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我知道將命運的可能性系在不確定的一端是很冒險的事情,那純純是在賭對方的人品,而且從今天飛舟上發生的事情來看,對方和我的情誼似乎也就那樣,但是,沒辦法,我們此時此刻,必須殺了他。
我們必須在小紅鳥喊人趕來前殺了他。
不管是為了自己,抑或是其他人。
只要這個罪惡的源頭不死,那麼這個經由他手的離譜的實驗總是不會停止的,他,或者他,抑或是他們……那些和他有著一樣心思的人們,那些和他一樣心懷惡意的人們,總有辦法繞過理法,將念頭打在我們和其他無辜者的身上。
而我一向對道德的滑坡很有見地,如果只犧牲少部分的同類——甚至有些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在他們眼中不算是同類,就能得到額外的大部分好處的話,那麼基本上毫無疑問,起初尚且存在的“不正確”很快便會轉化為“不在意”,直到最後變成“順理成章”“理應如此”。
真到那時候,估計仙界也會變得和人間一樣的混亂。
嗯?
你說我怎麼會突然知道有關這個實驗的具體資訊,知道那個陰險小人究竟做了些甚麼,明明上一章為止我都還對這個實驗一知半解的樣子?
都說了我對當年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留在腦子中的只有幾個尚未被消磨損耗的片段,你這麼問我,我一時之間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年的我或許還會很熟悉,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我,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知道的資訊,又是怎樣在這略過的敘述中突然想到的原因,我同樣也覺得很神奇。
就……當做某些話本中的關鍵性的跳章?
還能增添話本的劇情深度,發展的廣度,給讀者留出足夠的想象空間。
當然,還有更為關鍵的一點。
這部分插入的劇情補充作為回憶部分也太過漫長了,而且時間事件以及人物之間的情感變化的跨度都很大,顯得很沒調理的樣子,又看似和現在的主線任務沒甚麼關聯的樣子,會很消磨讀者的耐心的。如果到了最後這個話本一個人看都沒有那樣也太糟糕了,所以省略細枝末節只專注大的劇情節點也能為我們彼此節省下時間,保留下精華,是個一舉多得的好辦法呢。
時歡,你真是個完美的主角呢,竟然考慮的如此周全,真是太難得了。
我一如既往的誇讚自己。
所以在片段式的回憶中,我看到當年的少女如此這般:
半暗的昏黑中,少女看著她眼中閃動著的光影,猶豫了幾瞬,最終還是開口:“之前的事……抱歉了,請不要放在心上……”
這是我第一次開口向驕傲的小鳳凰認錯。
——之前追隨她的人找上我非要我給他們的“老大”一個面子,我都沒有認錯,因為我覺得我自己根本一點錯誤都沒有,全是他們在故意挑事。當然,我現在也這樣認為,但是事急從權,我覺得在生死麵前,而且是不止一個人的生死麵前,有時候我們還是可以融會變通一下的,不需要太過死板,否則你死板的命運就會告訴你原因。
但是很可惜,雖然我很誠心,可是面對一個有著自己自尊的人來說,我的言辭在某種程度上也堪稱尖銳,至少,小鳳凰她就因此很不高興。
“等等!你甚麼意思,你把我當甚麼人了。”她伸手用力將意圖遠去的我拽回,眉毛高高挑起,神色薄怒,“在你心底我就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抱歉……”少女囁喏著,表情難得的有些尷尬和無措。
她是真的在抱歉——因為就算再粗線條,看到小鳳凰的反應,那時被攔下的我多少也意識到了,我的用詞對她來說,在某種意義上也能稱之為一種“侮辱”。
雖然我真的沒那個意思……那個時候的我和她又不熟,誰知道她到底是甚麼樣的人,我只是根據一般仙人的性格來推測,然後選出大機率上可以降低她告發我的可能性的一種方法。
我說這麼多並不是在為自己辯解甚麼,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事後找補也是無濟於事,好在她心胸比較開闊,只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如釋重負般的開口:“回來,我去。”
“你說的對,我們確實得殺了他,不為別的,就只光從我們自己的安危來考慮,他也不能活著見到界域的人。剛剛我和他對戰時已經趁機查探過他的靈脈了,脈象平穩,魔氣濃度遠遠低於臨界值,這意味著他沒有入魔,所以即便他被抓捕,界域也不會給予他死刑。再加上他已經在這個實驗上投入太多了,根本不會放手的。綜合以上考慮,我推測,如果我們不在這裡殺了他,總有一天,等他被放出來,我們還會遇到今天這個困境,而下次,他一定會做的更為隱蔽,我們還能不能有今天這樣的好運氣也不得而知。”
“不是……”雖然她說的很有道理,但我依舊被她迅速轉變的態度搞得有些暈頭轉向。所以,我剛剛糾結了半天該怎麼和她解釋都白糾結了,明明在場三人想的都是一件事。
她似乎理解錯了我的意思,以為我試圖阻止她,於是將我的雙手合攏握住,捧在她心口處的位置,神色很認真的看向我。
“而且,他是靠著數以萬計的人命來堆壘出的可能,在仙界其他人知道這個實驗之前,他作為仙人寄生人族的實際的操作者,必須死。這種實驗很考慮操作,也關乎運氣,否則他不會這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才選出這麼一個條件較為吻合的宿主。所以只有他死了,我們,其他尚未被荼毒的凡人們才能真正的安全;只有他死了,我們才不會被其他更有權勢,更有腦子,更有耐心的其他貪婪者給當成材料。我們必須在界域的人趕來前讓這一切都成為定局,讓他再無翻盤的可能。”
此地遠離洞口,處於山洞的腹地,洞xue內昏暗不明,在煙塵的掩映下,只隱隱能看出些許的色塊與輪廓,可她的眼神卻格外的堅定:“這次的仙門大比我可是第一,這個含金量自不用說,我的能力總比你那不知所謂的劍術好多了,你就在這裡看著這個小鬼,然後等我回來就好。”
說到這裡,她不知覺間柔和了眼神:“而且,不用擔心,你一定也告訴了我哥哥我們現在的位置了吧,既然如此,那就放心好了,剩下的我哥哥會為我們擺平的,我保證。”
“不,我猜姐姐的意思應該是我們三人各自分工,一起合作殺了對方,這樣,一來是更為穩妥,兩位姐姐的實力都有保障,而我作為他的實驗僅剩的寄生人選,同樣也是他在走投無路前最必要的保護物件,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另外……”小男孩以一種不符合他年紀的沉穩眼神看向我們,“如果我們是共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那這樣,大家就都不用擔心會被其他人背刺了,還能互相打掩護,降低被發現的可能性。”
我低頭看向他,頂著雙重的壓力,他依舊沒有動搖與退縮。
我就說吧,別看他現在不過小小年紀,只要不走歪路,以後必當大用。
……
在被省略的過往當中,到底又交換了些甚麼,糾纏了些甚麼,經歷了些甚麼,現在的我已經記不太清了,只等我在反應過來時,我們三個都有了彼此的分工,然後後面發生的一切也都順理成章。
剩下的其他都有些無足輕重,現在留在我腦子中,不論經歷甚麼也讓我難以忘記的,唯有小鳳凰那銀色的刀尖刺破那個傢伙胸膛的一霎那。
現實中只是短短的倏忽一瞬間,可在我不多的回憶中,卻像是經歷了很漫長,很漫長的時間。只那一剎那,短短的一瞬間,不管之前到底經歷了何種的苦戰,但唯有在那瞬間,一切的記憶才變得鮮活起來。
那種“噗呲”一下刀尖穿過血肉骨骼經脈的聲音,原本在反抗的身軀突然倒地不再動彈的樣子,是綻放在血紅之上的慘白灰敗。
這個傢伙雖然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蛋,放在話本中多少也算箇中級小反派,但他的死亡依舊給我的感覺極為震撼,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多少也算是改變了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即便我已經見過足夠多的屬於人的屍體了,也見過足夠多屬於人的死亡了,可這還是第一次,我看到了在人間傳聞中永生不死的仙人的死去——仙人之間禁止互相傷害,以我的修為,又很難遇上執法人員的處置現場,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仙人的死亡。
不管其他人怎麼想,但不論是當初還是現在,在真切的見到仙人的死亡之後,我腦子中一直都只有一種想法。
原來仙人的死亡和普通凡人相比,也沒甚麼不同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