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四)
大大小小的淤青佈滿整個胳膊,延伸到被袖子遮擋住的大臂,有些傷口甚至隱隱有血滲出。
這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是誰這麼殘忍?
陳舒朝拉住他的手腕:“誰幹的?”
在看到他時,她就知道他身上有很多傷口,但沒想到有這麼多。
做這種事的人簡直是個畜生。
憤怒並沒有摧殘她的理智,他將這個小孩與江硯辭聯想到一起。
發現,她第一次遇到他時,他身上似乎也有很多傷口。只是當時太忙,沒有細究,之後便再也沒了機會。
小孩抿著嘴不說話,他天生覺得,這種事一旦說出來別人一定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不管是可憐的、心疼的,亦或者是厭惡的。
他不想別人用這種目光看他。
而眼前這人,還未知道真相,眼裡便湧動著憤怒。
她在生氣甚麼?
沒人喜歡看別人的傷口,小孩不敢細想下去,他後悔了,他把手從對方手裡奪過來,默默用袖子蓋住自己的胳膊。
蜷了蜷自己的腿,將因為衣裳破而露出的傷口遮住。
小孩有了一種情緒,叫羞赧。
“你若是繼續待在這裡,也會變成這樣,所以趕快走吧。”
小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威脅她。
不過,她可不怕。
就算沒了修為,身體也不知變成了甚麼樣,她也有信心打過沒有經過訓練的凡人。
陳舒朝伸出了拳頭。
“姐姐可厲害著呢,誰來了也打不過。”
這句話剛說完,天上閃過一道驚雷,照亮了屋內。
陳舒朝:……她說的是實話!
要是這點實力也沒有,還當甚麼正道魁首。
閃電之後是瓢潑大雨。
她撇撇嘴,剛要為自己辯解幾句,臉上忽覺一涼。
是雨滴。
不是吧?
抬頭,果然見到從屋頂漏下的點點雨滴。
外面是瓢潑大雨,裡面是零星小雨。
……這房子真是有夠破的。
“你等一下。”
小孩對這些早已司空見慣,除了臉上有害羞的紅暈,動作很嫻熟。
他拉過一旁的碎油布,蓋在木柴上,又用十幾根長短不一的木柴搭成簡易小棚。
木柴是不能全部保住了,只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更多的柴被淋溼。
他們躲在簡易小棚下,雖然偶爾還會有雨滴落下,但對比之前好了很多。
陳舒朝之前走南闖北,更加窮苦的人家都見過,倒也沒有對現在的情況感到稀奇,對小孩時常偷瞄過來的目光回以一笑。
因為突如其來的雨,天氣更加冷了,小孩摟緊披風,仍被凍得發抖。
陳舒朝身上穿得挺厚,但也沒有更多衣服可以給他穿了。
正思索著怎麼辦,門口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即便大雨嘈雜,她還是捕捉到了。
“吱呀——”
果然沒過幾息,門被開啟了。
小孩身體一僵,迅速脫下身上的披風還給她,湊近她的耳邊道:“噓,別出聲,躲好了。”
他的吐息也是冷的。
陳舒朝抱好披風,乖乖地坐在最裡面。
小孩坐在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她。
那人進來後,直直朝著這邊來,在他還未走到近前時,小孩主動出去了。
“……爹。”
那是他爹?
陳舒朝視線裡只能看到兩個人的衣裳下襬,她俯下身,才得以看到那人的全貌。
是一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衣著不說很好,至少可以禦寒,頭髮斑白,表情裡透著股厭惡。
手裡卻拿著一些衣物。
觀察完,猝不及防,她與他對視上了。
陳舒朝:“!”
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要衝出去。
很快,男人移開目光,彷彿甚麼都沒看到。
是真的沒看到,還是裝的……?
注意力再次集中在男人身上,見他隨手拿起旁邊的棍子,罵道:“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讓柴被淋溼!你倒好,非但沒有保護好柴,還拿柴來擋雨!”
“這才下了多久的雨?就已經溼成這樣了,我要再晚一會兒是不是全都不能用了?!這要我明天還怎麼用?”
木棍高高揚起,陳舒朝準備好了隨時出手。
那木棍最終沒有落在小孩身上,而是重重砸在了地上。
“咚”的一聲,彷彿要把地面砸出一個洞。
男人把手中的衣物扔在地上,命令道:“明天再收拾你,去,把柴給我蓋上。”
他轉身,在踏出門的那一刻回頭:“不許讓柴淋到一滴雨,明天我若發現溼柴,有你好受的!”
他走了。
陳舒朝簡直不可思議。
不能有溼柴?
現在木柴已經溼了,明天根本幹不了。這明顯只是一個懲罰的藉口而已。
小孩沒有任何反駁,他撿起地上的衣物,回到了簡易小棚裡。
“你不去把柴蓋起來麼?”
“已經溼了,怎麼也幹不了,反正都要受罰,不如現在讓自己過得舒服些。”
他先是把一件大衣鋪在地上,隨後自己躺上去,把衣物一件一件蓋在自己身上。
“他短時間應該不會回來了,你不如趁這個時間快點回家去。”小孩枕著自己的手臂道。
陳舒朝當然不會回去,她想回去也回不去:“我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兒。”
她問他:“你還記得我是怎麼到這兒的嗎?”
小孩沉默半晌,張了張嘴:“……不記得了。”
他現在應該在懷疑自己的記憶吧。
畢竟她是突然出現的,正常人第一時間就會問,他卻一直沒有提起這件事。
要麼是對這件事完全不好奇,要麼是幻境篡改了他的記憶。
現在看來不是前者,後者也不太像,幻境應該是直接模糊了他的記憶。
而正常情況下是不會連這麼近發生的事都記不清的。
“我也不記得。很明顯,我現在失憶了,所以可以讓我借住在這裡麼?”
小孩不理解:“看你的衣著應當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孩,這種事你找衙門很快就能解決,你的家人應該很著急。”
或許的確是這樣。
等等,衙門?
她原以為這裡是窮鄉僻野的小鄉村,沒想到還有衙門的存在麼?
“這裡是哪裡?”
“京城。”
陳舒朝驚歎。
沒想到京城裡還有這種地方。
她的身份是京城裡富貴人家的小姐麼?倒是個好身份。
或許回去後讓家裡人再來救他會更快更方便。
不。
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次明顯與其他壁畫中不同,萬一她的身份在這個故事中並沒有對應的呢?
根據她原先的猜測,這裡是雪玉京所在的時代中一個偏僻的鄉村。
現在並沒有推翻原先的猜測,只是不再是窮鄉僻野,而是京城。
在他的提醒下,陳舒朝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衣裳料子。
是毛褐。
有之前雪玉京的記憶,她對這個時代還算了解,知道這不是普通人家可以用得起的,也說明了這個城市的發達程度。
到這個程度,這座城市極大可能建立在修真門派附近,有修士居住,而她家很可能是鎮守在此的修真世家。
可惜她現在沒有靈力,否則可以透過感知自己身上的衣物是不是蘊含靈力的法衣來確定。
要賭麼?
不對,她猛然想到,若是這裡也有修士的話,她根本打不過他們,他們可能會看在她的身份上不敢動她,但這小孩就危險了。
不是賭不賭的問題,自始至終她只有一個選擇。
該死!
很久沒有感到這麼無力了。
她把自己抱著的披風蓋在小孩身上:“等著我,明天天亮前我會再來找你。”
怕他不信,她又強調一遍:“我一定會來。”
不管有沒有找到自己家,她都會再來的。
說罷,她離開了小棚,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雨很大,嘩嘩聲掩蓋了她的腳步聲,顧不上擋雨,她衝出去了。
跑出去好遠,她回頭去看。
恰在此時,一道閃電劃過,她看到茅草屋的門被開啟了,小孩鑽出頭,同樣也在看她。
陳舒朝搓了搓手,朝自己手心裡哈了口氣,繼續朝前跑。
幸好,是最幸運的一種猜測。
她果然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外面有很多人在找她。
原本她還不確定是不是在找她,直到一個侍女模樣的人看到她。
侍女激動地走近:“小姐!”
油紙傘幾乎全全傾斜在她這邊,侍女蹲下來,眼裡隱隱有淚光:“小姐您去哪兒了?我們真的很擔心您。”
旁邊一位侍女道:“快別說這些了,天氣寒涼,先把小姐送回去。”
“對對,小姐肯定嚇壞了,我們先回府。”
“等等。”
果然是這樣,這就好辦了。
陳舒朝拉住最先走進自己的侍女的袖子:“我是你家的小姐麼?”
她裝出甚麼也不記得的樣子——其實也不用刻意去裝,她本來就甚麼也不記得。
侍女頓住,慌亂極了:“小姐,您……”
陳舒朝後退一步:“我,我不記得了。你們是我的侍女麼?”
“天啊。”
侍女道:“小姐,您不記得了麼?”
“嗯,我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都不記得了。”
“那我們先回去,等回去了,讓老爺給你請個好大夫,一定可以治好的,一定。”
看著這幾位侍女一副心疼的表情,這位小姐的地位應當不低,很受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