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五)
“我……”
如果有這麼多人的話應該可以:“我在失憶過程中遇到了危險,有一個人救了我,可以把他接回府中麼?”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希望能讓這些人看出自己對救命恩人的感激,好儘快把那小孩救出來。
結果是,侍女的關注點完全跑偏:“危險?!小姐,快讓我看看您受傷了沒!”
幾個侍女和侍衛驚慌失措,其中一個侍女更是將她提起來,檢視她身上有沒有傷。
檢查完後,他們鬆了一口氣:“小姐肯定嚇壞了,快帶小姐回去。”
“等等,”一個侍女牽著陳舒朝的手,將她往別處帶,陳舒朝奮力扭頭,“那個救我的孩子……”
身後的侍女在雨中微笑:“救了小姐自然有獎賞,只是現在小姐需要休息,此事稍後再議。”
他們根本不聽她的話……!
麻煩了。
先按兵不動。
陳舒朝被帶回了府中。
府邸是極為豪華的,甚至比她之前見過的一些地區的皇室都要豪華。
雖然比之她入道之前的家族還差點,但也能看出這具身體的家族地位不低。
看天色現在大約是戌時末,府裡還有許多下人在打掃,見到她,竊竊私語的聲音一直沒停。
只可惜自己現在沒有靈力,完全聽不清楚。
一路被侍女帶著回了自己的房間。
“小姐,您躺好。”
這侍女一回來就把她按在床上,掖好被子,最後點了薰香。
“您好好休息,老爺和夫人應該很快就來了。”
前面一路上,這些人對她可謂是噓寒問暖,一點也沒有給她安靜的時間。
一切安定下來,陳舒朝才有空細想。
她出生在凡間的豪門耀族,自小受盡萬千寵愛,若是還在凡間的她遭遇這種事,爹孃還有她哥肯定會親自出來尋找。
就算因為甚麼事耽擱,無法親自前來,在她回家前,他們也一定會把事情全都辦好,一定要第一時間見到她,確認她平安無事。
而現在,她已經回來這麼長時間了,連爹孃的影子都沒見到。
出去找她的人不少,回到府中,陪在她身邊的居然只有一個。
可見原身在家中並不受寵。
等了約摸兩刻鐘,兩人才姍姍來遲。
看起來是她孃的人,一臉端莊,看她和看一個小動物沒甚麼區別,或者說,所有人在她眼裡都和小動物差不多,只是稍微重要點與一點也不重要的區別。
她能感受到這麼細微的態度,多虧了原身殘留的情緒。
她娘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男人。
女人的氣場完全將男人掩蓋,看到她的動作,陳舒朝才注意到一旁的另一個人。
這是她爹?
男人領會上前,站在她床邊,沒有碰她,只是捏了一個法決。
隨後緊皺的眉頭鬆開:“夫人,小姐沒甚麼事,許是受了些驚嚇才導致記憶混亂,靜養幾天就好了。”
女人點了點頭,張嘴道:“沒甚麼事就好。”
看樣子他們就是來看看她,現在看完了,應該要走了。
“臨春。”女人並沒有走,看向了一旁的侍女。
“你看著她,這半個月不許讓她出房間。”
甚麼?
靜養是這樣的麼?
看旁邊的人一點意外的神色也沒有,這事似乎司空見慣。
陳舒朝實在沒忍住,在心中罵了一句髒話。
表面上當然甚麼都沒表現出來,只是用陌生的人眼光,帶著警惕地望向他們。
兩人也並沒有在意,囑咐臨春一些事後,就離開了。
“小姐。”
天色很晚了,臨春扶著陳舒朝躺下:“別想那麼多了,快睡吧。”
現在還不確定臨春是不是自己這邊的人,陳舒朝拉住她:“臨春,我明天想去外面玩。”
她用一種極其可憐的目光看著她。
臨春臉頰微紅,卻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不行哦,小姐不能出去。”
“真的不能麼?可我真的很想很想去。”
“不行,”臨春拿下她的手,嚴肅道,“小姐需要靜養。”
所以靜養果然是禁足的意思麼?
臨春毫不動搖地走了,陳舒朝嘆了一口氣,倒在床上。
這個家太令人窒息了,還好她今日回來了,若天亮後被這具身體的爹孃發現自己和另一個髒亂的小孩子在一起,不敢想象會發生甚麼事。
不能把江硯辭帶回來,被發現就完蛋了。
陳舒朝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之前進入壁畫,都是一個故事講完自然就能離開了,現在的情況不知道和之前是否相同。
甚至於……她在想,死亡能離開麼?還是要走到這具身體的終點?
她可以控制這具身體,選擇必然與原身不同,往後的人生走向也會不同,如何判斷終點?
還是說,終點只是現階段的終點,放在整個人生中只是一個轉折點或者是重要的節點?
就像雪玉京的故事,對人生有重大影響的幾個階段被存放進壁畫,看完這個階段發生的事就能離開。
她不信自己或者江硯辭附身的是無名小卒,一定是與這個故事相關的。
否則根本沒道理。
那麼,另一個問題,江硯辭看起來完全不記得現實中發生的事了。
她為甚麼反而沒有原身的記憶?
這種感覺就像是——
真真切切進入了幾千年前。
為甚麼?
一定有某種聯絡,現實中,她身上所有東西都不可能與幾千年前的時空有聯絡。
啊,陳舒朝想到了甚麼,或許有一件。
她身上唯一一件不明來歷的東西。
是在戰場上撿的一個功法。
也多虧了那個功法,她在最後的戰役中只是魔氣輕微入體,而不是直接入魔。
此後很多年,緣於那個功法,她的身體一直在進行著自我修復,才讓她有餘力去找修復經脈與丹田的天材地寶。
那功法很有可能是幾前年前的,只是因為被遺棄在靠近魔界的地方才一隻沒被人發現。
也或許,被發現了也不會有人注意。
因為那功法並不是好好地記錄在竹簡上或是甚麼法器上,而是一片破布,並且上面的語句晦澀難懂,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寫了經文的法衣碎片。
總之,看來這個功法是這個時空的人創作出的。
陳舒朝:“……”
想了這麼多,果然還是有點愧疚。
明明說好的天亮前會去找他。
不管怎麼看,去找他都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又過了兩刻種,陳舒朝煩躁地翻了個身。
睡不著。
滿腦子都是小孩身上的淤青,以及小孩的爹臨走時放的狠話。
醒醒,這不是江硯辭,他甚至沒有江硯辭的記憶。
可,不是江硯辭,她就能看著其他孩子受苦麼?
當然不。
陳舒朝最終還是起身了,穿上外衣,在房間裡找了點價值不菲的首飾。
踏出門時,目光停留在兩把油紙傘上。
算了,帶上影響她跑路。
外面的雨聲成了天然的屏障,即便發出一些小動靜也不會被人發現。
並且,因為這大雨,外面的人也極少。
早在進府時,她已經把周圍環境都記住了,逃跑也算是熟門熟路。
深夜加之大雨,大部分地方都一個人也沒有,空蕩蕩的,雨水拍打荷葉的聲音極為明顯。
太好了,就這樣,希望一路跑出去一個人也別見到。
然而,事與願違,在臨近門口時,她看到了守門的人,已經兩個丫鬟模樣的人說說笑笑地走來。
這天還堅守崗位,自然值得敬佩,只是陳舒朝倒希望他們能偷下懶。
她躲在柱子後,等待著兩位丫鬟走遠。
“姐姐,可以偷偷告訴我,我明天會負責甚麼崗位麼?”
“你剛來,不急,先學些規矩。”
“你就偷偷告訴我嘛,我會保守秘密的。”
“告訴你也無妨,大機率會去侍奉小姐。”
“哇!真的麼。”
看旁邊的人一臉高興的樣子,另一位侍女毫不留情地潑冷水。
“可別以為這是甚麼好活。”
“甚麼?”
“我瞧瞧告訴你,別聲張。”
旁邊明顯一個人也沒有,她還是四處張望了下,然後將她拉至另一個柱子旁。
和陳舒朝捱得極近,因為植物的遮擋,並沒有發現她。
“你知道的,我們老爺夫人都是修真者,修者難以懷孕,子嗣很難綿延,因此大家對小姐的出生極為歡喜。”
“據說,前六年,小姐受盡寵愛,要甚麼給甚麼,哪怕摘星星摘月亮都使得。”
“誰曾想,到了六歲,仙者靈根覺醒的時候,小姐沒有一絲動靜!後來經過探查,小姐身上一點靈力也沒有!”
“然後呢,這和我去侍奉小姐有甚麼關係?”
那位丫鬟又四處看了看,待吊足了胃口才道:“兩位修真者生出了毫無根骨的女兒,這在一點兒不懂修仙的我們看來沒甚麼,但老爺夫人卻極為在意。他們找了許多方法,都沒能讓女兒覺醒靈根,最終明白了,自己的孩子就是個凡人。”
“他們明顯不能接受,此後三年的時間對女兒不聞不問,小姐在府中的待遇也一落千丈,剋扣月錢的事時有發生。”
說到這裡,那位新來的丫鬟明白了:
侍奉小姐,是會被私吞月錢的。而且小姐不受寵,將此時告知夫人恐怕也無濟於事。
“這兩年稍微好點了,他們總算想起了自己還有個女兒,不過也僅僅是多派了點侍女侍衛,其他事情,概不過問。”
總結來說,就是讓她自生自滅。
“天啊,那我希望不要去侍奉小姐,你之前說得是大機率對吧,也就是說還是有希望的。”
“嗯,只要你好好表現,還是有機會避免侍奉小姐的。”
兩人說完,漸漸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