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我蒼白著臉,抬眼看向來人,並沒有理會他伸出的法杖,只是盯著他,淚水不知不覺間滾落下來。
眼皮要停頓幾秒再睜開,睫毛要顫動幾下才完美。
眼神要柔,動作要怯,表情要軟。
哦,還有,心態要穩。
“你……是林葵讓你來找我的嗎?”
沒等他回答,我跪坐起身,幾步上前一把將他環腰抱住,臉埋在他敞開的墨色羽裘中,身體不自覺的發出輕微顫抖。
靠!
動作幅度太大,疼死我了!
不過管不了這麼多了,是機遇也是挑戰,能不能把目擊者變成證人,把自己摘出來,就全憑我的演技好不好了。
我暗自給自己打氣。
“姑娘,你……”
對方動作有些僵硬,試圖將我從他懷裡扯出去。
他的動作力度之大,好像完全忘記了在他眼中,我不過只是一個修為不高的小小外門弟子而已。
兄弟,你這演技不行啊,這就裝不下去了?
我突然對自己充滿了信心。至少,我敬業啊。
仙界向來以實力為尊,一個要人脈沒人脈,要修為沒修為,只空有美貌的外門弟子,遭人看不起也是常事。更別提界域裡的人才更是萬中無一,眼高於頂也很正常。
只是,既想博個平易近人的美名,又不想做出點犧牲,天下哪有這種好事呢?
環住他腰身的手再次緊了緊,沒給他拒絕的機會,我好不容易擠出了哭腔:“它……它,突然就詐屍了……林葵去追它,讓我……讓我去大廳等他。”
不得不說,對方雖然人品不咋地,但衣品還挺不錯的。這羽裘的手感真不錯,我忍不住又摸了兩把。
“可……可這裡太黑了,還有這麼多岔口……”對待這種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我決定給自己換種人設,“又只有我一個人……我不知道怎麼走……”
雖然為了人設完整,我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但最後一句我可是重音強調了的,希望你能聽出重點。
好在我的努力多少還是有成效的,對方此刻多少也反應過來,將被我觸碰過的羽裘脫下,披在我的肩上,蹲下身,隔著羽裘,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安慰道:“姑娘不必害怕,我會帶你出去的。”
“嗯。”
我順勢從他懷中鑽出,吸吸鼻子,眼眶紅紅。
啊,好想打噴嚏。
都怪他衣服上的毛!
強忍住崩人設的慾望,我將視線落腳在被他隨意丟在地上的法杖上。
法杖的高度大概在一米左右,渾身散發著與她生前完全不同的“富裕”氣息:銀白色的杖柄暗暗生光,細小繁複的紋路刻畫在上,微藍的雪花四散浮起,整個杖上都寫滿了“特別定製”。
誰家有錢沒得燒的人會在法器上刻陣法只為讓她能產生特效?!界域裡的人真是有錢的讓人害怕。
他左右環顧一下,示意我將法杖撿起,“這個給你,雖不是甚麼名門法器,但多少也有些防護功效,其他的,等出去再說。”
還有此等好事!
真是立場決定腦袋,現在的我倒是覺得,界域裡的人有錢也不全是壞事。就算這根法杖有甚麼古怪,也不管他到底打的甚麼主意,我都決定留下她。
我裝作矜持的點點頭,努力忍住天降大餅的喜悅,將法杖抱在懷中,然後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去。
隧道依舊昏暗幽長,每踏出一步,他的腳邊都會盛開一朵金色的蓮花,每朵花存在的時間都恰好維持在一步的時間內。
他可真是個精緻的人,現實版的“步步生蓮”我也是第一次在話本之外的地方見到。
可能這就是界域人的從容感吧。
我胡思亂想著,順便豐富起我新編的人設。
小白花肯定不行,他一看就是對這種人不感興趣的。柔軟嬌豔只能依附他人自身卻十分堅韌的菟絲花?唔,反差感是有了,內驅也向善,但好像還缺點甚麼。
靠著豐富的話本閱讀經驗,我開始冥思苦想。
沒辦法,誰讓他太不好騙了呢。
我盡力表演了那麼久也沒讓他放下防備,甚至連名字都不肯告訴我。
還好我熟讀話本,對各式人物扮演手到擒來。複雜的性格偏愛有挑戰性的人設,他一看就是那種心眼賊多又愛表演的型別,在界域裡的地位應該也不低,放在話本里妥妥的工具人配置,專門用來引出新的故事,然後主角的人生走向就此改變。
至於是壞的走向還是好的走向,這個根據話本的不同型別而稍有差異。但無可置疑的一點就是,他絕對不是個邊緣人物。
也就是說,只要我能讓他打消對我的懷疑,放下對我的防備,最好還能主動替我遮掩一二,那接下來在界域的日子,我會過得無比舒心。
“那個……”在即將走出隧道前,為了我今後的幸福生活,我勇敢開口,“雖然很抱歉……但能不能再麻煩你一件事?”
“姑娘但說無妨。”
“就是,就是……”我低頭躊躇半晌,拽住他衣袖的手指也不安的絞著,將他的袖口揉得皺皺巴巴,“剛剛的事情能不能不要讓林葵知道?”
“我沒有妨礙你們辦案的意思。”萬一誤會我在害怕林葵的感官測試就不好了,我趕緊抬頭看他,有些急切的強調道,“要是需要搜魂我也是可以的!”
其實說實話,我不太可以,這對我的生命安全很不利。
但現在要的就是一個態度,我胡說的義無反顧。
“只是,只是能不能不要讓他知道……”話音越來越弱,我有些喪氣,“多少感覺有些丟人……”
“你喜歡他。”
本該是問句的疑惑卻被他說出一幅肯定的語氣。
嘿,兄弟,你這也太直接了吧?不知道美少女的纖微心思要好好呵護嗎!我還有幾段沒表演完呢,你就不能走走程序?
好在我經驗豐富,就算臨時改戲也絲毫不成問題。
“不不不!怎麼會!”我連連擺手否認,這種事情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個合格的感情騙子從不開口說喜歡。
雖然我也唾棄騙人感情,但人設需要,讓人看不起總比讓人重視來得有安全保障。
話一說出來就好往下接了,“我知道我修為低微,資質愚鈍,與他更是有著雲泥之別,我根本配不上他,又怎麼敢去肖想那樣的天才……”
對不起——我對自己道歉,我不是故意罵你的,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他知道,我不想讓他知道我這麼沒用……”
我努力憋紅了臉,低垂下頭,目光閃爍著望向地面。
果然和預想中一樣,他站著不動的時候金色蓮花也會一直保留,而且很神奇的,每朵蓮花都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花瓣數目、開合的蜷度都各自相同。
或許他還有點強迫症?
“可他不會介意的。”
這人是真不懂少女纖細的情絲啊!
說這話到底有甚麼用,說白了,這種事情和男方有一點關係嗎?
真是令人火大!
“可我會!就當是為了我僅剩下的一點自尊心?可以嗎?”於是我慘然一笑,淚眼漣漣,執拗的目光直直撞向他的眼底。
“好吧。”
他輕聲嘆氣,不著痕跡地抽出衣袖,隔著法杖許下了承諾。
原諒我,羽裘兄——誰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某種意義上你的戒備是對的,但人性使然,有時候八卦的力量著實強大,一些不甚合理的舉動一旦套上名為“喜歡”的藉口,就會被自動束縛進合理的範疇。縱使這個人再冷心冷情,對自己的情事再不在意,但只要他還處於社會關係中,就無法避免為身邊之人的情愛添磚加瓦。
“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
我順杆上爬,這個套近乎的絕佳機會可不能錯過。
“朋友?”
他大吃一驚,甚至連一貫保持的蓮花都沒了蹤跡。
他們甚麼時候成為朋友了?
“啊?能保守秘密的不就是朋友嗎?”我裝作迷茫不解的樣子抬頭看他,又像是突然明白了甚麼,眨巴著雙眼,在眼中蒙上一層水霧,“啊,對不起,是我魯莽了,我不該……”
界域人的傳聞一向少之又少,我其實沒甚麼把握,只是在賭,賭他剛剛才裝出了一副和善樣子,在甚麼都沒收穫前或許不會前功盡棄。
果然,我運氣一向不錯。這次,我又贏了。
“不,你說的對。”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匆匆打斷,“能保守秘密的就是朋友。朋友之間是不用道歉的,更何況你也沒做錯甚麼。”
“嗯。”我有些羞澀,抿唇點頭微笑,眼中還含著些許淚花。
根據我看的話本來說,這是極其容易打動人心的姿態,會顯得我很真誠。
有他親口承認的保證做底,接下來的一切就都好辦了。
我鬆口氣,像是剛注意到自己身上披著的羽裘一般,連忙作勢將它脫下,“啊,差點忘了,這個還你。”
“不用了,一件衣服而已。”
他興致缺缺,轉身抬腿跨過了隧道結界。
結界外才是符合世人認知的界域,此處靈氣繚繞,霞光漫天,著實給我這個土包子帶來不小的震撼。
當然,更重要的是,林葵他剛好站在前面。
“林葵!”
顧不得身上的那件羽裘,我立馬興奮地掠過身側之人,跑上前去,將林葵抱了個滿懷。
很不爽吧,羽裘兄。
一個連發絲弧度都做過精心打理,領結繫帶一直保持正中位置,腳邊蓮花花瓣的開合卷舒都保持高度一致,甚至向可疑之人暗下禁制都注意符合距離比例的人,這種過頭的強迫症,要說沒點控制慾在身,打死我都不信。更何況,能在界域這種全是人才的地方身居高位,要麼能力夠強,要麼關係夠硬,但不管哪種情況,都是和下面隔了一層距離的存在,平時應該沒甚麼機會體驗失控的感覺。可情愛一事,沒人能說準,最是難控制。更不要說我還下了血本,拿出了我從琳琅閣整蠱區那裡買來的高階蟲蠱。
對,就這樣。
餘光瞥到他攥得發白的拳頭,我埋在林葵懷裡慢慢拉平了嘴角。
好了羽裘兄,在我離開界域前,作為我的保命符,你可得將目光一直放在我身上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