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上奇蓮(四)
“多謝。”
肩上觸感仍在,他喉結滾了滾,喉間乾澀。這兩個字能明顯聽出沙啞。
陳舒朝只當他是久未說話,沒太在意,找個地方坐下,環臂抱緊自己:“謝甚麼,本來就是我弄髒的。”
江硯辭苦笑,在離師姐大約一尺遠的地方坐下。
修仙者即便沒了修為,身體素質也比普通凡人要好上許多,他們穿的單薄,被凍得瑟瑟發抖,甚至不能正常行走,也不會死。
陳舒朝眼望前方,拿出被凍得通紅的手,不住地朝掌心哈氣,霧氣瀰漫在眼前,她盯著霧氣,在彌散前再次撥出一口氣。
在高山上,需要承受的不僅是低溫,還有空氣稀薄,以及天地之氣不足帶來的難受。
頭暈噁心,還有胸口發悶。
他們還要再往上走,也幸好,這裡距離山頂不遠了,明日傍晚就可以到達。
陳舒朝頭暈乎乎的,半刻鐘過去,褲腿上沾染的雪已經因為體溫融化,溼噠噠沾在衣裳上,冷風一吹,刺骨的冷。
好像快要結冰了。
不對。
氣溫在降,再降下去,這一睡恐怕就再也不能醒來了。
她頭一點一點的,馬上就要摔倒時猛然驚醒。
不行,不能睡。
陳舒朝直起頭,看到江硯辭的眼睛已經半睜不睜。
馬上就要睡著了。
她想起身,腳卻被凍得動不了。
只得傾身,趴在江硯辭耳邊喊:“師弟,醒醒。”
因為冷,她聲音發著顫,說話時,有白色的霧氣撲在江硯辭臉側。
江硯辭眼睫顫了顫,聽到聲音,眼眸漸漸變得清晰,他清醒了過來,僵直的身體有了些許知覺:“……師姐?”
“氣溫降得太快了,別睡了,我們趕快繼續上路,若實在不能繼續前進,就下山吧。”
下山後隨便找個方向走,碰運氣說不定也能找到,總之比待在這裡不動要好,說不定真的會死。
江硯辭被凍僵的腦袋緩緩轉動,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竅。
沒到山頂就已經難走到這種程度,且不能休息,一旦休息就可能面臨再也醒不過來的困境,他們已經熬了幾天,再這麼下去,還真不一定有力氣下山。
覆水難收,若不是師姐提醒,他可能就抓住那一點失去的水,搭上更多的水。
他點點頭。
想站起來,結果腿腳僵硬,不聽使喚,剛站起來一點就跌坐下去。
“等,等一下。”扭頭去看,師姐嘴角還噙著一抹笑看他。
陳舒朝剛站起來,聽到聲音扭頭。
江硯辭的耳根微紅:“我腿被凍僵了。”
“我也是。”陳舒朝笑笑,爽快承認,緩解了江硯辭的尷尬。
她復又坐下,湊近了。
冷香縈繞在周圍,柔軟的披風被解開,搭在兩人身上。
江硯辭微怔了幾息,默默將自己抱緊。
披風下的小空間,兩人緊緊挨著,小動物般彼此傳遞著溫度。
江硯辭整個人都很緊張,肌肉緊繃,心跳加劇,臉上漫過薄紅。
身體漸漸升溫。
陳舒朝略微有些驚奇,身側的溫度不斷升高,甚至有些燙手。
她手摸上他手臂:“怎麼……?”
江硯辭別過臉,手臂輕輕動了動。
陳舒朝鬆開手,這小子果真還是個小孩,被姑娘輕輕一碰就燙成這樣。
這個想法一出,她愣了下。
這孩子剛因為這個問題和她吵過,應該重視孩子的需求,不能忽視。
他是個成年人了。
陳舒朝努力地將自己身邊的這具軀體當作是一個成年人,風花雪月,寂靜的山洞裡,只能聽見外面呼嘯的風聲。
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對方劇烈的心跳聲透過緊挨的手臂傳到她身上。
於是她的注意力全被他抓住。
粗重的喘息、緋紅的臉頰、升高的體溫……
江硯辭溼透的衣裳緊貼身體,勾勒出他的緊緻的身材,視線往上,烏黑的頭髮沾了雪水貼在臉頰與脖頸上,蜿蜒如黑色蟒蛇。
他的長相是那種秀麗的美,若讓一個陌生人去評價,絕對會用“繡花枕頭”來形容,最多是三腳貓功夫,誰也想不到他會是天之驕子、無量宗這一代的希望,年輕的元嬰期修士。
陳舒朝想,他的確是個成年人了,是個大人了。
一旦這樣想,就再也無法用之前的眼光去看待了。
身體回暖了些,她起身,有意迴避:“我們繼續走吧。”
江硯辭還未有動作,披風便隨之抽離,身體有一瞬間的涼。
抬眼,師姐已經走到了洞口。
陳舒朝看向下方,雪又變厚了些。
外面的風雪沾在身上就是刺骨的冷,進山洞前還毫無知覺,只是方才身體熱了些,這麼一對比,顯得難以忍受了。
洞口離地大約還有七八尺距離,她深呼吸,做好準備。
這個高度,若是不調整好姿勢,加上雪地本就鬆軟,很可能整個人都跌進雪裡,口耳鼻都塞滿雪,衣裳也會沾滿雪。
她回頭,口頭叮囑了幾句,很乾脆利落地跳下去,完美落地。
只不過比正常走路陷進雪裡的深度要深些。
拔出腿,她往前走了兩步,抬首看向洞口。
他對冷的忍耐力沒有她高,之前被凍麻了沒有知覺,這麼一來一回地折騰,身體不聽使喚了。
大概是要摔了。
陳舒朝觀察著他的動作,預估他的落地位置,提前過去預防他摔倒。
江硯辭內心很平靜,就算之前有甚麼胡思亂想,被冷風一吹也全都沒了。
除了身體會不受控制地抖,甚至抖得他腹腔難受。
這是很自然的生理反應,他沒法控制。
深呼吸,深呼吸。
吸氣——呼氣——
只能不斷深呼吸來讓身體冷靜下來。
稍好一點之後,他往下看。
師姐怎麼正好站在他想跳的位置?
再往左站一點,師姐也跟著往左,他往右,師姐也跟著往右。
他無奈地停在原地,對著下面大喊:“師姐,你讓開一點!”
陳舒朝也有點懵,怎麼她往哪這人就離開哪,位置換來換去的還跳不跳了。
怎麼還停了?
他喊了一句甚麼沒聽清。
於是她也朝他喊:“你說甚麼!”
兩人因為之前的一番折騰,體力已消耗得差不多,即便用了全力去喊,被風與雪削弱後也不剩多少。
對喊了半天,實際上連對方一句話都沒聽清。
陳舒朝放棄了,改為了在雪上寫字。
她對江硯辭比了個停止的手勢,轉頭寫下“你跳,我接住你”幾個大字。
只是剛剛將“跳”字寫完,便有大風颳過,剛寫的字全都消失不見。
“嘖。”
她沒忍住“嘖”了一聲,加快速度寫第二遍。
這次還沒開始寫“跳”字便被颳走了。
算了吧,摔就摔,大不了直接下山,這裡的時間幾乎停滯,只要不死,都好說。
她就站在原地不動,雙手叉腰望向上方。
江硯辭看不懂。
你跳?
這是甚麼意思?
雙方溝通極度困難,江硯辭想不明白,於是他不管了,直接跳。
凜冽的風鬼哭狼嚎地刮,衣袂翻飛,腳剛觸及地面,便被鬆軟的雪裹住,沒有著力點一個不慎往前傾倒。
果然會這樣,幸好跳得位置夠近。
陳舒朝撥出一口氣,一把把他撈過來。
男人靠在她的肩膀,腳一滑,整個身體形成一個斜面,只有頭部一個支點,還有被她攬住胸膛的手臂。
可能因為對摔倒的恐懼,他下意識想找甚麼支撐點,手環上了她的腰。
腰上陌生的觸感有點奇怪,她忍住沒動。
這個姿勢實在不夠雅觀,兩人離得這樣近,陳舒朝沒有生出任何旖旎的心思,反而沒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江硯辭本身就已經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現在聽到這聲笑更是這輩子都不想抬起頭了。
就這樣時間停止吧,太丟人了……
他不敢抬頭,陳舒朝大約也能明白他在想甚麼。
止住了笑,她戳戳他的後腦勺:“該起來了吧。”
江硯辭生無可戀,悶悶地“嗯”了聲。
幾息過去,江硯辭手不敢用力,更不敢動,想要起來只能發揮腰腹的力量,卻因為腳沒有支點而像鯉魚打挺。
……或許還沒有鯉魚打挺那樣美觀,鯉魚至少還能翻個身。
他以為自己只是小幅度地動了動,其實陳舒朝看得一清二楚,鯉魚打挺還是誇他的呢,現實情況更加慘不忍睹。
實在看不下去了。
陳舒朝雙手托住他的腋下,給他手動立好。
江硯辭全程不敢看她的臉,只是把自己的頭埋得低一點再低一點。
臉也紅得彷彿要滴血,之前是害羞,現在是尷尬。
怎麼才能讓師姐忘掉剛才發生的事,求。
陳舒朝正了正神色,一副嚴肅的樣子,彷彿方才甚麼也沒發生:“咳,該走了。”
江硯辭硬著頭皮抬頭,看到的是師姐怎麼也無法壓下去的嘴角。
肯定在偷偷笑吧!
“你還能堅持麼?”陳舒朝打斷他的胡思亂想。
“可以。”
很冷,但還沒有冷到完全不能走,適應一會兒就有些麻木了。
“那我們繼續往上走,再堅持一下,已經能看到山頂了。”
這個距離,爬上去溫度也不會再低多少了。
陳舒朝走在前面,江硯辭在後面跟上。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其實也沒錯,這個小空間裡,把一個人忽略掉,就真的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陳舒朝在前面認真地思考著一些奇怪的問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降低自己對寒冷的感知;身後的江硯辭則是面無表情。
寒冷真的很神奇,讓他腦中其他雜念全都消失,只剩一個念頭——“往前走”。
“師弟。”
他聽到有人喊他,抬首,看到師姐朝她招手。
江硯辭快走幾步,到師姐身邊,剛想問一句怎麼了,背部一沉。
師姐把她披風的一半蓋在了他身上。
他頓了頓,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只是攏了攏披風,稍微裹緊了些。
一件披風蓋在兩人身上,兩個人並肩行走。
日出時,他們到達了山頂。
朝陽暖黃色的光照在雪上,給雪鍍上了一層橙紅色。
她往下望,只見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可謂是極其壯觀。
這裡是制高點,下面的景象一覽無餘,很快便在鬱鬱蔥蔥的樹林中看到了唯一一片清澈的湖。
確定了大概方向,陳舒朝道:“在那邊,走,我們下山,一直往那邊走便能找到。”
陳舒朝指了指,因為冷,手並沒有伸出來,而是縮在袖子裡。
江硯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
這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在這樣的地方,太陽就是一個巨大的光源,沒有一點溫度。
陳舒朝拿袖子遮了遮略微有些刺眼的陽光。
之後便一刻不停地往山下跑。
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的確是這樣的,下山的路要比上山要難走許多,一不小心便會腳滑摔倒。
幸好兩人在披風下離得極近,一方將要摔倒,另一方總能及時扶住。
也有倒黴的時候,兩人會一起摔倒,陷進雪中,就算離開也會留下兩人的身形,不知要多久才能重新被雪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