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二)
一頓飯的時間,爹孃對她噓寒問暖。
有好幾次她明明止住了哭泣,因為他們的一句話又忍不住掉了眼淚。
眼淚混合著飯菜一起吞入口中。
在他們的再三詢問下,雪玉京編出一個理由。
“我就是在山上不小心睡著,做了個噩夢……”
果然得來爹孃的一陣笑話,她也跟著笑。
“明日就別去了,在家好好休息。”
雪玉京抬首,娘一臉慈愛地看著她,眼中帶有心疼。
她柔了神情:“好的。”
上次,爹孃為了等她到子夜還未歇息,這次早早睡下,魔物還未到來。
雪玉京確認爹孃都睡熟了,悄悄下床,輕手輕腳出了門。
遠處,一大片黑色魔氣遮蓋了月色,黑暗悄無聲息地降臨,所有人都在睡夢中。
偶爾有幾個醒著的人,看到這樣的景象也不甚在意,驚歎一聲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災難是在無聲無息中降臨的。
雪玉京獨自一人朝深黑色中走去,半個時辰後,她再次出現在村口,黑色的濃霧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衣裙上黑色的血,幾乎染黑了整個裙子。
隨著她的走動,身上散發出金光,金光散去,黑色汙漬消失,一切恢復如初。
回到家裡,時間還早。
雪玉京在爹孃臥房前面靜坐許久。
不知過了多久,她起身,推門而入,俯身,在他們面上留個了吻。
隨後身形漸漸消散。
眼前景象瞬息萬變,待徹底睜開眼,已經回到了臺階上。
雪玉京抹了把眼淚,繼續上前。
這次,沒有任何東西能攔住她了。
奇蹟般地,因為極強的信念,她拿了第三名。
畫面就到這裡,陳舒朝睜開眼,回到了壁畫前。
這幅畫的樣子沒變,依舊是一個小人在爬臺階。
四周依舊漆黑,只是這黑暗中,似乎多了一個人影。
“……師姐?”
那人的聲線有些抑制不住的顫抖。
陳舒朝循聲摸過去,走到近前,看清了江硯辭的臉。
眼尾下垂,嘴唇緊抿,看起來要哭了似的。
陳舒朝簽上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在輕輕顫抖。
她溫聲問道:“怎麼了?”
這麼委屈,被人欺負了麼?
江硯辭要緊緊咬著唇才能抑制住不讓自己哭出來,他深吸了兩口氣,聲音仍然有些顫抖。
“師姐……你去哪兒了?”
這句話真是委屈至極,帶著濃濃的後怕。
陳舒朝柔了神情:“我沒事,我一直在這裡,只不過我們進來的時間不同而已。”
她將自己在壁畫中的發現告訴了江硯辭。
之後總結道:“所以這裡的壁畫刻畫的應當是雪玉京的生平。”
甚麼樣的人才能被刻在壁畫上呢?
從上一個幻境所看到的佛門可知,這裡的故事發生在很早很早以前。
早在兩千年前,他們就不用那種方式選拔弟子了,知道有這種選拔方式還是她之前無聊在藏書閣胡亂翻書時偶然看到的。
這麼久遠的故事……
陳舒朝鬆開拉著江硯辭的手,鬆開前還安撫地拍了拍。
兩人停在第二幅壁畫前。
這幅壁畫中沒了灰衣小人,有的是端坐上位的白衣小人,下面追隨者眾。
看完這幅壁畫的內容,果不其然,又是一陣眩暈感傳來。
還好她早有心理準備,不至於像第一次那般茫然。
這次她沒成為任何人,只是漂浮在一旁,以第三視角看下面發生的一切。
轉過頭,江硯辭也在,只是就連他們也不能觸碰彼此,也不能動,只能被強迫的用這個姿勢去看。
面前的時間流淌得很快,和第一次進入這裡的時間是相連的,因此也不會出現看不懂的情況,就像看戲劇一樣。
雪玉京進入佛門後勤加修煉,她的天賦很快被髮掘,拜入掌門座下。
她謙遜有禮,拜入掌門座下後非但沒有驕傲,反而更加勤勉,從不因為自己的身份而驕傲。
有天分肯努力,再加上對待其他弟子也溫和,經常為他們解惑,她在門內很受歡迎。
很快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師姐”,也是除了掌門和各位長老外最具話語權的人。
也曾有人嫉妒她,但她以德報怨,不僅沒有因此針對對方,反而在對方有難時積極救助,如此,就連這一小部分人也折服了。
門中上下沒人不喜歡她,就算有,也頂多是無感。
之後,掌門年限將至,退位,雪玉京越過諸位長老當上了掌門,未有一人有任何質疑。
佛門迎來了空前盛況。
那日的雪玉京一身白衣,坐於高堂,底下無數人為她歡呼。
最終的畫面與壁畫上的畫面重合,他們出了壁畫。
江硯辭握了握手,將目光投向師姐。
陳舒朝:“我上一次的確是以雪玉京的視角進入幻境的,這次不知為何……還未找到規律。”
“我不是說這個。”
江硯辭表情極其困惑:“之前聽師姐說時不覺得,方才親眼看到,總覺得那人有些熟悉。”
熟悉?
兩千年前的人了,江硯辭絕不可能見過,那就只有……
兩人異口同聲:“那本書?”
“對,沒錯。”
江硯辭道:“那本書給我的感覺,和雪玉京很像。”
陳舒朝看向下一幅壁畫:“走吧,繼續看下去,會知道的。”
反正如今沒靈力,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甚麼地方,根本出不去,不如順著走,看看這幕後之人到底要幹甚麼。
看到第三幅壁畫,陳舒朝瞬間明瞭。
果然如此。
壁畫上還是那個人,坐在昏暗的房間,點著煤油燈,在寫一本書,旁邊是成堆的廢紙。
等了片刻,陳舒朝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客棧。
她又變成了雪玉京。
同時也有了她的記憶。
繼承了掌門的位置後,她比之前更加忙碌。
之前還能偶爾睡一覺,休息一會兒,現在則是真真正正的連軸轉。
不過她樂在其中。
最近魔物橫行,她研究了一些專門對付魔物的陣法,只是還不夠完善,於是不管到哪她都帶著自己的小本子——
她還是習慣有甚麼東西都記載紙上。
這次是與佛門臨近的邊界出現了大規模的魔物入侵,為了保護百姓,也是為了測試自己的陣法,她親自來到了邊界。
一有時間,她就窩在自己的房間裡修改陣法,用費了一張又一張紙,陣法也一遍比一遍完善。
在與魔物的對戰中,她發現了一個問題。
儘管陣法威力巨大,卻有著一個致命的缺點——
即,兩面性。
在修道者手中,它是對付魔物的利器。
若是在魔道手中呢?
她的擔心不無道理。
魔物入侵的面積越來越大,她的陣法被廣泛使用,有些聰明的魔物便將陣法學了去,反制他們。
因為她的陣法,修道者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傷亡。
雖然沒人怪她,她卻覺得責任在她。
又擠出更多的時間將陣法改良,剔除了魔族學會的可能。
——只要是沾染魔氣之人,都不可使用這些陣法。
一時間,修道者這邊士氣大漲,在雪玉京的帶領下一鼓作氣,殺死了魔尊,將魔物逼退到魔界之中。
修道者凱旋歸去。
這是一個很美滿的故事。
——如果僅僅是停在這裡的話。
可惜後面還有。
陳舒朝出來後並沒有急著往下一幅壁畫而去。
她先是問了江硯辭:“你進入壁畫後是甚麼身份?”
江硯辭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回憶,又或許是覺得這個答案有些驚世駭俗:“是魔尊。”
陳舒朝挑眉,說實話,這個結果她並不意外。
之前的她,或許會以為江硯辭是個古板的好人,對魔物厭惡透頂,對修道者有極強的包容心。
可相處下來,她發現,這哪是甚麼古板好人,在某些方面,他比魔道還魔道。
比如堅定跟隨她這個入魔之人。
她做的事可說不上是好事,這小子不僅一句話不說,還硬跟著她做,看起來也沒有羞愧之心,挺心甘情願的。
“那在魔尊的視角,這個故事是甚麼樣的?”
這個問題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沒想到有一天,她還會好奇在魔族的視角,這個故事,或者說這個世界是甚麼樣的。
江硯辭似乎在消化從壁畫中看到的事情,他整理了下語言,道:“在魔尊的視角,這是一個完全相反的故事。”
“在這個魔尊之前,是沒有其他魔尊的,他是初代魔尊。”
他曾經也是天之驕子,在他那個時代,魔族只是一群分散的、毫無組織的種族。
他們聚集的地方稱為魔界。
魔界物資匱乏,魔族智力低下,他們本能地想要進入修真界,本能地渴望著修真界豐富的物資。
為了生存,他們成批進入修真界,給修士們帶來了極大的苦惱。
起初可以說是小打小鬧,後來,魔族對修真界的渴望越來越強,這種渴望甚至激發了隱藏在他們血脈裡的嗜殺。
他們進入修真界,屠殺修真界毫無修為的百姓,並因此進化,出現了越來越強大的魔族。
魔族有了等級之分,也漸漸發展出了秩序。
高等級的魔族自覺建立了城池,劃分了勢力範圍。
整個魔界,由原來毫無秩序的分散,發展為幾個大的城池。
這樣的分佈,與妖族有些類似。
但始終沒有一個魔能將整個魔界統一。
後來,他們又發現被魔氣入侵的人修會墮魔成為魔修,依靠魔氣進行修煉。
於是,他們開始擴張勢力。
剛開始的修士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被入魔的同門傷害,隨之也墮入魔道。
此後,修道者對魔氣越來越忌憚,只要沾染了魔氣,便會被毫不留情地殺掉,以防更多人遇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