊。
知道有關乞龍髓的事情。
我在心底冷笑一聲。
在界域大部分人都以為乞龍髓不過一尋常寶物，林葵更是收到直接將沾染魔氣的乞龍髓丟進銷燬池這一命令的前提之下，唯有他，唯有這位歷經兩任界域域長的總助，知曉連代理域長都不知道的秘密。
——“悖逆俱亡”，當初連雲可是下了如此判定。
所以他當初出現在遲焰所在的監牢附近也並不是意外。
他只是沒找到遲焰被關押的具體位置而已。
關押小龍的監牢用盡了法陣，掩足了視線，如果當時沒有他的鱗片為我指引本體位置的話，我差點也會打草驚蛇，被獄內混淆的術法給騙過去。
可惜他對真相也只是一知半解，要不然，也不會在那裡徘徊許久也沒找到監牢入口，此刻還得在這裡試探我來獲取進一步的資訊。
或許，在他眼中，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吧。
能為他破例一次取出“蠱蟲”的我，趁著情緒還沒有完全平復，也許還會再為他破例第二次，承認自己做下的罪行。
——是的，我知道，私自放跑關押者當然有罪，萬事萬物皆有代價，不過，現在不是我償還代價的時候。
還沒到時間。
我又不傻，怎麼會昏頭到拿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來為美色買單。
所以我轉過身，面上未顯，只是更加疑惑道：“乞龍髓？當初林葵不是把他丟進銷燬池了嗎，我親眼看見的。”
我打算裝傻來敷衍過去。
既然他對真相也只是一知半解，那就更沒必要把他牽扯進來。
護人終護己。
這是主角的善心。
梅墨焓深深看著我，沒有說話，唯有垂在身側越攥越緊的手指能窺見其一點情緒。
他果然很在意這件事，並不相信我給的理由。
良久之後，在耳邊應和心臟的鼓動聲中，他開口：“乞龍髓是活物，融不進銷燬池的。”
他轉變了策略，開始與我分享情報。
只是這個情報，我早就知道了啊。
“居然是這樣嗎。”我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像是第一次聽說一樣。
從我的反應中，他可能猜到了我早已知曉這點，於是在背光的陰影中，我聽到了對方輕聲的嘆息，“可後面我去找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界域。在離開前，他毀了究極獄的法陣，銷燬池的結界，以及界域出入口的傳送門，除我之外，界域之內不會再有人知道你去見過他，你已然是界域的貴客。”
他好堅持啊。
居然會為了我口中的一個真相而偏頗至此，想來，我也是體驗了一把上層人士“走後門”的關照。
但不得不說，這個關照還真給的恰到好處，不然……我真不想在界域的大牢裡推進我的計劃。那簡直提升了不止一個等級的難度。
被魔種染色的陽光籠在他的背後，拉出絨絨的毛邊，我眨眨眼睛，試圖不將他和凡間的棉花糖聯絡在一起。
可惜了，我一向不是甚麼君子，那種“知恩圖報”的回饋，他是等不到了。
就算只告訴他一個人，只有一個人知道真相，我也不會說的。
懂不懂甚麼叫“守口如瓶”的含金量啊。
多一個人知道，我就多一分風險，他又沒給出足夠打動我的情報，不值得我去冒這個險。
而且，我有些疑惑，是我在他那裡做的戲不夠多嗎，怎麼都這個時候了，還會對我的品行有如此不切實際的幻想呢。
是覺得仙人的生活太平淡了，所以想時不時的死一死來找點刺激嗎？
搞不懂，搞不懂。
仙界大人物們的想法，還真是讓人難辦。
林葵都說了，乞龍髓是前任域長叛逃前留下的證物，加上他此刻的態度，足以讓我更加確定當年到底是誰造下的罪孽。
但他在這當中，又充當了甚麼樣的身份，扮演了甚麼樣的角色呢？
我試探性的看向他的眼睛，希望能從他偶然的動搖中找到些許的突破——不管他是真的動搖還是趁機在演我，這都是他與往日不同的時刻，想達到這個狀態，他多少也得有些真情流露。
只是明暗的分界下，他的臉部朦朧一片，看著這團混沌色塊，我突然有了些明悟：看來不是對我的品行有甚麼幻想，也不是對自己的性命不在意，只是單純的，他想知道真相。因為犯下如此罪責之人，也是他所在意之人，否則，他的處理態度也不會如此黏含。
直白問出資訊，給自己的出把柄，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他已經確定我做了些甚麼。
他能肯定我知道真相。
他在向我尋求合作。
可是，他拿不出更吸引我的情報了。
因為，我抬眸打量起對方，就算猜到了我或許知道真相，他給的是我早就知道的情報，他也沒打算說出那個罪魁禍首的身份，拿出更有價值的證明啊。
不管是為了保護對方，抑或是為了阻攔我以身犯險，他都沒打算獨善其身。
他不打算和我分享他的情報。
只此一點，他就被踢出了主角的小分隊。
我輕言巧笑：“我不過一普通的外門劍修，可擔不起總助您這一聲‘貴客’啊。”
我拒絕了他。
誰知道他會不會是我的另外一個敵人呢。
冷風吹起他的額髮，墨色的髮絲和黑色羽裘混雜在一起，居然襯得他神色如此落寞。
……
真是煩人。
果然事情不可能一直很順利，早知道就不那麼早取出他體內的蟲蠱了，這樣我多少還能知道他現在的情緒好制定下一步計劃。
算了，換個策略，主動出擊吧。
“不過這都不重要吧。”我看著他輕輕笑出了聲。
“我還以為你會問我另一個問題呢。”我走出保護罩，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絲。
真的是亂死了，看著就難受。
他沒有動作，目光沉靜的注視著我的眼睛，默許著我在他頭髮上動手動腳，只在我整理完畢準備放下手時才將其握住，問：“哪個問題。”
“明知故問。”我也沒試著將手從對方的緊握中抽出，只伸出另一隻手，將一個藍寶石髮飾別住髮絲，扣在他的頭髮上。
哇啊啊！
時歡！難得的機會！
難得的和男色貼貼的機會！
這下話本的“言情”屬性保住了！
“你不想問問我，我為甚麼取出了你體內的‘蠱蟲’嗎？”
即便內心再如何激動，我面上仍然一派雲淡風輕。
“為甚麼。”他的語調平淡，根本不是好奇的樣子，只是順著我的話接了一句，“或許是因為我長得好看？”
我被他噎了一下，表情頓時有些無語。
你這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吧，
雖然你確實是長得挺好看的，但這不是重點。
知不知道人貴在美而不自知啊！
他看著我無語的表情，突然間鬆開手笑出了聲。
“開個玩笑，你會告訴我答案嗎？”
他退後一步，可眼神依舊緊緊盯在我身上，絲毫不錯過我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為了我的形象，我努力繃住表情。我想，“你會告訴我有關乞龍髓的真相嗎？”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問題。
“唔，會不會呢……”我湊近他，示意他低下頭，他也聽話的依言俯身，但我只在他耳旁輕輕用氣音說了兩個字，然後就拉開距離。
“你猜。”
哼，像他這種聰明人，是不會相信別人直接給出的答案的，他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給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你就自己猜去吧，反正你已經成功晉級為“掌握重要資訊的小配角了”。
最好一直糾結下去，沒有心思放在我那天到底做了甚麼上。
隨意摻和主角的主線任務，可是會死人的。
但他顯然不接受這樣的說辭，只靠近一步，將我壓在他背光的陰影下。
……
氣氛開始變得奇怪了起來，但好在衛凌陽很快回來打破了僵局。
“梅總助，已經確定了。”
他低著頭匆匆從內倉走出，一邊翻閱著文件一邊報告。
“觀測者那邊也整理好了有關魔種的資料……”話音戛然而止，轉而是深深的困惑，“你們……在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