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十)
臨春凶多吉少,江硯的情況恐怕也不容樂觀。
希望真的如韓黎明所說,是城中守衛將她送回來的,江硯則安全回到了客棧中。
萬一他和她一起來了,韓黎明卻如此隱瞞……
陳舒朝沒有細想下去。
房間裡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那個重新安排給她的貼身侍女。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她疲憊道。
“不行,夫人說了,要我時刻貼身伺候您。”
名為“伺候”,實為“監視”吧。
想也是,臨春才剛受罰,她怎麼可能會讓自己離開她的視線。
不過,人總要睡覺的,況且,她也覺醒了靈根,丹田裡的靈力比起其他練氣期來說多了許多。
在發現自己有了靈根之後,她第一時間探查了上官修然和韓黎明的修為。
一為探查修為;
二為探查實力。
很好,只是築基後期,並且也沒有發現她的探查。
醒的時候已近傍晚,在她提出讓貼身侍女離開後不久,有幾個小丫鬟給她送了飯。
她也確實餓了,吃完飯後房裡再次只剩下兩個人,陳舒朝第二次問道:“我要睡覺了,你可以出去麼?”
她仍堅守崗位:“不,我要時刻守在小姐身邊。”
“有人在我旁邊我會睡不著。”
“我來給小姐唱搖籃曲。”
陳舒朝驚訝,轉瞬又想起自己的身體還是個小孩,侍女說出這樣的話也無可厚非。
晚間,她裝作睡著,實則一直注意著身邊的動靜。
貼身侍女鬆懈了不少,倚在桌子旁,但是沒有睡覺。
過了片刻,另一個侍女來交接了她的位置。
……只是一個小孩子而已,有必要麼!
看樣子是不會讓她離開他們的視線哪怕一息了。
陳舒朝放出靈力,等侍女倒地後,睜開了眼。
月光灑進房間,侍女在榻上睡得香甜。
聽韓黎明的意思,臨春現在在祠堂,多虧了臨春在之前半個月的仔細講解,她輕鬆找到了祠堂的位置。
藉著月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陳舒朝瞳孔輕顫。
修真界不重親緣,祠堂裡擺放的並非是列祖列宗的排位,而是一尊巨大的佛像。
金身佛像,在黑暗中顯得有些詭異。
其下跪著的是臨春。
她頭髮散亂,衣裳雖髒汙卻完好,但是從她的身下,流出了一股鮮血。
陳舒朝抑制住喊她的衝動,靠近了她。
臨春察覺到動靜,受驚般抬起頭,瞳孔因為害怕而放大,身體瑟縮了下。
看清來人後,她長大了嘴巴:“小姐……!”
“噓。”陳舒朝輕聲道,“別出聲,我帶你逃跑。”
“不行小姐。”臨春抓住她的衣袖,看到自己的手染髒了小姐的衣服後,又窘迫地收回手。
“被老爺夫人會發現的話,您會受罰的!”
“別廢話,跟我走。”
陳舒朝拉起她的瞬間察覺到了異樣:“你的腿……”
她的腿居然是釘在地上的!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憤怒充滿了陳舒朝的胸腔。
明明之前還對她不管不顧,現在這是做甚麼?
她低低咒罵了一聲。
淚水糊了臨春滿臉,因為疼痛,她的聲音是顫抖的:“抱歉,之前怕髒了小姐的耳朵,並沒有提起這個懲罰,讓您白跑了一趟。”
臨春確實忠於夫人,也確實對她好。
這種時候居然沒有埋怨,還對她道了歉。
陳舒朝不管那麼多了,她的靈力小心翼翼而又強勁地湧出,覆蓋在臨春的腿上。
幾乎沒有任何疼痛,釘子被拔出,傷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這是以她現在的年紀和剛擁有的靈根無法做到的事情。
臨春驚奇道:“小姐,您好厲害!”
陳舒朝沒有不知害臊到現場認下這個誇讚,只是皺著眉頭道:“走吧。”
陳舒朝用她不到十歲的身體扶起臨春,把她送出了府,並給了她不少銀錢。
“小姐,這些我不能收!”
“收下吧,本來就是因為我你才受罰的,現在有了錢,想去哪兒去哪兒吧,不必擔心府裡的事,我會做好善後的。”
“可是……”
臨春看著一大袋子白花花的銀子,把就是把她賣了,她也不值這個錢啊!
“你要實在過意不去,那就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臨春感動地看著面前的小姐。
雖然只有半個她高,但她實在無法把她當作普通的小孩對待,有時候她露出的神色讓她彷彿看到一個威嚴的領導者。
她神色不自覺變得嚴肅:“小姐放心,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無不言。”
陳舒朝:“我回來時,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小孩?
臨春搖了搖頭:“我沒見過,我當時還在外面找小姐,是聽說了小姐已經回府的訊息才回來的,之後……”
未盡的話語陳舒朝明白,她感到一陣愧疚。
“不過……”
不過?
“不過在我受罰的時候,我似乎聽到外面有人在談論。”
“——在說甚麼,夫人不是這樣的性子,怎麼會把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孩關入地牢。因為當時的夫人看起來太不對勁了,他們也不敢過多討論,我聽到的只有這些了。”
“多謝。”陳舒朝鄭重地向她道謝。
*
上官府的地牢是用來關押犯了重錯的人,不僅僅包括府裡的下人,也包括少爺小姐等。
“地牢”並不是一個正式的稱謂,而是因為他的恐怖程度和皇宮裡地牢一樣,所以才這麼叫它。
不,上官府裡的地牢比真正的地牢還要可怕。
據臨春所說,進了地牢你可能有活著的機會,但進了上官府裡的地牢,絕無生還可能。
通往地牢的通道又窄又長。
地牢裡暗無天日,照明用的是牆上的蠟燭。
陳舒朝沒有點亮,而是用神識去“看”。
修為體力會受身體限制,但神識不會,它依附在靈魂之上。
她隱藏了自己的氣息,地牢裡關著的人很少,偶爾碰到一兩個也根本注意不到她。
走過來的一路上,隨處可見的血漬與刑罰工具。
她鋪開神識,在地牢深處找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還有,韓黎明。
她躲在暗處,聽他們的談話。
“說吧,上官朝那丫頭是這麼覺醒靈根的?”
居然是在盤問這個,也對,原身後天覺醒的天賦比她要好上不知道幾百倍,她當然也想要這樣的天賦。
江硯目前沒有受傷,只是被關在地牢中不吃不喝,有些脫力。
他靠在牢房的牆上,眼裡是韓黎明拿著鞭子威脅他的樣子,腦海裡想的卻是那個自稱是他爹的男人。
就算鞭子打在他身上,與他過去幾年的經歷相比,也根本不算甚麼。
他一字一頓:“我、不、知、道。”
“你!”
她沒想到這孩子這麼犟,之前她好言好語時不說,現在關在地牢了居然還不說。
“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高高揚起了鞭子,江硯緊閉雙眼。
疼痛遲遲沒有降臨在自己身上,江硯聽到了女人的尖叫。
他試探性睜開眼,眼前的一幕震驚得他說不出話。
只見鞭子明明朝著他而來,卻在半空彷彿被人生生彎折,朝著她自己而去!
“啪!”
鞭子最終重重打在了她自己身上,瞬間衣裳被劃破,血液滲出。
陳舒朝皺起眉。
她居然真的對一個孩子下狠手,也算是自作自受。
“是誰!?”
韓黎明朝著空中大喊,沒有人回應。
“哼,臭老鼠,非要我抓出來是吧。”
她鋪開神識,半盞茶後,擰起眉心。
沒人……?
她不信邪,再次揮出一鞭。
“啪!”
辮子的力道完完整整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又加一道血痕。
聽著就疼。
韓黎明氣得直喘氣,第三次揮鞭時力道收了些許,但仍報應在自己身上。
“哈!”
她笑了,陰毒的目光像蛇一樣纏上男孩:“今天饒你一命!你在這裡想清楚了我下次來問的答案!”
心裡卻有些害怕。
不會是附近的哪個閉關許久的老妖怪看到了,以為她在欺負小孩吧?
她只是嚇嚇他,鞭子都是控制好力道的,不會真的殺了他。
她得去解釋解釋。
女人匆匆出去了,只留下一臉茫然的江硯。
確定韓黎明走遠了,陳舒朝才出來。
一看到陳舒朝的身影,江硯明顯愣住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之前明明受到過更多的虐待,現在甚麼事都沒有,卻委屈到想哭。
“姐姐……”
“沒事了,我來帶你出去。”
她用靈力開啟牢房的門,剛一開啟,小孩便撲過來,緊緊抱住她。
陳舒朝低頭看直往自己懷裡拱的毛茸腦袋,沒忍住上手摸了摸。
“姐姐覺醒了靈根,是個修士了。放心,姐姐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江硯點點頭,退出陳舒朝的懷抱,拿袖子擦了擦眼淚。
餘光看到陳舒朝胸前衣裳上的溼潤,紅了臉頰。
“嗯。”
和送臨春出去的步驟差不多,只是剛翻過牆,說完要他照顧好自己的話。
小孩就拉著自己的衣袖,眼含淚水道:“姐姐,我們以後不能再見面了麼?”
陳舒朝頓住,笑了笑:“當然不,我們還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