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六)
原來是這樣。
陳舒朝明白了,不過僅僅是因為女兒沒有修煉天賦就對女兒這樣,這家人沒甚麼好說的。
得趕緊去救江硯辭了。
兩個丫鬟徹底不見蹤影,陳舒朝走到一旁的圍牆邊。
圍牆本身不高,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高度差不多是兩個她了。
不過,對陳舒朝來說,輕輕鬆鬆!
這具身體沒那麼弱,施展一些基礎的武功還是可以的。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提起裙襬,後退幾步,助跑,在空中蹬了兩下牆,最終完美落地。
之後沒有片刻停留,跑向江硯辭所在的方向。
出來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所以還記得。
那是一個在京城最不起眼的小宅邸,破敗荒涼到讓人驚歎:京城怎麼還會有這種地方。
京城很大,他們家在京城最接近中心的位置,江硯辭在邊緣地帶,來的路上身邊有一群人說話,再加上有油紙傘擋雨,也不覺得遠,現在跑回去才意識到距離有多遠。
運動量要超過這具身體的侷限了。
陳舒朝喘著粗氣停靠在一座府邸的屋簷下。秋日瑟瑟,又是深夜,這裡連個鳥都沒有。
休息差不多了,陳舒朝重新跑了起來,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終於到了。
這裡更加荒涼,人影都看不見,潛進入容易許多。
她摸進原先的那個茅草屋,進入小棚,卻是一愣。
那小孩睡著了,緊緊抱著她的衣服,看起來睡得挺香。
就算非常不忍心,也必須要叫醒他。
陳舒朝湊近,拍拍他:“喂,醒醒。”
“嗯……?”
小孩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你怎麼……”
陳舒朝一把拉起他:“快跟我來!”
“等,等等!”
小孩想掙脫,卻發現自己怎麼也掙脫不了,這人力氣好大……!
陳舒朝沒聽他說話,等跑出一段距離,才停下,將拿出來的首飾一股腦塞給他:“給你,你今晚先隨便找個客棧睡,明天找個當鋪把這些當了,夠你活半輩子了。別再回去了,知道麼?”
“這……”
他莫名其妙被拉來這裡,還未搞清楚狀況,這人就兜頭給他一堆價值不菲的首飾。
很明顯,她已經被家人接回去了。
那為甚麼還要回來找他呢?
“你……為甚麼?”
陳舒朝知道他想問甚麼:“很奇怪麼?別想那麼多,這是給你救我的報酬,拿著吧,不拿我會傷心的。”
“可是,”他拿著首飾的手緊了緊,“我並沒有救你啊。”
“你一定要淋著雨說這些麼?”陳舒朝嘆了一口氣,“有些客棧是徹夜開的,你先去找個地方落腳。我是偷跑出來的,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她跑出去兩步,又回頭:“啊,對了!我還會去找你的,所以別讓我發現你又回去了!”
這麼一套下來,小孩根本沒有時間把東西還給她。
“……真是的。就算給了我這些我也用不了啊,一個衣著破舊的小孩,卻拿著這麼多珍貴的首飾,一看就很可疑。”
*
第二天早上。
來送飯的侍女推門而入,看到眼前的景象,吃驚地大喊:“天啊,小姐,您發熱了!?”
陳舒朝躺在床上,頭疼得要死。
有那麼震驚麼?就算她昨晚沒有偷跑出去,發熱也很正常吧。
最終是府裡請了大夫,開了藥。
陳舒朝乖乖將藥喝完,等人把藥碗端走,向唯一留下的侍女道:“我現在甚麼都不記得了,能給我講講有關我的事情麼?”
“當然可以。”
侍女給她掖好被子,搬了個椅子坐下,開始了她的長篇大論。
雖然照顧小姐是府裡下等侍女才要做的事,只比負責灑掃的侍女地位高了一點點,但畢竟是在府裡工作,說出去也是會被無數人羨慕的。
因此,她也很自豪。
“我們老爺和夫人在皇宮裡並沒有擔任職位,卻是連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修真者。因此府名只是被冠上姓氏——上官,而沒有任何職位。”
“老爺叫上官修然,夫人叫韓黎明,夫人的修為比老爺高,再加上性格原因,平日家中大小事務都是由夫人打理,大事小事也都要過問夫人。在他們兩個的保護下,黎國才能平安至今,因此大家對上官府裡的人都尊敬有加。”
這個府裡的人當然也包括了下人,即便是府裡再不起眼的灑掃丫鬟,去了外面,都能昂首挺胸。
“原來如此。”陳舒朝裝作驚訝的樣子,繼續問,“然後呢?”
“然後……”
侍女有些為難。
“沒事的,你繼續說。”
後面的事其實已經知道了,但還是裝作不知道吧。
“還有就是,小姐您……其實,”侍女深吸一口,一口氣將話說完,“小姐您其實是並沒有修煉天賦的普通人,也因此老爺夫人對您不怎麼上心。”
“不過再怎麼說您也是上官府裡的小姐,所以不必擔心,您的吃穿用度會是最好的。”
吃的、穿的、用的,這些再怎麼樣也不會被人偷去或是調換,但銀錢可就不一定了。
畢竟還是以凡人佔大部分的國家,流通貨幣還是金銀銅這些,而這些,對於修真者來說根本沒甚麼用,所以他們並不會太上心,不會專門去數數到底有多少。
這也導致出現了可操作空間,被前面經手的人拿去了不少。
視線移到侍女帶著善意的眼神,陳舒朝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可憐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的月錢少了很多吧。
“昨日我見到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很破的小宅邸,那是怎麼回事?”
"啊那個。"
侍女思索了一會兒道:“具體情況我不是很瞭解,不過在尋找小姐的過程中聽到了一些事情。”
“聽說那裡原本的主人是一個九品小官和他的妻子,某一天那個小官被發現是個女子女扮男裝入朝當官,皇上震怒,下令處死了她。念在她平日當官清廉,工作也認真,放過了她的家人。”
“家裡剩下的也只有她的‘妻子’,也就是丈夫,以及他們的孩子,還有兩個下人。”
陳舒朝想到了那個孩子的長相,可以說是一眼上去會被當作女孩的美,原本還感到奇怪,聽到這裡明白了。
父親是一個男扮女裝多年都沒被發現的人,也難怪他會長得這麼漂亮了。
侍女:“九品小官死後,家裡沒了收入,她的丈夫將下人遣散,之後變賣了家中飾品及其他貴重物品。不過因為花錢大手大腳,很快就窮困潦倒,家裡也因為沒人打掃而變得破敗。”
“那個孩子則被視作了洩憤物件。丈夫認為,都是因為那個孩子,她的妻子才會被發現真實身份。畢竟無緣無故告假半年,回來後還大變樣,怎麼看都有問題。”
侍女生氣道:“不過,再怎麼樣也不能把氣撒在孩子身上吧,孩子多無辜。”
她這樣想……
陳舒朝試探道:“我今日可以出去麼?”
侍女很果斷地回答:“不行。”
好吧。
“我乏了,你先出去吧。”
“好,那我晌午再來喊小姐。”
陳舒朝想一覺睡到天黑,想到自己還要喝藥,又閉上了嘴。
話說。
她雖然說過要去找那個孩子,但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
算了,那句話本身就是哄騙他的,有了那些錢,他的後半輩子應該無憂了,不用太擔心。
陳舒朝這樣想著,睡著了。
一天很快過去,又到了晚上。
侍女走後,陳舒朝躺在床上,閉上眼,很安詳。
半晌,睜眼開了眼,眼神無比清澈,彷彿根本沒睡過。
因為白天幾乎都在睡覺,所以她現在一點也不困,清醒到讓人崩潰。
算了,反正也睡不著,去找江硯辭吧。
不管怎麼說,到底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一個人在外面還挺不放心的。
於是,陳舒朝又溜出去了。
雖然不好找,但還是有辦法的。
深夜還開著的客棧不多,一個個問過去就行了。
陳舒朝一個個走過去問。
“請問昨天深夜有沒有一個小孩來訂房,我是他朋友,我很擔心他。”
一個可愛的小孩子這麼跑過來問,應該沒人會懷疑甚麼。
老闆娘被萌得心都化了:“小朋友,這麼晚了這麼一個人在外面?”
“我來找我朋友。”
“原來如此,昨晚沒有小孩來訂房,如果有的話,我是一定不會忘記的。”
“多謝。”
這麼問過去了將近十家,答案都是一樣的。
“這小子跑哪去了?”
當然,這沒有昨天跑來跑去的累,身體上不累但是心累。
陳舒朝伸出手,準備叩響下一家客棧的門,餘光忽然瞥見甚麼,停下了動作。
江硯辭?
他這麼睡在這裡?
那個熟悉的小孩,就這麼直愣愣地躺在屋簷下的區域,睡得很熟。
他的睡顏恬靜,看起來很安心。
但是,陳舒朝很生氣。
她一把拉過江硯辭,將他晃醒。
小孩睡眼惺忪,迷茫地看著她,下一瞬就被劈頭蓋臉一頓罵。
“我不是給你錢了麼,你怎麼還睡在這裡?!是怕我給的東西是假的,還是怕我日後會找上你讓你還?我看起來像那種人麼?!”
實在是太氣人了,這小孩真是不識好歹。
小孩這才清醒過來,解釋道:“不是的,我一個髒兮兮的小孩,怎麼可能有這些東西,那些人不會信我的。”
說不定還會被當作小偷抓起來。
陳舒朝更生氣了:“這麼點兒事算甚麼?你不會想辦法?”
小孩遲疑:“能、能有甚麼辦法?”
“賄賂,威脅,利用人的同情心。總之辦法多得是,你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