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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幻境(三)

2026-03-22 作者:謝長友

幻境(三)

修真界的傷亡越是慘重,人們對魔氣就越是憎恨。

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

在與魔族的交戰中,所有人都格外小心,若被魔氣侵入,要麼直接自戕而死,要麼擔驚受怕戰戰兢兢等著某一天被發現。

“在初代魔尊還不是魔尊的時候,是修真界的領頭人。”

江硯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師姐的臉色。

這個故事……和她的經歷有些相似。

他天賦異稟,強大,具有威懾力,帶領修真界贏了一場又一場戰役。

然而,他再小心,也還是被魔氣侵入了。

魔氣入體並非沒有法子解決,甚至可以說是很好解決,況且他入體的還不算深。

當時魔族還在不斷侵略修真界邊境,若沒了他,修真界又將被奪走一大片土地。

於是,思慮再三,他將此事告知了自己最為信任的人,在停戰間隙,讓他們守在自己身邊,助自己拔除魔氣。

前面一切都很順利,就在魔氣將要被剔除體內的時候,被人打斷了。

他面前聚集了烏泱泱一群人。

“他果真入魔了!”

“他已經欺騙了我們,下一步就是殺掉我們!”

“快殺了他!”

“我們一起上!”

慌亂之中,他看到了自己最信任的那個人。

——他一臉厭惡,彷彿看到了甚麼髒東西。

“原來如此。”

他被背叛了。

不過這事情怪誰呢?

他想不通。

自己一生都在為修真界而戰,殺了不計其數的魔族,到頭來卻因為這微弱到可以隨便剔除的魔氣而被討伐。

他早就想到了不是麼?

不然為何會避開所有人來剔除魔氣?

他無比真切地意識到。

他們就是一群瘋子,一群對魔氣恐懼到了極點的瘋子。

最終,他入魔了。

原來入魔的感覺是如此暢快,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進入了魔界。

幾個月後,魔界迎來了第一次統一。

魔尊上位了。

江硯辭:“此後,魔族對修真界進行了無數次進攻,因為他的帶領,魔界的土地增加了將近一倍。”

他的話音落下,空間內久久無聲,寂靜到落針可聞。

魔界原本沒有魔尊,魔尊是修士被逼入魔,墮入魔道而有的。

所有魔尊都是曾經立下無數戰功的英雄。

陳舒朝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幾千年來,魔尊的位置從未有過空缺,導致所有人都認為魔尊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

可想而知,在面對同樣的情況時,不同時代,不同的人,做出的選擇都是相同的。

“……我知道了,走吧,去下一個。”

陳舒朝抬腳,看到江硯辭一臉擔憂地望著他,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放心吧,我沒事。”

修道者心性堅定,還不至於因為這點事就動搖。

第四幅壁畫是一人飄在半空,周圍魔氣湧動,地面被一道線分為兩半,一半修真界,一半魔界,那人就處在中間。

陳舒朝手觸上壁畫,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了。

一股強勁的吸力將她吸入壁畫。

睜開眼,她回到了戰場之上,提出讓所有人先走,她來殿後。

雪玉京被魔氣沾染了,她沒告訴任何人,小心地隱藏著魔氣,等待著人走完時,自己在這個戰場將魔氣剔除。

這不是甚麼難事,研究了這麼多年魔氣,剔除個魔氣可以說是手到擒來。

然而。

儘管她小心翼翼,誰都沒有告訴,還是被發現了。

所有人都將劍對準了她,彷彿忘掉了她對修真界做出的貢獻,把她當作了敵人。

沒人聽她說話。

不想死,就只能拼死反抗;不想死,就只能殺死他們;不想死,就只能入魔。

這彷彿是一個詛咒。

雪玉京入魔了。

第二代魔尊誕生。

陳舒朝身處其中,受到雪玉京恨意的影響,之前的記憶湧入她的腦海。

被魔氣入體、被背叛、被鎮壓、被封印。

恨意滔天,幾乎吞噬她的理智。

殺。

她要殺了他們!

她要他們不得好死,生生世世受到折磨!

修者大多道貌岸然,這樣的修真界,不如把它毀滅了。

入魔又如何?修道者受條條框框所限制,不如當魔族來得自在。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霎,陳舒朝猛然一驚,回到了現實。

她在想甚麼?

陳舒朝頭疼地捂住的額頭,緩了片刻,想起江硯辭,四處打量,發現他在地上躺著。

她走過去,蹲下,探了探鼻息,把了把脈,一切正常。

是還沒從壁畫中出來麼?

他看到了甚麼?

陳舒朝將他拖到一邊,自己也靠著牆休息。

滔天的恨意還沒有從她的胸腔中消失,若不是沒了靈力再加上這裡出不去,她就已經飛回去揪著林野鶴的衣領打他了。

她慢慢消化著這些恨意。

冷靜冷靜,這樣不僅無法殺死他,還會被反殺。

不值得。

還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不能復仇。

冷靜。

冷靜。

“砰!”

陳舒朝被恨意驅使,忍不住一拳砸在了牆上。

鮮血順著手指流下,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在黑暗中響起。

疼痛使她有了些理智。

“呼——”

很好,冷靜下來了。

不過,陳舒朝看向一旁的江硯辭,他怎麼還沒醒?

算了,她先去看下一幅壁畫。

第五幅壁畫粗糙了許多,只能看出是一個人將另一個人一箭穿心的畫面。

這兩個人面容模糊不清,周遭景象也是模糊不清,看不出來甚麼。

手觸上去也毫無反應。

怎麼回事?

陳舒朝回到原來的位置,凝神看向江硯辭。

難道是因為他還在上一幅畫中沒出來?

有可能。

處在完全的黑暗中,根本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江硯辭仍未醒。

之前她也進入了這麼長時間麼?

不對勁。

可江硯辭面容平靜,也不像是遇到了甚麼事……

剛一這麼想,就見江硯辭的表情突然極為痛苦,眉頭皺了起來,臉上也冒出了薄汗,嘴唇緊緊咬著,滲出了血絲。

幻境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陳舒朝明明記得自己恨意滔天時身上也沒有哪裡傷著,除了自己砸牆壁那一下。

她伸出手指,將他的下唇從他的牙中救出來,又將他皺起的眉頭抿開。

沒過一會兒,又死死皺起,只是不再咬嘴唇了。

……至少比之前好了一點點。

又等了不知多長時間,陳舒朝甚至睡了一覺,醒來時,還是沒有變化。

“嘖。”

陳舒朝不算一個很有耐心的人,等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她站起來,走到第四幅壁畫前。

就是這裡,她已經從裡面出來了好久,江硯辭卻一點要醒的跡象也沒有。

站定在壁畫前,陳舒朝其實並不知道要這麼做。

死馬當活馬醫吧。

再碰一下試試?

陳舒朝伸手觸碰,熟悉的吸力傳來,還真是這樣進入的。

這次,她不是以第一視角看的,也不是以第三視角看的,而是實實在在有了自己的身體,自己可以控制的身體。

稀奇。

這次竟然可以讓她動。

待徹底站穩,陳舒朝四下打量。

月上中天,藉著月色可以看清周圍的幻境。

這裡是一個茅草物,堆著木柴和一些其他雜物,在這裡面,還有一個小孩抱著腿哭泣。

哭聲是被壓抑的、小聲的、一抽一抽的。

她走過去,俯身蹲在一旁,並沒有急著開口。

小孩低將頭埋在自己腿上,抽抽嗒嗒,等終於抑制住哭泣,抬頭就被嚇了一跳。

“哇啊!”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倒在了木柴上。

因為被嚇的,他還打起了嗝。

“你,嗝,你是,嗝,你是誰!?”

他原本還想說些甚麼,意識到自己很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後,就閉上了嘴。

還沒看到自己的樣子,也沒有這個身體的記憶,陳舒朝也不確定自己是誰。

不過……

對付小孩嘛,她雖然不擅長看管,但還是可以逗逗的。

陳舒朝唇角勾起:“你猜猜我是誰?”

江硯辭張嘴:“嗝。”

江硯辭連忙捂住了嘴。

臉紅了。

小孩異常警惕地望著她。

陳舒朝嘆了口氣:“不猜啊?不猜的話,我也不告訴你。”

說話的同時,她也在觀察這個小孩。

首先,單從長相來看,可以肯定,她並不認識他。

其次,在大冬天他穿著一點也不保暖的破麻布衣,被凍得瑟瑟發抖。

最後,從破爛的衣服中,隱約可見他身上有很多淤青,以及滲血的傷口。

是個可憐的孩子。

為甚麼會將她傳送到這裡?

陳舒朝有種直覺,這就是江硯辭。

對面的小孩一句話也不說,止不住地打嗝。

陳舒朝嘆了口氣,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蓋在了小孩身上。

披風上還帶著她溫暖的體溫,蓋在小孩身上時,小孩下意識張開了嘴:

“嗝。”

“噗嗤——”

陳舒朝沒忍住笑出來。

“你還是別說話了,別擔心,我不是壞人,壞人可不會給你披風。”

“嗯。”

“我現在沒處可去了,可以在你這裡待一晚上麼?”

這話不是謊話,她甚麼也不記得,甚麼也不知道,是真的無處可去。

聽完她的話,小孩大聲道:“不行!”

陳舒朝:“……”

有那麼嚇人麼?打嗝都治好了。

小孩驚慌地四處看了看,像是在確認甚麼。

確認好後,鬆了一口氣,低聲道:“你不能待在這裡,會出人命的。”

陳舒朝挑眉:“出人命?”

小孩像是在做心裡建設,做好後深吸一口氣,拉開了自己的袖子。

陳舒朝沒了表情。

十歲左右小孩的胳膊上,滿是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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