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三)
修真界的傷亡越是慘重,人們對魔氣就越是憎恨。
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
在與魔族的交戰中,所有人都格外小心,若被魔氣侵入,要麼直接自戕而死,要麼擔驚受怕戰戰兢兢等著某一天被發現。
“在初代魔尊還不是魔尊的時候,是修真界的領頭人。”
江硯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師姐的臉色。
這個故事……和她的經歷有些相似。
他天賦異稟,強大,具有威懾力,帶領修真界贏了一場又一場戰役。
然而,他再小心,也還是被魔氣侵入了。
魔氣入體並非沒有法子解決,甚至可以說是很好解決,況且他入體的還不算深。
當時魔族還在不斷侵略修真界邊境,若沒了他,修真界又將被奪走一大片土地。
於是,思慮再三,他將此事告知了自己最為信任的人,在停戰間隙,讓他們守在自己身邊,助自己拔除魔氣。
前面一切都很順利,就在魔氣將要被剔除體內的時候,被人打斷了。
他面前聚集了烏泱泱一群人。
“他果真入魔了!”
“他已經欺騙了我們,下一步就是殺掉我們!”
“快殺了他!”
“我們一起上!”
慌亂之中,他看到了自己最信任的那個人。
——他一臉厭惡,彷彿看到了甚麼髒東西。
“原來如此。”
他被背叛了。
不過這事情怪誰呢?
他想不通。
自己一生都在為修真界而戰,殺了不計其數的魔族,到頭來卻因為這微弱到可以隨便剔除的魔氣而被討伐。
他早就想到了不是麼?
不然為何會避開所有人來剔除魔氣?
他無比真切地意識到。
他們就是一群瘋子,一群對魔氣恐懼到了極點的瘋子。
最終,他入魔了。
原來入魔的感覺是如此暢快,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進入了魔界。
幾個月後,魔界迎來了第一次統一。
魔尊上位了。
江硯辭:“此後,魔族對修真界進行了無數次進攻,因為他的帶領,魔界的土地增加了將近一倍。”
他的話音落下,空間內久久無聲,寂靜到落針可聞。
魔界原本沒有魔尊,魔尊是修士被逼入魔,墮入魔道而有的。
所有魔尊都是曾經立下無數戰功的英雄。
陳舒朝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幾千年來,魔尊的位置從未有過空缺,導致所有人都認為魔尊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
可想而知,在面對同樣的情況時,不同時代,不同的人,做出的選擇都是相同的。
“……我知道了,走吧,去下一個。”
陳舒朝抬腳,看到江硯辭一臉擔憂地望著他,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放心吧,我沒事。”
修道者心性堅定,還不至於因為這點事就動搖。
第四幅壁畫是一人飄在半空,周圍魔氣湧動,地面被一道線分為兩半,一半修真界,一半魔界,那人就處在中間。
陳舒朝手觸上壁畫,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了。
一股強勁的吸力將她吸入壁畫。
睜開眼,她回到了戰場之上,提出讓所有人先走,她來殿後。
雪玉京被魔氣沾染了,她沒告訴任何人,小心地隱藏著魔氣,等待著人走完時,自己在這個戰場將魔氣剔除。
這不是甚麼難事,研究了這麼多年魔氣,剔除個魔氣可以說是手到擒來。
然而。
儘管她小心翼翼,誰都沒有告訴,還是被發現了。
所有人都將劍對準了她,彷彿忘掉了她對修真界做出的貢獻,把她當作了敵人。
沒人聽她說話。
不想死,就只能拼死反抗;不想死,就只能殺死他們;不想死,就只能入魔。
這彷彿是一個詛咒。
雪玉京入魔了。
第二代魔尊誕生。
陳舒朝身處其中,受到雪玉京恨意的影響,之前的記憶湧入她的腦海。
被魔氣入體、被背叛、被鎮壓、被封印。
恨意滔天,幾乎吞噬她的理智。
殺。
她要殺了他們!
她要他們不得好死,生生世世受到折磨!
修者大多道貌岸然,這樣的修真界,不如把它毀滅了。
入魔又如何?修道者受條條框框所限制,不如當魔族來得自在。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霎,陳舒朝猛然一驚,回到了現實。
她在想甚麼?
陳舒朝頭疼地捂住的額頭,緩了片刻,想起江硯辭,四處打量,發現他在地上躺著。
她走過去,蹲下,探了探鼻息,把了把脈,一切正常。
是還沒從壁畫中出來麼?
他看到了甚麼?
陳舒朝將他拖到一邊,自己也靠著牆休息。
滔天的恨意還沒有從她的胸腔中消失,若不是沒了靈力再加上這裡出不去,她就已經飛回去揪著林野鶴的衣領打他了。
她慢慢消化著這些恨意。
冷靜冷靜,這樣不僅無法殺死他,還會被反殺。
不值得。
還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不能復仇。
冷靜。
冷靜。
“砰!”
陳舒朝被恨意驅使,忍不住一拳砸在了牆上。
鮮血順著手指流下,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在黑暗中響起。
疼痛使她有了些理智。
“呼——”
很好,冷靜下來了。
不過,陳舒朝看向一旁的江硯辭,他怎麼還沒醒?
算了,她先去看下一幅壁畫。
第五幅壁畫粗糙了許多,只能看出是一個人將另一個人一箭穿心的畫面。
這兩個人面容模糊不清,周遭景象也是模糊不清,看不出來甚麼。
手觸上去也毫無反應。
怎麼回事?
陳舒朝回到原來的位置,凝神看向江硯辭。
難道是因為他還在上一幅畫中沒出來?
有可能。
處在完全的黑暗中,根本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江硯辭仍未醒。
之前她也進入了這麼長時間麼?
不對勁。
可江硯辭面容平靜,也不像是遇到了甚麼事……
剛一這麼想,就見江硯辭的表情突然極為痛苦,眉頭皺了起來,臉上也冒出了薄汗,嘴唇緊緊咬著,滲出了血絲。
幻境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陳舒朝明明記得自己恨意滔天時身上也沒有哪裡傷著,除了自己砸牆壁那一下。
她伸出手指,將他的下唇從他的牙中救出來,又將他皺起的眉頭抿開。
沒過一會兒,又死死皺起,只是不再咬嘴唇了。
……至少比之前好了一點點。
又等了不知多長時間,陳舒朝甚至睡了一覺,醒來時,還是沒有變化。
“嘖。”
陳舒朝不算一個很有耐心的人,等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她站起來,走到第四幅壁畫前。
就是這裡,她已經從裡面出來了好久,江硯辭卻一點要醒的跡象也沒有。
站定在壁畫前,陳舒朝其實並不知道要這麼做。
死馬當活馬醫吧。
再碰一下試試?
陳舒朝伸手觸碰,熟悉的吸力傳來,還真是這樣進入的。
這次,她不是以第一視角看的,也不是以第三視角看的,而是實實在在有了自己的身體,自己可以控制的身體。
稀奇。
這次竟然可以讓她動。
待徹底站穩,陳舒朝四下打量。
月上中天,藉著月色可以看清周圍的幻境。
這裡是一個茅草物,堆著木柴和一些其他雜物,在這裡面,還有一個小孩抱著腿哭泣。
哭聲是被壓抑的、小聲的、一抽一抽的。
她走過去,俯身蹲在一旁,並沒有急著開口。
小孩低將頭埋在自己腿上,抽抽嗒嗒,等終於抑制住哭泣,抬頭就被嚇了一跳。
“哇啊!”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倒在了木柴上。
因為被嚇的,他還打起了嗝。
“你,嗝,你是,嗝,你是誰!?”
他原本還想說些甚麼,意識到自己很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後,就閉上了嘴。
還沒看到自己的樣子,也沒有這個身體的記憶,陳舒朝也不確定自己是誰。
不過……
對付小孩嘛,她雖然不擅長看管,但還是可以逗逗的。
陳舒朝唇角勾起:“你猜猜我是誰?”
江硯辭張嘴:“嗝。”
江硯辭連忙捂住了嘴。
臉紅了。
小孩異常警惕地望著她。
陳舒朝嘆了口氣:“不猜啊?不猜的話,我也不告訴你。”
說話的同時,她也在觀察這個小孩。
首先,單從長相來看,可以肯定,她並不認識他。
其次,在大冬天他穿著一點也不保暖的破麻布衣,被凍得瑟瑟發抖。
最後,從破爛的衣服中,隱約可見他身上有很多淤青,以及滲血的傷口。
是個可憐的孩子。
為甚麼會將她傳送到這裡?
陳舒朝有種直覺,這就是江硯辭。
對面的小孩一句話也不說,止不住地打嗝。
陳舒朝嘆了口氣,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蓋在了小孩身上。
披風上還帶著她溫暖的體溫,蓋在小孩身上時,小孩下意識張開了嘴:
“嗝。”
“噗嗤——”
陳舒朝沒忍住笑出來。
“你還是別說話了,別擔心,我不是壞人,壞人可不會給你披風。”
“嗯。”
“我現在沒處可去了,可以在你這裡待一晚上麼?”
這話不是謊話,她甚麼也不記得,甚麼也不知道,是真的無處可去。
聽完她的話,小孩大聲道:“不行!”
陳舒朝:“……”
有那麼嚇人麼?打嗝都治好了。
小孩驚慌地四處看了看,像是在確認甚麼。
確認好後,鬆了一口氣,低聲道:“你不能待在這裡,會出人命的。”
陳舒朝挑眉:“出人命?”
小孩像是在做心裡建設,做好後深吸一口氣,拉開了自己的袖子。
陳舒朝沒了表情。
十歲左右小孩的胳膊上,滿是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