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十二)
臘月飄雪,轉瞬覆蓋了道路。
馬車篤篤前行,不久到了上官府。
回到房間,陳舒朝拿出儲物袋看了下。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一大片紫色。
這是,燼魂草?
給她這個幹甚麼?又為何偏偏這個時候給她?
按他的記憶,距離她找燼魂草應該過了許多年了吧。
除卻燼魂草,還有一些平常用的到的靈丹妙藥,以及法衣珠釵,最貴的應當是那個看上去還不錯的劍。
雖說不是甚麼絕世好劍,但也不便宜。
這是把他的全部身家都給她了麼?
陳舒朝擰眉,想不通為何。
算了,不想了,明日還有閒錢要給她買東西呢,肯定不是全部身家。
啊,對了。明日好像是除夕。
她叫來那個一直守著門邊的侍女。
“荷花,除夕是甚麼時候?”
她偶然聽到過其他侍女叫她荷花。
荷花走進來:“就是明日了,小姐。是仙君明日要邀小姐出去玩麼?”
陳舒朝點點頭:“明日要晚點回來了。”
荷花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夫人說了,和仙君一起的話,小姐想甚麼時候回來都可以!”
“我知道了。”
第二日來得很快,陳舒朝穿著一身紅衣像往常一樣吃完飯,江硯邀請她去逛集市。
下午集市裡人山人海,街上掛滿了花燈,商販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
這樣熱鬧的氣氛陳舒朝許久不見了,她不自覺露出笑容:“我們走吧?”
江硯也笑著看她,手指微微抬了一下,看到陳舒朝垂在身側、安安靜靜的手,最終放下了。
“好,走吧。”
陳舒朝一眼看中一個賣糖人的小攤,老闆的手藝很好,前面排起了長隊。
“想吃那個麼?”
注意到她的視線,江硯問。
“嗯,不過隊太長了,我們等會再去吧。”
“也好。”
這句話說完,陳舒朝眼尖地看到了一個賣花燈的老婦人,生意冷清,路過的人很少停留。
“我們去那邊買花燈吧?”
“好。”
陳舒朝走進小攤,老婦人賣的花燈精緻可愛,栩栩如生,看的第一眼就讓人想把它帶走。
怎麼會沒人呢?
“老闆,這花燈怎麼賣?”
老婦人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將她打量,開口:“那要看小姐您要的是甚麼燈了。”
陳舒朝側頭喊江硯:“今日不管我買甚麼都是你結賬?”
“自然。”
“那我可隨便挑了?你也給自己選一盞,等會我們一起去河邊。”
她看出來了,這並不是普通的花燈。
每一盞都是由器修精心打造,獨具匠心,且有不同的效果。想必價格不會便宜。
這也是沒有人來買她花燈的原因。
陳舒朝看上了一盞小狼造型的花燈,這盞花燈讓她想起了兩人一起去妖界的時候。
她化作了一條蛇,而他是一隻狼。
剛開始還被她認成了狗。
可能是頻繁進入幻境的緣故,明明沒過多久,她卻覺得好似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可惜花燈的造型很難做出蛇形……
“我要這個。”
江硯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陳舒朝發現他拿在手上的,赫然是一盞蛇造型的燈。
只不過這隻蛇是胖胖的,整個頭就佔了花燈的大半部分身體。
他應當還沒有記憶吧。
“怎麼挑了一條蛇?”
江硯自己也很奇怪:“不知道,看到第一眼就想買了。”
“那我要這個。”
她指了指稍微裡面一點的狼花燈。
老闆給她拿過去:“一共是五兩銀子。”
聽到這個價格的陳舒朝有些震驚。
想過貴沒想過這麼貴,就算是器修新手做的,那也不值這個價。
她是想過坑江硯一點錢,但沒想過讓他當冤大頭。
眼看江硯眼也不眨,就要掏銀子,陳舒朝連忙拽住他的小臂。
“這簡直就是搶錢!不買了。”
江硯先是僵了一下,愣住了,在陳舒朝收回手臂時又緊緊握住她的手腕。
“好不容易出來一次,今天還是除夕,想要甚麼就買甚麼。”
“她這是坑你錢呢看不出來嗎,不能花這種冤枉錢。”
“我明白了。”
江硯溫和地笑笑,回頭對老闆道:“我們也是修士,清楚裡面的門道,做商人,要講良心。”
老婦人對著他們翻了個白眼。
“早說是修士啊,還費那麼大勁兒,修士就好說了,兩枚靈石。”
這差不多就是正常價了。
江硯掏靈石的時候,陳舒朝還能聽到老婦人在小聲嘟囔:“早說是修士一開始就要靈石了,還費那麼大勁要銀子。”
結果靈石,老婦人終究還是忍耐不住好奇心,問道:“聽你們的意思,你們打算去河邊把這花燈放了?”
看到他們點頭,她肉疼:“誒呦我的少爺小姐啊,這可是加了特殊功能的,你們就打算這麼放了?”
陳舒朝一臉無所謂:“對啊。”
老婦人簡直目瞪口呆,看他們講價還以為是個知道過日子的主兒,這怎麼能把這麼貴重的花燈直接放了呢?
她肉疼的不行:“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她似是下了甚麼決心一般道:“這樣,你們別把這兩盞花燈放了,我再送你們兩盞專門許願的河燈,怎麼樣?”
還有這種好事?
陳舒朝立馬道:“那敢情好。”
對方同意了,老婦人又有些後悔,她咬牙拿出兩盞普通的河燈:“給你給你,趕緊走吧小兔崽子們。”
這河燈自然也比別家的精緻些。
這次真的是撿到便宜了,陳舒朝高興地拉上江硯走了。
遠遠看著糖人那裡還有很長的隊,陳舒朝嘆了一口氣。
不行就不吃了。
江硯也看到了,遞給她一袋銀子,開口:“我去排隊吧,你就去附近的餛飩攤裡吃碗餛飩,可以麼?”
陳舒朝想了想:“好。”
*
碗裡的餛飩冒著熱氣,在碗的上空形成一片水霧。
陳舒朝撥出一口氣,眼前也冒出了一片水霧。
等水霧消散,陳舒朝拿起了筷子。
在寒冷的冬日,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真的很舒服。
因為有些燙,陳舒朝吃得很慢,眼神看向給她排隊買糖人的人。
江硯穿得不厚,平日都是拿靈力取暖。
在還未魔氣入體的很久之前,她也是這樣的。只是被封印後,靈力用一點少一點,便沒了用靈力禦寒的習慣。
想到這裡,陳舒朝苦笑了下。
快了,這就是最後一株草藥了,等拿到燼魂草後,就立即去往千仞宗用太虛鼎爐煉丹。
一定要在林野鶴出關前煉好。
林野鶴提前出關,實力定然沒有完全恢復。
她絕對能殺了他。
陳舒朝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連與江硯視線對上了也不知道。
江硯看著忽然認真的、帶著他看不明白表情的陳舒朝,若有所思。
那天帶著姐姐為他準備的東西,江硯去了無量宗。
當時的自己沒有注意,過了幾年他才突覺有問題。
與他差不了幾歲,並且還是剛覺醒靈根的姐姐,怎麼能一眼看穿他的天賦呢?
他想不明白,但由於年歲還是不大,不能獨自下山,便沒有當面去問。
等掌握了基本知識,他開始查古籍,查姐姐吐血暈倒的原因。
只是翻遍了整個藏書閣,也沒找到一本詳細記載燼魂草的書。
某日師尊外出,帶回來了幾本古籍。
他認出,那正是自己家中的藏書。
師尊說是前些年丟失的書,這次外出正好找回來了。
後來他又仔細看了古籍,終於發現裡面記載有,燼魂草的氣息可以引發靈根。
等到築基期,師尊說他每年都有假期,可以下山玩。
第一個年假他就去找了陳舒朝。
可是,站在他面前是個完全陌生的人。
熟悉的五官,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一個是帶鋒利的溫柔,另一個是冷漠的自持。
本以為是時間久了,可能發生了甚麼事。
可幾次試探下來,發現對方的確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人。
——她完全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連“陳舒朝”這個名字也是陌生的。
這時他才明白,這個名字真的是隻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秘密。
默默地吃完一頓飯,此後每一年都來見她一面,每一年都失望而歸。
騙子,明明說了會再見的。
江硯甚至想過放棄,然而第二年還是來了。
他抱著微不足道的希望等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年,在聽到對方與店小二對話的那一刻,他知道了,他的姐姐回來了。
過去幾年的思念驚濤駭浪般反撲,他也只能剋制地再靠近一些。
每一次不經意間的觸碰都讓他戰慄,讓他想要渴求更多。
但是不行,至少目前來看,這些思念不能朝她展露,會嚇到她。
現在能站在這裡,接觸真實的她,看著她吃餛飩,已經很滿足了。
下一個就到他了,他忽然想起沒問姐姐要甚麼模樣的。
現在去問不可能了,想到她買的花燈,他對攤位老闆道:“一個蛇形,一個狼形。”
“好嘞!”
老闆手法嫻熟,很快就做好了。
江硯拿著兩支糖人,視線裡沒了那個熟悉的紅色身影,他慌亂了。
甚至沒來得及思考,本就不強的神識已經鋪開去尋。
金丹期靈力的暴走,對普通老百姓而言也很難捱了,不少人忽然頭痛,甚至跌倒在地。
場面沒有很混亂,卻也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
“江硯!”
直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進入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