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十一)
江硯往前走兩步,又依依不捨地回頭。
“……姐姐,你真的沒事麼?”
這只是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姐姐,放走了他,她該怎麼辦?
“沒事的,你還不相信我麼?”
本來就沒甚麼事,誰會相信一個孩子躲過了那麼多守衛,在那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救走了兩個大活人的呢?
她現在要做的,只是為兩人掩蓋行蹤,讓上官府的人找不到罷了。
臨春好說,在送她走時,她在她身上施了一層易容術。
她本想對江硯故技重施,此刻卻改了主意。
“江硯,你如果實在是沒處可去的話,就去無量宗吧。”
她看到了他的天賦,去無量宗的話,毫無疑問會將他破格收錄,至少是個內門弟子。
“無量宗?”
江硯不可置信,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錯。”陳舒朝再次肯定道。
“相信我,你絕對會被收錄,說不定還能成為某個長老的親傳弟子呢。”
從未被如此直白地誇讚,男孩漲紅了臉:“我會去的。還有,我會回來找姐姐的。”
他的眼睛裡寫滿了認真。
陳舒朝笑笑,目送他離開。
終於結束了,她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覺了。明天應該有不少事等著她。
話說雖然是幻境,但這麼肆無忌憚地改變原來的歷史真的好麼?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剛踏入房門,陳舒朝忽地頓住腳步、扶住桌子,一股熟悉的眩暈感傳來,她跌在榻上。
不知過了多久,陳舒朝猛地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房間,打量一週,這裡的確是上官朝的房間。
看來昨晚的眩暈只是因為太累了。
不過很快,她就察覺到了不對。
修為不對。
已經是築基大圓滿了?
她慌張地下榻,拿起銅鏡,看到銅鏡裡的臉的時候,她真的很想罵人。
還是上官朝,只是年長了不少,變成了十五六歲的少女。
可能是聽到我下床的動靜,有人敲了敲門。
“小姐,您醒了麼?我來給您梳妝。”
“進。”
她認出這是在臨春走後重新安排給她的侍女。
侍女們魚貫而入,有給她端水的,有給她穿衣的,有給她洗漱的,還有給她梳妝的。
陳舒朝享受著他們的伺候,當真成了千金大小姐。
洗漱完後,其餘侍女都退下,只剩下了那個還在給她梳妝的。
陳舒朝打量鏡中的自己。
十五六歲的臉龐還是稚嫩的,上官朝長得清秀,畫上稍濃的妝後,有了銳利的感覺。
小時候還和現實中的她長得三四分相似,現在勉強能說得上一二分。
比起自己和原身有甚麼關聯,現在更傾向於是巧合。
“小姐,今日是戴這支綠色的髮簪還是這支粉色的?”
陳舒朝隨意瞄了一眼,興致缺缺:“隨便吧。”
“今日要見江小仙君,小姐可要好好挑挑。”
“江小仙君?”
“對啊,江仙君可是無量宗掌門座下的弟子呢,聽說原本是個京城人,每到年假都會回來京城,而且……”
她湊近陳舒朝的耳邊,羞紅了臉道:“每次他都會來見您,人人都傳你們將來要結為道侶呢!”
修士壽命極長,十幾歲的年齡並不急著找道侶,那位江仙君怎會……?
況且,姓江?
不知為何,陳舒朝覺得這就是江硯那孩子。
梳妝完後,韓黎明在門口等著她。
見到她的模樣,她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這就出發吧。”
韓黎明親自領她上了馬車。
馬車狹窄的空間內,只有她們兩人。
“今日打扮得不錯,記得機靈些,別衝撞了仙君。”
陳舒朝乖乖應答:“是。”
今日這孩子怎麼如此乖巧?
韓黎明心中略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
應該是到了年紀,開竅了吧。
“仙君對你感興趣是你的榮幸,你可要好好把握住,別讓到手的機會流走。”
把握機會?把握甚麼機會?
這韓黎明是想要賣女求榮?
在京城有了這麼大的權力不知足,還想要甚麼,就算攀上無量宗掌門弟子這根高枝,又能幹甚麼?
陳舒朝不是很理解她,敷衍兩句應付了事。
臨近除夕,看樣子昨夜下過了雪,厚厚的白雪積攢在道路上,行人很少。
去和他們口中“江仙君”見面的路上倒是乾乾淨淨,積雪已被清除。
之後便是一路無話,到了酒樓,韓黎明叮囑了幾句。
“千萬要順著仙君,按著他的喜好來,惹怒仙君的代價咱們可承擔不起。”
那位江仙君脾氣這麼不好麼?
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是。”
之後便由店小二一路領著,去了三樓的包箱。
這是京城最大的酒樓,一路上飯菜香味撲鼻,引得人食指大動。
到了包廂門口,店小二恭敬地退下:“小的先行退下,有甚麼事儘管吩咐。”
“知道了。”
陳舒朝擺擺手,店小二下了樓。
她並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門口觀察。
透過屏風,可以看到一個男子靜靜等待在位置上。
僅從剪影就能看出男子的容貌不一般,長髮傾斜,鼻樑高挺。
她沒有刻意隱藏氣息,裡面的人淡淡道:“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語氣疏離,看樣子也不是對即將見到原身的事感到期待。
不想見幹嘛還要見?
陳舒朝繞過屏風走進去。
“仙君好模樣,如此好的模樣約人在酒樓見豈不可惜?”
酒樓到底是酒樓,煙火氣太盛,不適合這種不染凡塵的仙君。
陳舒朝抬起頭,略微一怔。
是江硯辭。
不對,是江硯。
太像了,小時候只是七八分相似,長大了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過這不是最令她驚訝的,最令她驚訝的是,對方看起來比她還驚訝。
江硯彷彿忘了呼吸,整個人呆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再不呼吸就要憋死了。”
陳舒朝拿指尖點點他的鼻子。
“……姐姐?”
看到對方才回過神來的神色,陳舒朝坐到他對面的位置。
“早上都沒吃飯,我餓了,甚麼時候上菜?”
“哦,哦,馬上就好。”
說完這句話後,兩人相顧無言。
陳舒朝覺得氣氛怪怪的,有些尷尬,幸好沒多久就開始了上菜。
陳舒朝早就餓了,在上第一道菜時就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等所有菜都上完,他奇怪地看著對方:“你怎麼不吃?”
“沒事的,我不餓,你吃吧。”
“不餓幹嘛來這裡。”
聽到陳舒朝的嘟嘟囔囔,江硯只是笑著看她。
這不是夢麼?她真的回來了。
對方的視線太過熾熱,陳舒朝受不了,掰了一塊雞腿塞進他嘴裡。
“別總看我,吃飯。”
這小子不會真的對原身有甚麼非分之想吧,怪不得外面會有這樣的傳言。
果然不管是幻境內還是幻境外,都是一樣的膽大。
這頓飯吃得很滿足,道別完正準備走時,他忽然拉住陳舒朝的手腕,又像是猛然驚醒般放開了手。
“那個,明、明天,還能邀請姐姐一起來麼?”
“當然可以。”
少年的眼眸瞬間變得明亮:“太好了,那明天還是這裡!”
陳舒朝欣然答應。
回到馬車,韓黎明像是例行公事一樣面無表情地問道:“有甚麼進展麼?”
有甚麼進展?
當然是毫無進展,只是單純地一起吃個飯而已。
這樣的話當然不能說出口,陳舒朝乾脆答非所問:“明天還要來這裡。”
本來以為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誰知聽到這個訊息的韓黎明眼中也迸發出光芒,興奮極了。
“太好了!蒼天有眼,我就知道!”
意識到自己失態,韓黎明輕咳兩聲:“今天就不修煉了,你好好休息,明日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狀態。”
所以這是第一次被二次邀請麼?
陳舒朝有些欣慰,這小子還知道循序漸進,不錯。
雖然這也太循序漸進了……問題不大,感情這事,慢點總比快點好。
第二日和第一日差不多,不,準確來說,一連三日都是同樣的流程。
江硯是有多喜歡這家酒樓啊。
雖然的確很好吃。
第三日臨走時,陳舒朝期待著明天再來這裡大吃一頓。
這時,江硯提出了不同的邀請。
“明日吃完飯後,我們能一起去街上逛一會兒麼?”
江硯緊張地抿了抿嘴:“我現在有錢了,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買。”
陳舒朝自己當然不缺錢,但是對方一片心意,她也不好拒絕。
“當然可以。”
正好可以觀察觀察,這次的重要轉折點是甚麼。
第一段幻境是後天覺醒靈根,第二段會是甚麼呢?
“對了,這個給你。”
江硯拿出一個儲物袋:“送給你的。”
見對方遲遲不收,江硯蜷縮一下手指,正準備收回:“你要不願意的話……”
“送出去的禮物哪有收回的道理?”
在對方收回去前,陳舒朝搶走了儲物袋。
到底不是真正的原主,受到不屬於自己的禮物有些心不安啊。
罷了,只是一個幻境而已。
陳舒朝收下了儲物袋。
毫不意外地,韓黎明聽到這件事後極為激動,高興得一路上嘴都沒閉上過。
煩人得想把她的嘴縫上。
陳舒朝按了按自己的太陽xue,目光不經意間瞥向窗外。
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