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隧道迂迴曲折,宛若蛛網交錯分佈。
但也多虧了渣渣兄的英勇獻身,現在我對這片迷宮可謂是一清二楚、駕輕就熟、輕車熟路、瞭如指掌……了。
嗯?
很奇怪?
它當然已經死了。
戚映彤那三箭直衝它的命門,它沒有生還的可能。而且就算再不相信戚映彤的箭法,也該相信我的劍吧。都說了我的劍很貴了,上面塗著的,怎麼會是劣質毒藥呢。
誠然也不是詐屍。
剛剛我害怕的樣子自然也是裝出來的。
既然它已經死了,我怎麼會再給它活過來的機會呢。
時歡出手,從未失手。
在仙界起死回生?
不好不好,這種倒逆倫常之事還是留給魔人幹吧。擔子太大,我一個小小的外門劍修可做不來。
歸根結底,我剛剛所有的偽裝都只為一個目的,那就是為了騙過林葵——那小子不一定有讀心術,但一定對別人的情緒變化感知極為敏銳,不然也不會在我提到戚映彤時以為我真的是在擔心她。
所以在他面前,我可以言不由衷,也可以口是心非,但一定要真實。
要想真實的不像是個騙子,就得先騙過自己。
只有騙過了自己才能騙過別人,我可是真是個連自己都欺騙的人渣啊。
我無奈搖頭,同時又很奇異的感到些許欣慰:我還真是對自己有一個清晰的認知。要知道有多少人直到成仙千百年也看不透自己呢,我直接遙遙領先他們千百餘年。
有時候胡思亂想也挺好,至少在一個人走路時不會無聊。所謂技多不壓身,有時候出門在外,還是得多學點技能,萬一哪天就能用上呢。
只可惜我學藝不精,凡間偃師的機巧本領只學了個皮毛,最多也只能讓渣渣鼠屍行動一刻鐘的時間。
一刻鐘跑遍界域,屬實是痴心妄想。更別提追擊它的人還出身界域。
活著的渣渣兄都逃不開界域人的追殺,死了就更不可能了。
只是希望它能再撐撐,至少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
要不然,我就要涼涼啦。
埋在面板下的鱗片燙的滾熱,連左側心臟似乎都感覺到灼人痛意。
我站在一處封印前,笑出了聲。
感謝美女姐姐之前覆在我手心的靈力,要不然我還不知道要怎麼神不知鬼不覺的開啟這些道道層疊的封印呢。
界域可沒記錄我的靈力,我一出手,絕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封印下是一方淺淺的潭水,裡面沉睡著一位早已面目模糊的故人。
啊,原來他是長這個樣子啊。
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見他到底是多久以前了,就連記憶中的人也模糊了面龐,要不是埋在骨肉中的鱗片在發燙,我都無法確認他的身份。
乞龍髓,世人只知他是寶物,卻少有人知道他的由來。
魚躍龍門,逆流面險,過而化龍。
歷經千難萬險後終於成仙的瞬間,肉身不再,魂靈飛騰,於此刻收走他的機緣,禁錮他的魂靈,封印他的身體,斷了他永生永世的可能。
這就是乞龍髓。
修仙者,身死魂消,無有變數。但若是將肉身封印,魂靈囚禁,那被煉化成的寶珠自然不會有損失的危險。
所以銷燬池不會侵蝕,魔氣極易侵染,乞龍髓本就是活人的產物。
失去靈魂的肉身蒼白虛弱,靠著淺淺的一汪濁水勉以續命。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在我久遠的記憶中,他仍是那位被眾人所喜愛卻於某天突然失去蹤跡的“小仙君”。
我本以為我見到他會喜悅,會難過,會憤怒;沒想到等真的見到他,我心中卻無比平靜,甚至還有精神回憶起他過去的樣子。
所以修仙到底有甚麼好處呢。
我微微嘆氣,拿出了那顆乞龍髓。
黑紫的寶珠似是感到本體的接近,顫動的發出嗡嗡悲鳴。
修仙本就逆天而行,用萬千代價求得一個長生,捨棄千百修得一個大道。所以仙人大多斷情絕愛,情緣淡薄。我雖然只是個半路子修仙的野路子出生,但早已不是甚麼凡人,過於強烈的情感我早就體會不到了。
對於活得久的人來說,或許這也是一種幸事。
“去吧。”
我輕輕拍拍他,他徑直飛回本體之內。
久離的魂靈驟然回歸,縱使是自己原本的軀殼也得適應半晌。
我從戚映彤贈給我的樹枝上揪下一片金色葉子,將從渣渣兄那裡得到的地形訊息拓在上面,一起塞進了他的掌心,沒有等他醒來,轉身踏出了一汪淺水。
連名字都忘記的故人,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吧。
要不兩兩相望,我問他“兄臺貴姓?”,這多尷尬。
我隨便挑了個隧道走到離大廳不近不遠的位置,然後靠牆慢慢滑坐下來。
渣渣兄著實有實力,要不當初能逃出界域呢。
在與那邊的聯絡徹底斷開前,為了符合我為渣渣兄編造的行為邏輯,我特意為它挑了個悲壯的死法。
哦,不,它早就死了,那就是悲壯的葬禮?
反正都沒差,無所謂了。
我抬手解開繫著頭髮的辮繩,仰起頭盯著上面有些剝落的石塊。
瑩瑩柔光於此處缺損,滿目暖色於此處變幻。
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渣渣兄一路躲閃林葵的追捕,多少有些力不從心,就連胳膊都少了半條。
真是可憐吶。
放心,你很快就能解脫了。
渣渣兄努力竄出隧道,朝著洞口奔去。
只是它註定不能如願。
界域能讓它跑一次已經是笑話了,再讓它跑第二次,那就真是奇恥大辱了。
果不其然,那裡守著第二個人的身影。
只是一刻鐘的時限馬上就要到了,要想避開對方,短時間內肯定無法做到二次突圍。
絕對不能讓它落在對方手裡。不然稍微探查一下渣渣兄的屍體,就能發現這一切都與我脫不開關係。界域裡可沒有傻子,都不用逼問,只要稍加思索,我此行的目的就要暴露了。
只能賭一把了。
贏了,皆大歡喜;輸了,就徹底完蛋。
我佩服我自己的賭徒心理。
我咬咬牙,操縱著渣渣兄縱身跳出,擺出對敵攻擊的架勢,然後在對方認真起來的眼神中使出金蟬脫殼之法,丟出渾身衣物,讓它隻身跳入結界之中。
——對不起,渣渣兄,我不是故意要讓你/裸/奔/的,不過死都死了,這點小事就不要太在意了吧,我會更加沒有心理負擔的。
在渣渣鼠結結實實撞上結界的瞬間,埋在渣渣鼠體內的私微靈力迅速從之前戳出的孔洞中洩出,悄無聲息的裹滿它的全身。
金色的焰火剎那間燃起,灼人的燙度讓它不自覺的撕扯哀嚎。
界域中的人反應確實很快,見狀馬上抽調靈力覆蓋在渣渣兄身上,試圖阻隔燃起的熊熊靈火。
不過再快的速度也趕不上結界的瞬時反應,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渣渣鼠屍在火焰中焦化成灰。
感謝渣渣兄為我的勇闖界域計劃奉獻了終身,我會多銘記它幾秒鐘為它哀悼的。
為了確保一切順利,在它的屍體確認化為灰燼前我並沒有斷開和它的聯絡,也因此,我親手為它造就的痛苦也以同樣的份額落在我的身上。
即便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可當真的靈火燃起渣渣兄的皮毛,令人窒息的熱浪撲面而來,幾近同步的痛意差點摧毀我的所有觸感。
與想象中強烈的灼燒感不同,靈火觸碰到面板的第一瞬是微涼的,就像在冬日的雪地中升起篝火,堅冰融化那般;在這之後灼人的溫度才開始逐漸蔓延,全身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一點點侵蝕人的理智。
毛髮,肌肉,白骨……
渣渣兄的眼睛可能已經被燒熟了,但好在我並不從它的眼睛中瞭解我所要的訊息。
我沿著火苗舔食的順序在心底一點一點描摹,大致勾勒出它被燃燒的進度。
理智告訴我在現實中我的本體並沒有遭受燒灼,但身臨其境的疼痛又極其真實。
我緊咬著牙關,嚥下嗓中被壓抑住的呻吟,將自己全力蜷縮起來,一點點忍耐著瀕臨極限的拉扯。汗水溼透了指尖拽著的頭髮,我仰頭大口喘息,哈,這也算是因果報應了,在仙界還真是難見。
我苦中作樂,隨意聯想以分散我的注意。
陷入疼痛的我沒注意遠處的腳步聲在逐漸逼近,直到我低垂著頭終於從斷開聯絡導致的暫時眩暈中清醒,才發現眼前站著一位身著墨色長袍的人。
見我終於注意到他的存在,那人露出一個微笑,將手中法杖向前一伸,輕聲問道:“姑娘,你還好嗎?”
哦呼,完蛋了。
那個微笑堪稱是我至今見過的最完美的微笑,就連弧度都計算的恰到好處,處在一個讓人溫和又不讓人戒備的區域。
嘖,能用別人的仙骨做法杖的能是甚麼好人。裝的還挺像回事,結果連手都不願意伸的嗎。
這絕對是個硬茬子。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又察覺了多少。
但我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希望他甚麼都沒有發現。
這就是賭徒心態嗎?
我唾棄我自己。
被冷汗浸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潮溼又粘膩。
他離我並不算近,但微弱的呼吸氣流仍能打在我身上,刺激著過分敏感的神經,燒灼的疼痛感此時已經不再那麼強烈,只是殘留下的無盡餘痛綿延在呼吸吐納之間,讓我不禁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單手撐在地上,企圖借點力站起身,卻也因此避開了他丟下的第一個暗紋。
……
他果然不是甚麼好人!
有誰一見面就下禁制給別人的,要不是我剛剛連結了靈力通路,此時對靈氣還很敏感,我都很難發現!
你這小子!我記住你了!
別讓我逮到你受傷的時候。
我可是超級記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