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完)
夜晚。
無星無月,是個陰天。
陳舒朝坐在榻上打坐,江硯辭閉眸假寐,實則時刻注意著周圍。
最後一晚了,不能出岔子。
忽聽異響聲起,江硯辭倏然睜眼,朝窗外看去。
——原來只是風吹動樹葉發出的沙沙聲,有風從窗外吹進來,微涼。
江硯辭鬆了一口氣,起身關窗。走到窗前還伸出頭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異樣才重新躺回去。
夜半,大風突起,刮開了窗子,江硯辭再次起身關窗,卻在站在窗前時,從呼嘯的風聲中,聽出了一道不一樣的聲音。
他還未反應過來,便有一道妖力幫他擋下了攻擊,陳舒朝將他拉至身後,避免被妖力衝擊波波及到。
“來了。”師姐的聲音響在耳畔。
少煊的傀儡,會是誰?
陳舒朝立馬破窗而出,江硯辭緊隨其後,落地便是無數刀光劍影。
一道道妖力朝他們劈來,兩人回以妖力。
妖,不常用劍,他們為避免暴露,儘量用的妖力,在妖界待的十幾天,妖力的使用不說可以完全代替劍,但完全可以說熟練了。
在這裡打太過引人注目,陳舒朝能感受到對方一邊打,一邊在往無人處退。
對面一身黑衣大兜帽遮臉,看不出是誰。
陳舒朝擰眉追去,這偌大的皇宮,無人的地方只有後院的的桃林裡。
這時節,桃花開得正盛,一片粉嫩嫩的顏色,因受到攻擊撲簌簌落下,掉了滿地,還有幾片落在頭上。
陳舒朝甩去頭頂上的花,專心應戰。
對方是個化神,很明顯是趙氏三兄弟中的一個,可他遮擋太嚴,看不出到底是哪個。
一道妖力襲來,陳舒朝及時擋住,江硯辭趁機從側面攻擊,卻被輕鬆化解。
他蹙了眉,元嬰與化神的差距太大了。
江硯辭調整姿勢,再度發起攻擊,仍舊被襠下。
陳舒朝也打不動,但勝在身法靈火,對方也抓不住她。
就這麼僵持了半個時辰,對方有點不耐了,蓄力打出一道超大範圍的攻擊。
黑夜驟然亮起一道光芒,轉瞬間亮如白晝。
江硯辭瞳孔一縮,朝師姐奔去,邊跑邊拿出儲物袋裡的防禦性法器。
他甚至用上了大部分靈力,只為再快些。
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慢了起來,最後兩步,他猛地往前一撲:“師姐——!”
最後關頭,他緊緊地抱著她,法器光芒大勝,遮住兩人的身影。
只不過時間太過緊急,法器沒有完全發揮作用,兩人還是被震暈了過去。
暈過去前,江硯辭在前面承受了大部分攻擊,但抱陳舒朝的手是緊的,讓她感受到了一點窒息。
之後,便眼前一黑,沒了意識。
再醒來時,渾身都疼,陳舒朝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呦,醒了?”
對方道。
她看向身邊,江硯辭還未醒,腦中浮現出他奮不顧身跑向自己的畫面。
她甩甩頭,對他道:“果然是你啊。”
“——趙一。”
趙一被挑起了興趣:“怎麼看出來的?我以為你們會懷疑老三。”
“你演得太假了、太過刻意了。而趙三又太過明顯,擺明了告訴對方這是個陷阱。”
是如此麼?
趙一嘿嘿一笑,笑得憨厚又老實,但吐出的話語卻有著極大的反差:“那又如何?你猜到了又如何,現在還不是被抓了,你的盟友還暈著呢,你們現在只能任我宰割。”
他側身,露出在一旁淡定喝茶的少煊,少煊對著他們淡淡一笑。
“是麼?”陳舒朝隔著鐵籠淡淡道,“我們已經猜到了是誰,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提前佈局了。”
她故意壓低聲音,在黑暗的地下室中顯得格外陰森。
趙一嚇得後退兩步,轉而又想:管他有甚麼佈局,他們受傷是真受了,還能瞬間恢復起來打他不成?
就算是真的也沒用,他們打不過。
這麼想著,他又挺起腰來:“老實說,你們到底是誰?”
陳舒朝不接茬:“既然要問不顯出點誠意?讓你們老大來。”
她說的老大是指少煊。
少煊本來沒給她一個眼神,聽到此話轉過頭來。
宋知簡來的那日沒看清長相,今日看清了。
少煊長著一副病弱書生模樣,溫文爾雅、笑意清淺,一點也不像個奪權的皇帝。
他開口,卻是狂妄至極:“你有甚麼資格和我說話?”
“我知道他所說的禁術是假的,名為禁術實為利益吧,但很可惜,你的確殘暴專橫,另外兩個是真心實意希望你下臺。”
“你怎麼就確定他們是真心實意的了?”少煊表情變了。
陳舒朝意味深長地一笑。
本來不確定,剛才確定了。
少煊看她表情,知道自己被套路了,他也不惱,倒是饒有興致:“你挺聰明。”
“我知道,還用你說麼?”
少煊一噎,選擇忽略她的話。
“你知道我為何要奪權麼?”
“不感興趣。”
他又一噎,仍舊選擇自說自話:“我出生在虎族旁支,虎族一家獨大,作為旁支我也是從小養尊處優。從小我就勤奮修煉,想要有朝一日進入皇室,成為皇室成員。”
“但是,妖族從動物化來,有著天生的種族壓制,我的頭上壓著的,便是純正的皇室虎族。”
他似是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整個人瘋瘋癲癲,說到激動處還會站起來,手舞足蹈。
“不管我多麼努力,不管我又多麼上進,我都不可能進入皇室!也不可能得到他們的一句誇讚!”
“只因為我不是純正的虎族,但缺仍受虎族的血脈壓制,連一絲反抗的心思也生不出!”
“你知道這種感受麼!你懂這種感受麼!”
陳舒朝瞥他一眼:“抱歉,你剛說甚麼?我沒聽,你說得太無聊了。”
少煊面容一僵,茶盞在他手裡被捏碎,碎片飛出,擦著陳舒朝的臉過去,留下一道血痕。
“你不懂!你甚麼也不懂!我生生剝去了屬於虎族血脈的部分,才能抵抗來自血脈的壓迫!”
生生剝去,聽起來挺疼的,再看他癲狂的樣子,怪不得,原來被疼傻了。
少煊感受到她看傻子一樣的目光,氣得要炸,也只能安慰自己不氣不氣,深吸兩口氣坐在椅子上,像是等待著甚麼。
地下無光,分不清時辰,不知道甚麼時候,頭頂忽然傳來打鬥的聲音。
是他們上了。
陳舒朝看他甚麼反應。
只見他“啪”地一聲拍在桌上:“終於來了,你留在這裡,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少煊走了。
一刻鐘後,確認他不會輕易回來了,趙一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兩人。
片刻,江硯辭醒了,掃視一圈,明白了大概:“被控制的人是趙一?”
陳舒朝靠牆:“不,是少煊。”
她一動,綁住她的繩子鬆開落下,陳舒朝站起,幫他松繩子:“禁術根本不存在,是少煊用來讓我們相互猜忌的,因為趙三性格,他一開始是想讓我們除掉趙三,他真正的殺手鐧其實是趙一。”
鬆綁完成,趙一給她們開啟了牢門。
陳舒朝繼續道:“利益維持的關係最穩固,也最容易破裂,更何況——”
趙一接話:“先皇於我有恩,若不是他,我們兄弟三個不可能活下來。”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除了他們沒人知道,而再次聽到有關皇族的訊息,就是舊黨崩潰,新皇上位。
緊接著頒佈了一系列駭人聽聞的政令。
他們三兄弟假意投靠他,實則一直在等待時機。
少煊很信任他們,除了親衛兵,其餘都交給他們管理,他們則在確認陸聞舟陸聞枝兄妹的身份後,將兵權還給了陸聞舟。
他們一直都是同盟。
*
少煊的親衛兵實力也不弱,這一戰打了五日,並很好地控制在了皇城內,下面的城池沒有受到一點波及。
原本還要打更長時間,到第三日,十城城主也加入了戰場。
贏是毫無懸念的,陳舒朝與江硯辭就打打下手,並沒有去中心戰場,兩人本就受了不輕的傷,在看到十城城主來了後就乾脆去養傷了。
戰爭結束後隔日,陸聞舟坐上了妖族之主的位置,當天,他廢除了所有不合理的法規,包括皇城只有純種虎族能進的規定。
他覺得,他們為妖,與沒有靈智的動物最大的區別便是弱化了種族之分。
同時,他承諾,等陸聞枝修煉到了化神,就自動退位。
眾妖沸騰。
夜間,等所有事情都辦完了,兩人去找了陳舒朝和江硯辭。
“多謝你們。”陸聞舟神情難掩疲憊,鄭重地朝他們鞠了一躬。
若不是他們,還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
“不必,記得你們的承諾就行。”
“這是自然,你們想要甚麼?”
“月華凝露草,兩棵。”
一棵是她要用的,一棵給江硯辭交任務。
陸聞舟答應得很爽快:“這草五日後才開,那時採摘效果最佳。”
接收到陸聞枝的眼神,他笑笑:“要不你們進宮等等?這裡的住宿條件實在不好。”
陳舒朝看看江硯辭,以眼神示意讓他回答,住哪對她來說沒甚麼區別。
江硯辭看懂了她的意思:“不必,我們已經住習慣了。”
陸聞枝有些失望:“真的不考慮一下麼?”
陳舒朝笑笑:“不考慮,我們真的住習慣了。”
“好吧,那我們先走了?”
“嗯,五日後再見。”
陸聞枝立馬開心起來:“五日後見!”
五日時間過去,他們的傷也好全了。
不到夜晚,太陽還未落山時,他們就被請進了皇宮。
剛經歷一場戰爭,當時這裡幾乎被夷為平地,這幾日重建了,也有很多東西沒來得及置辦,一路上空空蕩蕩。
只有後花園,這裡是皇族重地,有許多即將滅絕的珍貴草藥,因此有強大的陣法護著,沒有受到波及。
外面一片荒廢,裡面倒是鬱鬱蔥蔥。
進入法陣,撲面而來的花草清香,以及隱世桃園一般的靜謐。
沒了各種喧囂,只有清風蟲鳴。
陳舒朝長出一口氣,覺得放鬆不少,這邊陸聞舟陸聞枝領著他們往前走。
普通的草藥是混種在一起的,珍貴的則是一個種類單獨種在一起。兩人都對這裡很熟悉,很快找到了月華凝露草種植的區域。
這裡是月華最濃厚的地方,月華凝露草在未開時,長得和普通草很像,當夜幕降臨,百年難遇的月亮最圓之夜,也是月華最重時,露水凝成,順著枝葉落下——
花,便開了。
這裡有一大片,而多年前,被修真界搶去時,用了數年時間也不過長了蔫蔫的兩枝。
思及此,江硯辭有些沉默。
陳舒朝倒是接受良好,畢竟能背叛她的人,能好到哪裡去。
“你在想甚麼?”陳舒朝察覺到他的沉默。
“正道……不一定都是正義的。”
陳舒朝內心輕哂他的幼稚,轉而又想到曾經的自己也是這樣的,她語氣柔和下來,不是對他說,而是對多年前的自己道:“正道魔道不是嘴上喊的口號,有些人表面上光鮮亮麗,內地裡指不定有多少汙穢,但不可否認,他們的確保護了很多人,即便他們稱不上是正道。”
“所以有時候,其實沒必要用正道魔道來區分人,這樣兩極化的區分方法,很難真的把人分出來,大多人都在中間。”
被囚禁這些年,她想明白了這些道理,但仍是恨的,恨到恨不得一解開封印就衝出去將他們殺了。
江硯辭有種預感,師姐說的這番話,與她為何被囚有關。
“……反正師姐不是魔。”他小聲嘟囔一句。
陳舒朝聽到後笑了:“幼稚。”
“快看!”陸聞枝忽然驚喜道。
月上中天了。
月光溫和地灑落下來,小草輕輕地搖,霧氣凝在枝葉上,因重量往下滑,落地的瞬間,花開了。
草的尖端迅速長出花苞,花苞開放,是白色的花。
花不起眼,但成千上萬朵連在一起,組成浩瀚的花海。
細看,單獨一朵也是美的,小小的花有著五片花瓣,乖巧地立在上面。
陸聞舟及時摘下兩朵給他們一人一支:“這裡有很多,不再多要點麼?”
江硯辭剛想替師姐多要一支,就聽她道:“不了,一支就夠了。”
是了,師姐的話,一支就夠了,她不會失敗。
陸聞枝捏捏衣袖,問他們:“你們甚麼時候走?”
陳舒朝平靜地道:“一會兒就走。”
不光是陸聞舟陸聞枝,就連江硯辭也震驚地看著她。
“這麼快!”
陳舒朝朝江硯辭眨眨眼:“我一會兒就走,他的話想再留兩天也行,我最多隻能在外面待一個月。”
她沒有明說,江硯辭聽懂了,她是魂體,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陳舒朝把月華凝露草給他:“這個就先請你幫我收著了。”
觀賞了一會兒月亮,幾人離開,陸聞枝戀戀不捨,可也知道他們有急事,不能再拖了。
“姐姐,你還會再來麼?”
陳舒朝:“不一定。”
很大可能不會來了。
陸聞枝聽到這話,倒是笑了:“不管你是不是哄我的,我當真啦。”
陳舒朝無奈地搖搖頭,沒有過多解釋。
回到房間,她的身體開始慢慢消散。
“師姐……”江硯辭忽然有些慌亂,著急忙慌地上前。
陳舒朝想摸摸他的頭,卻連手也開始消散,她笑笑:“記得裝好月華凝露草,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