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鮮紅的血液從利刃穿透處濺落,劃開一道暗色的拋線,擦過我的髮尾側頰,液體的紅色在臉上滑落,順著下頜滴落,綻開了赤色的花瓣。
我沒有移開視線,只伸手抹去被沾染上的癢意,指尖也因此染上了一抹的赤紅。
這是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不管是為了保全自己,還是為了不牽連對方,抑或是為了那些已死的與未死的人群,少將一個無辜者牽扯進來,我們也不可以說出去。
誰都不能告訴。
這個“誰”包括任何人。
我們隔著赤色血海,遙遙對望,彼此間明白了對方的打算。
“小傢伙,先和我走吧。”我伸了個懶腰,又將腦袋轉向一旁身高只到我腰身的小男孩,“我送你回家。”
在她的哥哥帶著界域的人趕到前,最好還是由我這個曾經是凡者的仙人去將這個小孩子送回人間。
仙人情感淡漠,但也並不是不存在情感波動,像是我在人間所見過的負面情感,這些仙人也不是沒有。
一個僅存的能完美滿足仙人寄生的“容器”,雖然壽數短暫,但依憑他的凡人身份可入輪迴,生生世世,變相的,也能算作是“永生”。
這和仙人目前的長生並不一樣,就算是修為最高,活得最久的仙人,也不敢保證自己永不墮魔,而墮魔就會死亡——界域已經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這一點。
而現在,一個不用擔心墮魔,就算入魔也有下一世的機會擺在那些仙人的眼前……
不要忽略了仙人的貪慾。
這個孩子,如果被暴露在明面之下,永生永世,都無法逃離今天這個噩夢。
今天他們所努力的一切,就完全都毀了。
他會徹底失去自己的意志,作為仙人的傀儡拖著空殼來茍延殘喘,再也無法逃脫。
而且,有一就有二,仙界可有著那麼多的仙人呢,只一個怎麼能夠呢?到時候,一定會有更多的仙人將念頭打在凡人身上,那會是更要命的難題。
我領著面色依舊很沉靜的小男孩離開了山洞,在即將踏出洞口時,她喊了我一聲:“也請不要告訴我。”
她太瞭解自己的哥哥了。
雖然自己並無吐露的主觀意願,但她也不能保證自己未來的某天不會因為某種意外而吐露資訊。今天她所犯下的可是仙界的禁令,她能猜到,哥哥為了保下她,一定會不遺餘力的找到那個孩子的蹤跡,然後,殺了他。
只要麻煩的源頭被消滅,那麼就算這件事被其他仙人發現,自己也會是安全的。
我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向後揮了揮手。
“當然,我向你保證,我也不會知道。那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放心交給我就好。”
所以當她的哥哥帶著界域的人匆匆趕到時,我已經將小孩子送回了人間。
我將一定量的盤纏交給他身後的家人,然後低頭看向那個抓著我的手不願意鬆開的小孩子。
就算再怎麼心智成熟,但他到底還沒到該接受離別的年紀吶。
我輕輕笑笑,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拿出我本就打算送給他的東西,“這個是符籙,我在裡面輸送了一定量的靈力,能保你百年的平安,放心,不會再有甚麼奇奇怪怪的人擄走你了。”
然後,我摸摸他的腦袋,衝他眨眨眼,悄悄的將另一個東西塞到他手中,低聲道:“這個是臨別贈禮,我保證,我不會忘記你的。”
其實我的承諾有時候還是挺奏效的。
畢竟主角嘛,就是要一諾千金,這樣才有主角的品格。
忽略一些細節,我確實做到了我說的那樣,我沒有完全的忘記他,在看到與當年有關的事物時,大腦轉幾個彎還是能想起他的。
我盯著眼前拼湊起的玉佩,餘光卻早已瞥到了半空之外。
此時飛舟上的霧氣愈發淺淡了,看來過不了多久就會自行消散。
我拿出手帕將所有的玉佩碎片都包好,蹲在小鳳凰的旁邊,將它們放在膝蓋上觀察起來。
曾經輸送的仙力早已所剩無幾,殘留的,只有幾縷淡淡的魔氣。
“他入魔了?還是說,他被魔寄生了?”
似乎有聲音在耳邊,幫我把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
不,我搖搖頭,只是一枚玉佩而已,還不能下定結論。
如此淺淡的魔氣,若他有了機緣可以修習仙道也未可知。
不可妄下結論。
只是……
我向著船艙內部的方向看去。
模糊視線的濃霧已經變得淺淡,很輕易就能看到遠處內倉門的位置。內倉的隔音結界早已失效,聽不到內部一點聲音。
外邊發生這麼大的動靜也沒吸引裡面的人出來看看嗎。或者,他們根本就沒注意到外邊的動靜呢。
梅墨焓到底在搞甚麼名堂。
我現在敢肯定,他此行絕對別有圖謀,根本不是單純出來做個任務,或者是收拾渣渣兄的爛攤子。
他體內的蟲蠱還好好的,沒甚麼大的波動,這也就說明他暫時沒有甚麼生命危險,我不用太過關注他的安危,暫且還能將注意放在我自己的目的上。
眼下衛凌陽已經睡著了,梅墨焓又無暇顧及我,如果說到底該甚麼時候取出他體內的蟲蠱的話,我想,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莫名而來的危險,突然到來的敵人……我作為一個完全被動的搭船客,一個連甚麼時候出發都不知道的普通外門弟子,絕對不會對此行程上究竟會發生甚麼有所預料,所以這個時候將他體內的蟲蠱取出,他不會想到我是深思下的行為,絕對會認為我是衝動下行事,我的本意其實很單純,只是想壓制他,並沒有想傷及他的性命;或者更好一點,他會直接認為當初我放下它也只是個意外。
意外好啊,只要是意外,就能包裝成我其實並沒有想取他性命。
說實話,我確實也沒想要他的命。我真的只是想拉進一下關係,最開始是想讓他不要把我在究極獄的可疑說出去,後面發現他是總助後也只是順手的事兒,反正沒啥壞處,多貼近這些大人物們,會很有利於我的計劃。
更何況,別管怎麼說,他還把我朋友的屍骨還給我了,我這個人一向恩怨分明且知恩圖報,就算他並不知情,可我這個正派的主角多少還是要有所表示的。
不過他也不是全然沒有問題,那可能會傷及他的蟲蠱,就那樣也讓我偷偷放進去了,我很難不懷疑他是否別有用心。
好吧,不用懷疑,他就是別有用心。
否則,以他的能力,就算髮現了蟲蠱也有辦法逼迫我將他拿出來。
現在他毫無動靜,不是享受這種感覺,就是別有圖謀。
總不能是享受這種感覺吧。
不能吧,那也太變態了。
我打了個寒噤。
離譜,離譜,時歡,快忘掉,這要是在梅墨焓面前想起來繃不住表情那可就全完了。
“霧氣要散了呢。”耳邊傳來可惜的聲音。
是的,霧氣要散了。
我不情不願的收回發散的思維。
某個一直被我忽視的問題終於不得不要面對了。
我站起身,淺淡的薄霧已經掩蓋不了太多東西的影子,船艙的輪廓逐漸清晰可見。
霧氣要散了。
“伏心。”我閉上眼睛,輕聲喊著她的名字。
“幹嘛?”她依舊語氣雀躍,不受我的影響,就好像這不會是永別一樣。
不過或許她是對的,修仙者身死魂消,無一例外,就算是頗受天道眷顧的小鳳凰,最後不也隕落在無人暗境嗎。
我們的最後一面,早就結束了啊。
“我還是很討厭你。”
這句話早在初見之時便在心底萌生,此後經年又在我心底流轉多次,唯獨今天是第一次說出口。
反正,她也不會再有聽見的機會了。
過往的一幕幕不自覺浮現在我眼前,有和她拌嘴的揶揄,有和她打架的氣憤,有和她並肩戰鬥的場景……畢竟就算有過並肩作戰的情誼,但我和她的性格天差地別,依舊很是合不來的樣子。但即便這樣,在這些屬於過去的記憶中,更多的,卻也還是她笑著的模樣。
她永遠都是那麼的自信閃耀,正如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哈?你以為我就很喜歡你嗎?”少女經不起激迫,我都能想象到身後少女氣急敗壞的跳腳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果然和記憶中一樣,就算到現在我也沒能忘記她。
“不過。”我轉過身,將起霧之後的視線第一次落在她的身上,那原本就不虛實的身影變得更加的淺淡。
她還是像當年最初遇到時一樣漂亮。
眼前與記憶中的樣貌重疊,可記憶不受控制的匆匆而過,停留在記憶最後的,卻是我找到她時她的那副慘白的樣子。
或許,我討厭的是再一次沒能救下重要之人的我自己。
“我還是希望你能活著。”
“我還是覺得,你如果能活著就好了。”
她誇張的表情收了回去,面無表情的盯了我許久,最後才濃縮出一抹極為清淺的笑意。
“我相信你,你會成功的。”
惹人討厭的金色小鳳凰消失了,視野中只剩下了那根金紅色尾羽。
金色陽光照過,此時天氣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