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八)
這半個月陳舒朝連門都沒出,整日在家裡吃喝玩樂,爹孃本就很少來找她,倒也不怕被發現。
半個月的時間,她將自己以及上官府瞭解得差不多了。
上官朝和江硯……從名字就可以看出附身在這兩個人身上不是偶然。
是前世之類的麼?
長相也有點相似。江硯和江硯辭不必說,她前幾日也從銅鏡中看到了原身的長相,不說多,至少有三分相似。
……前世麼?
陳舒朝倚在窗邊,從視窗處看到臨春慌慌張張走過來。
“怎麼了?慢點,不著急。”
臨春看起來很興奮:“小姐,太好了!從今日起,您的禁足解除了!”
原來是這件事。
“那麼興奮幹甚麼,本來就禁足到今天啊。”
臨春繞過窗戶,從門口走到陳舒朝旁邊:“您不是念叨好幾次了,現在終於可以出去了,我們快走吧!”
“我是要出去,但是我要自己去,你不準跟來。”
臨春立馬不高興了,委屈道:“小姐……我也想去,您就帶我去嘛。”
“帶上你也行,但有一個要求。”
“甚麼甚麼,只要是小姐要求的,我一定照辦!”
“必須聽我命令。”
“這好辦。”
兩人正大光明從正門出去了。
陳舒朝的目的很明確,前面兩次偷偷出去她已經把半個京城的地圖繪製在腦海中了,選的路線最終目的就是江硯所在的客棧。
至於臨春嘛。
她就更好解決了。
“臨春,我怕想吃那個糖葫蘆,幫我買兩串。”
臨春身上已經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在聽到“兩串”時,她感動極了。
小姐居然還想著她。
她欣然答應去買了。
只是買完回頭,哪裡還有小姐的身影。
*
終於甩開臨春了。
陳舒朝今日本身就穿的不起眼的衣裳,再加上是小孩的身體,身高不到別人的腰際,混進人堆裡很難找。
這就是白天的京城啊。
人頭攢動,吆喝聲不斷。
她之前說過了半個月後會來找他,他應當就在客棧裡等。
陳舒朝徑直走進客棧,站在江硯門前,還未伸手便聽到裡面叮叮噹噹的聲響。
隨後是有人大吼:“我將你拉扯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有了錢就自己來享福,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
陳舒朝:“!”
是那個男人!
她沒有猶豫,直接拉開了門。
看見的景象便是男人提著小孩的衣領:“這身衣裳不錯,你真是過上了好日子啊,錢哪來的?不會是偷來的吧?”
“我給他的,不服麼?”
男人怒不可遏:“你個……!”
在看到來人的瞬間,他表情立馬變了:“上、上官小姐,這是甚麼話,我怎麼能不服呢?”
陳舒朝盯著他的手,他立馬會意,放下了男孩。
一落地,男孩就趴在地上咳嗽,從陳舒朝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紅痕。
“那你能解釋一下你在做甚麼麼?”
“我這是家事,家事,就算是上官小姐應該也管不到別人的家事吧。”
男人的臉上寫滿了諂媚,只是話卻不怎麼尊重,應該看她只是一個小孩子。
話說這人若只是這樣的長相,一點兒也不符合臨春所說的,能男扮女裝啊。
用這個臉男扮女裝,立馬便能被發現。
再看江硯,小小年紀便展現出來了做沒人的潛質。
他真的是他的父親?
不過,既然這人拿她當小孩,她就演小孩給他看。
陳舒朝走到江硯身邊,將他扶到椅子上。
“他是我的朋友,你是甚麼人,為甚麼打他?”
男人道:“我是他爹,這小子偷跑出來不告訴我,我正在教訓他。”
“你是他爹?”陳舒朝盯著他的臉,再看看江硯的臉,搖了搖頭,“不像啊。”
意思很明瞭。
她的朋友這麼好看,怎麼可能有這麼難看的爹。
男人握緊拳頭,差點忍不住扭曲的表情。
“小姐,我說的都是真的,他的長相可能是隨了他娘,不信你問他。”
江硯低著頭不說話。
“喂!我問你話呢,你快點回答!別讓小姐等久了。”
陳舒朝擋在江硯身前:“吼甚麼吼?不會好好說話麼?”
“這不是怕讓小姐您等太久麼?”
“我還沒開口你就開口了?你可真會我著想。”
男人也不是聽不懂人話的,知道這句話是在說反話,不是真的在誇他。
“而且,”陳舒朝接著說,“我說過了,這是我朋友,誰允許你吼我朋友了?”
“小姐,他怎能配得上做您的朋友!”
可惡,這小子攀上高枝了絕對不會管他,早知道好好對他了。
可現在後悔有甚麼用?他過不上好日子,他也別想過。
“小姐,您可想像好了,他可是罪臣之子,待在小姐身邊會弄髒小姐的金貴之軀。況且這孩子平日裡品行不端,偷點東西撒點小謊都是經常發生的,我怎能允許他做您的朋友。”
旁邊的人明顯瑟縮了下。
陳舒朝本想自己反駁,這下改了主意。
“江硯,他說的都是真的?”
江硯立馬抬頭,話到嘴邊,看到男人的身影又咽了下去。
渾身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一個小孩子來說,讓他短時間內反抗壓在自己身上那麼多年的男人,可能確實有點難了。
之前看他把給柴擋雨的破衣裳蓋在自己身上,還以為反抗會沒那麼難。
到底還是個孩子。
陳舒朝嘆了一口氣,看向男人的目光裡充滿了厭惡:“我討厭說謊的人。”
“不是這樣的!”
身邊的小孩忽然大喊。
陳舒朝:“?”
江硯抬頭看著男人,身體還在顫抖,說出來的話也是,但還是將話完整地說出來了。
“我沒有品行不端,也沒有偷過東西,也沒有……撒謊。”
說到最後一句,他遲疑了。
這些年來為了躲避男人的毒打,他似乎……說了不少謊。
小姐會討厭他的吧?
怎麼辦?
陳舒朝勾唇一笑:“對待傷害自己的人,做甚麼都不算過分,在連生存都是奢侈的時候,品行也是沒用的東西。”
“我不是說過了麼?沒有辦法的時候,賄賂,威脅,利用人的同情心……這些都是辦法。”
“你之前做的沒錯,”陳舒朝瞥向男人,“還有我之前說的那一句話,準確來說,我不是討厭說謊的人,而是討厭對我說謊的人。”
“江硯,你對我說過謊麼?”
這次江硯極其堅定:“沒有!”
“那你就是我的朋友。”
她對男人道:“還不快滾?”
“我這就滾,這就滾!”
男人屁滾尿流地走了,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陳舒朝看著滿地狼藉深吸一口氣,牽住江硯的手。
“走吧,這裡讓小二來收拾。”
“去哪裡?”
“去找燼魂草。”
走到一樓,陳舒朝隨便找了個店小二,塞了點銀錢,向他簡單說明了下屋裡的情況。
小二揣著銀錢,高高興興地上樓了。
陳舒朝讓江硯在前面帶路,自己就跟在後面。
路上很沉默,就在陳舒朝以為會沉默到底時,江硯開口了。
“……他不是我爹。”
“嗯?”
“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但我爹肯定不長這個樣子。”
“或許是歲月弄人?生活所迫?”
“不是的。”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了並排,陳舒朝比了下兩人的身高。
嗯,雖然看上去差不多,但仔細對比的話,還是她更高一點。
在外面就喊她師姐,這麼到了這裡就小姐小姐地叫了?
江硯在細細說著自己的記憶。
“我還記得我爹,他對我非常好,當然,我娘也對我很好!只是我不常見到她。”
啊,這裡說的是女扮男裝去當官的時候。
“後來,他們都死了。不知道為甚麼,皇帝殺了我孃親,之後,我爹鬱鬱寡歡,不久後就跟著去了。”
“我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在我爹鬱鬱寡歡的時候,是我在照顧他,所以絕對不是我在說謊。”
看來這小子很在意她之前說得話。
“嗯,我相信你,之後呢?方才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
“他是在我爹死後……”聽到小姐說相信自己,他臉頰微紅,為了掩蓋,他低下了頭,“我爹死後,他闖入了我家,說是我爹之前拜託他照顧我,他就是我的新爹。”
“我當然沒信他,我之前一直跟我爹在一起,根本沒有這回事。”
畜生。
不,這麼說都是侮辱畜生了。
得找個機會殺了那男人,至少得讓他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
陳舒朝默默下了這個決定。
“嘶!”
就在說話的時候,江硯不小心撞倒了人,跌倒在地。
“哪個小兔崽子,走路不長眼啊!”
江硯急忙站起,鄭重道:“抱歉。”
聽到道歉,那人也沒有追究,走出去好遠還能聽到他在罵倒黴。
陳舒朝看他灰頭土臉的樣子,笑了。
江硯也憋不住笑了。
“今天確實好倒黴,不過,也是有幸運的事情發生的。”
陳舒朝逗他:“那今天到底是倒黴還是幸運啊?”
江硯立馬道:“當然是幸運。”
陳舒朝:“我好奇幸運的事到底是甚麼,居然能把這麼倒黴的一天變成幸運的。”
江硯臉紅了,但還是說了出來:“因為,遇見了小姐。”
“遇到我這麼開心?”
“嗯。”
“開心到可以把倒黴變成幸運?”
“是的。”
“那麼,”陳舒朝道,“你還是別叫我小姐了,叫我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