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十)
強行打通經脈的痛苦不小,即便陸聞舟做了準備還是被忽然而來的疼激得蹙眉。
“這點兒疼都受不了了?忍一下。”
“看不起誰呢,這才哪到哪?”
陳舒朝但笑不語。
沒過一會兒,陸聞舟就說不出話了,忍耐疼痛已經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疼痛的汗液浸溼了他的衣衫,他緊抿著唇一聲不吭。
疼到極處,還會用牙齒咬住下唇,確保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
陳舒朝看他快要承受不住,及時將藥遞出。
這種時候陸聞舟也顧不上苦不苦了,抓到就吃,一碗藥下肚,好受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苦笑:“你這法子倒是折磨。”
陳舒朝眼神都沒有給他,專注搗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怎麼可能。”
一時沒人說話,只有搗藥聲和男人不可抑制的痛呼。
“我們這邊只有你一個化神,對面有四個,能打得過麼?”
“你說反了。”在極致的痛意中,陸聞舟笑了,“應該是——我們這邊四個,對面一個。”
他這樣說,陳舒朝一下子想到剛見面時的三盞茶。
她將新搗好的藥給他:“你將他們策反了?可茶只有三杯。”
“我沒喝,”陸聞舟兩口嚥下,“我不喜茶。”
他又補充一句:“一點都不喜歡。”
不喜茶,天賦卻在茶。
陳舒朝沒有多問:“你能駕馭得了化神巔峰的實力麼?”
就算是三個化神初期,對上一個化神巔峰,勝算也不高。
陸聞舟暗道枝枝甚麼都往外說,他沒有直接回答:"你能猜到毒是誰下的麼?"
沒等陳舒朝回答,他自顧自繼續說:“是我的母親。”
陳舒朝搗藥的手一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動作。
“那時少煊——也就是舅舅奪權,父皇和母后保護我和枝枝逃走,父皇死了,母后重傷,她自知活不久,又因為枝枝實在太過年幼怕她承受不住,將一身修為給了我。”
他當時也才十四歲。
“我自小在族中不受重視,她怕我心有怨恨傷害枝枝,於是給我下了毒——我註定會死,但若對枝枝下手,則會立即暴斃。”
他其實從未有過怨恨,也很喜歡自己的妹妹,他甚至早前就發過誓,要保護妹妹一輩子。
“他們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可從未想過,我因修煉天賦太差,整日摘花泡茶,連劍都沒拿過。”
理所當然地,他們被抓了。
距今三十年,日日都忍受著蝕骨之痛,日日也在鍛體練劍法修習。
雖說比起真正的化神巔峰可能會差一點,但是若有三個化神初期助力,再加上數百個金丹,他至少有九成把握。
“封印是少煊下的,他用的是族中秘術,現在知道這個術法的也就只有他了。”
這麼說著話轉移注意力,陸聞舟好受多了。
破除封印不是個容易的事情,直到第二日天邊破曉,才算徹底破除了封印。
陳舒朝瞭解了他所做的準備,安心多了,她擦擦汗道:“剛破封印,先適應兩日,做好萬全的準備再上。”
陸聞舟躺在榻上,感覺快昏死過去了,聞言用氣音“嗯”了一聲,再沒有聲響。
陳舒朝貼心地施了個清潔術,讓他睡得更舒服。
剛開啟門,就有一人衝進去,口中喊著:“哥哥!”
陳舒朝拉住她,伸出一根手指擋住她的唇,小聲道:“噓,你哥哥累了,讓她好好休息。”
陸聞枝踮起腳看向裡面,確認哥哥躺在榻上,呼吸平穩。
“謝謝東東姐姐,我送你們回去。”
陳舒朝看一眼方才想上前又止住的江硯辭,回頭對陸聞枝笑笑:“好,多謝枝枝了。”
已經走過一遍了,回去的路快了不少,到了他們住的地方,枝枝朝他們揮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哥哥護著妹妹,妹妹也在擔心哥哥。
目送她離開,陳舒朝回頭,見江硯辭一直在盯著她。
解決了一件事,陳舒朝高興不少,笑著問他:“怎麼了?”
江硯辭:“我還不知道陸聞舟到底是敵是友。”
當時茶盞的異樣他也發現了,他怕陸聞舟對師姐不利,在外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天,可是在師姐開門時,他卻沒有第一時間迎上去。
他要確認的只是師姐的平安而已,師姐現在平平安安的就是好訊息,為甚麼還會失落呢?
他看起來很不開心,陳舒朝想,可能是孩子離開她太久了,於是伸出雙臂:“要抱一下麼?”
江硯辭:“要。”
他甚至迫不及待,快走了兩步,抱住了陳舒朝。
師姐的味道是極淡極淡的血腥味,像是久經戰場的人,即便離了戰場也洗不去身上的血腥味,因為已經刻入了靈魂。
可她又是溫軟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感覺全身都要被軟化了。抱著這麼一團溫香軟玉,他既不敢太用力,又想要用力將她按進自己的身體裡。
陳舒朝還記得自己剛帶他進入無量宗的時候,還沒有她的肩膀高,現在已經長得比她高半個頭了。
這麼切身地抱著,她才感受到他的成長,他長得寬肩窄腰,胸膛結實,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男人了。
可她就喜歡稱呼他為少年,在她眼裡,他還是個小孩子。
抱著抱著,江硯辭神色一沉,他聞到了混在血腥味與藥味中間的一絲茶香。
忽地心底戾氣橫生,意識到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解封印勢必要接觸得近些,染上點味道也無可厚非,洗一洗就掉了,自己在想甚麼?
他發覺自己不正常,而不正常的源頭正是師姐。
就這麼抱了將近一刻鐘,陳舒朝腿都僵了,她推推他:“好了麼,我還有話要說。”
江硯辭猛然回神,往後退了兩步:“抱歉。”
“道歉做甚麼,就因為你多抱了會兒?我本來也沒說要抱多長時間。”
江硯辭也不知道自己在道甚麼歉,想不明白,便等著師姐開口說事。
陳舒朝將現在的情況說了:“……所以,剩下就等他適應適應,然後他和現在的皇室打,登基之後把月華凝露草給我們。”
“那剩下的就只用等了。”
“嗯,我累了,睡吧。”
她是真的累了,洗漱完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江硯辭卻輾轉反側睡不著。
活了幾十年,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他不知道為甚麼,雖說這些情緒的源頭都是因為師姐,可他也明確地知道師姐並沒有對他做甚麼。
問題出現在自己身上。
胡思亂想半夜,他也睡著了。
兩天後,陸聞舟醒來了,第三日,幾人聚在小竹屋裡。
除了陸聞枝陸聞舟兄妹,還有三位陌生人。
陳舒朝猜測:“這三位就是少煊的幕僚?”
一位看起來長得五大三粗,似乎是他們頭目的人開口:“正是我們,幸會,我叫趙一。”
第二位看起來長得斯斯文文:“我叫趙二。”
第三位看起來陰翳駭人,聲音沙啞至極:“我叫趙三。”
名字挺好記。
陳舒朝在心裡默默吐槽。
“我叫東東,幸會幸會。”
“我叫水水,幸會幸會。”
陸聞枝覺得好玩,也加入:“我叫枝枝,幸會幸會。”
“咳咳,”陸聞舟假裝咳嗽,見眾人安靜,說明了請他們聚在一起的用意,“大家都是同盟了,今日讓大家都認識一下,相互熟悉,方便之後的計劃。”
原來還有計劃,陳舒朝還以為他們會直接上,畢竟實力差距在那裡。
趙一重重拍了下桌子,大喝:“我早就看少煊不順眼了!他訂的都是甚麼狗屁規矩,下面的民不聊生他是一點兒也沒看到!整日只顧著自己尋歡作樂!”
趙二附和:“大哥說的對!他這樣妖界遲早自取滅亡!”
趙三舉手,語速緩慢:“我也贊成。”
陳舒朝學著他們:“我們不瞭解現在的皇室,但是聽你們說,這皇室還真可恨!”
江硯辭:“真是太可恨了!”
幾人笑作一團,趙一長嘆:“太好了,只要有陸聞舟少爺在,我相信這一次我們一定可以成功!”
“相信陸聞舟少爺!”
“陸聞舟少爺萬歲!”
“萬歲!”
他們的聲音讓本就不結實的竹樓雪上加霜,陸聞舟趕緊制止:“咳咳,你們安靜點兒,這樓很老了。”
“哦哦。”幾人配合地放低了聲音。
“大家都熟悉了,我們聊一下計劃吧。把你們知道的,關於少煊的,全都說出來。”
趙一想了想,道:“你們要當心,他會用禁術控制人。被控制的人會聽令於他,但自己毫無所覺。”
“並且這個禁術非常陰邪,中術者從中術那一天開始,活不過五年。”
五年對於妖來說不過轉瞬即逝,的確算得上是非常陰邪的禁術。
若是身邊的人中了……後果不堪設想。
陸聞舟蹙了眉,看來計劃要更改。
三位幕僚儘管對少煊所為深惡痛絕,但他們日日與他相伴,難保不會中術。
趙二補充道:“不過這法子對施術者本身損耗也極大,他應當不會輕易使用。”
“但願吧。”
幾人聊到夜幕降臨,對彼此都有了一些瞭解,於是散場。
*
兩人回到自己房間,陳舒朝對江硯辭道:“少煊不一定沒用那個禁術,最近我們輪流站崗吧。”
江硯辭也是這樣認為的,他點頭:“今晚我守夜,師姐睡覺吧。”
她也沒推脫,躺床上睡了。
陸聞舟熟悉修為還要三日,前兩日甚麼都沒發生,第三天白日,陳舒朝道:“明日就要開始了,今晚我們一起守吧。”
總覺得,有種風雨欲來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