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八)
陸聞舟和陸聞枝原本不懂,在聽到最後一句話後也差不多懂了個大概。
一時寂靜,沒人發出聲音。
四人內心都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在他兩人走後還是不能回神。
“這……”陸聞舟全身僵硬,“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麼?”
陳舒朝沉重地點頭:“應當是。”
接下來沒甚麼說的了,幾人一同回去。
“草藥我已經派人去找了,應當很快便會有結果。”
“你研製的丹藥,應當知道有期限,從今日算起,還剩二十日了。”
“夠用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後廚,幾人停下腳步。
陳舒朝:“行,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陸聞枝拉她袖子:“你不如先到我們那裡,這樣再有人找就說在給侍衛長做飯。”
“不了,你們現在身份敏感,當小心行事才是。況且我們是各取所需,我又不是好心腸免費幫你們的,不用這麼考慮我們。”
“後半句我不認同,”陸聞舟拍拍自家小妹的頭,“但前面說得不錯,我們得小心行事,不然被發現就前功盡棄了。”
“好吧。你們也小心點。”
四人分開。
現在沒甚麼事,兩人回了房間。
房間內還是兩人匆匆忙忙離開的樣子,被褥被團成一團放在一邊,還有一個角落在地上。
江硯辭本來就打的地鋪,被褥有一大半都在地上。
他臉頰微紅,妖力微動,給整個屋子施了個清潔術。然後把被子疊好收進儲物袋。
整個屋子收拾好,已是未時中了。
陳舒朝坐著歇息,昨日沒睡好,有些倦意。
剛要躺下,又有人敲門,江硯辭起身:“師姐你休息吧,我去看。”
陳舒朝點點頭,江硯辭去開門了。
門開啟,是宋長老和明詩。
“你們來是……?”
“噓——”宋知簡一根手指抵著自己嘴唇,示意他小聲點。
“我們可以進去麼?”
江硯辭回頭看,陳舒朝都聽到了,她點了點頭。
宋知簡進去後快速關上門,還上了鎖。
他看向他們——主要是看陳舒朝,頗有些拘謹:“你們認識……”
他壓低聲音:“陳舒朝麼?”
陳舒朝心中一凜,面色卻是不顯:“那是誰?”
宋知簡:“她是三四十年前的正道第一人,無量宗掌門最得意的弟子,也是當時的正道魁首,她獨自一聲深入魔xue,殺了魔尊。”
“——至今三十年前,魔族未有進犯。”
屋內的二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正主還倚在榻上,頗有興致地聽他說。
江硯辭的心臟砰砰跳,臉頰也染上了緋色。
師姐之前……好厲害。
他想要成為師姐這樣的人。
宋知簡注意到他:“你很熱麼?現在的天應該剛剛好。”
江硯辭慌忙坐直:“是有點熱,我們妖身上有厚厚的毛,會比較怕熱。”
是這樣麼?
一屋子人沒人當過妖,不瞭解,陳舒朝是沒毛的蛇妖,也不知道有毛的妖是甚麼情況。
所以他們雖然有點奇怪,卻也沒多問。
宋知簡接著說:“她在戰場待了十年,與魔尊打了兩年。在第八年,由我協助她殺死魔尊。”
他說著難掩悲痛,眼底波光流轉,彷彿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在剛進入魔尊老巢時,一道魔氣忽然朝我而來,當時我已是重傷,無法躲避。她將我推開,代我受了那一擊,也因此魔氣入體。之後我再要進去,她說她自己一人來就好,讓我回去養傷。”
“不等我回答,她就關閉了入口,我進不去了。”
他嘆了一口氣:“我自知自己的確受傷太重,也沒強求,誰知竟暈倒在半路,再醒來,已是五年後了。”
五年後。
當時她已經被囚,無力迴天。
“她是因為我才——”
陳舒朝打斷他:“因為你才將自己弄得這麼狼狽?那你有點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能讓她失敗的,只有她自己。”
救他的這件事,她其實並沒有放在心上,若不是今日聽他講,她大概永遠想不起來這件事。
她被囚,是因為她自己。
是她自己太過相信他人,從來不是因為別的甚麼人、甚麼事。
宋知簡忽然激動:“你,你認得她!”
“之前被她救過,其他的我不瞭解,但我覺得,她這樣的人,從始至終都是驕傲的、意氣風發的,怎麼會怨天尤人,將錯處歸於他人?”
“是,是這樣。”
陳舒朝是這樣的一個人,當年她獨自面對魔尊,也是笑著的、自信的,她從不認為自己會失敗,就算失敗了,也心甘情願認輸。
宋知簡將視線落在她身上:“像,實在是像。”
陳舒朝投給他一個疑惑的視線。
“你和她太像了,不光長得像,有些時候的神態也像,不,簡直就是一模一樣。若不是明確知道她沒有子嗣,我都要懷疑你是她的後代了。”
陳舒朝有些無語。
她都如此沒個正形了,怎麼看出來神態像的?
她之前也是這樣的麼?
明詩也無語:“有你這麼說自己敬佩的人的麼?”
他一開口,兩人就用一種奇妙的目光看他。
他的聲音的確是男聲沒錯。
明詩莫名其妙:“看我幹甚麼?”
“沒事。”
尊重每個人的喜好,他們也就是覺得新奇,沒別的意思。
陳舒朝倚著床沒動:“你們找來就是為了問我認不認識她的麼?”
宋知簡:“不,我是覺得,以她的本事,說不定真的在這裡呢?若她真的在,我一定要親口說一聲謝謝。”
話落,他苦笑:“如今看來,她應當真的不在。你與她雖有些相似,但在某些地方,還是不一樣的。”
陳舒朝沒說話,待他起身欲走,才開口:“哪裡不一樣?”
“甚麼?”
“我與她,有哪裡不一樣。”
“她不會甘願做一個廚子,也不會在見到妖族之主時刻意低著頭、不敢去看。更不會像現在這樣,客人來到屋內,自己卻還沒骨頭似的倚在床榻上。”
的確,她之前驕傲自信,但也知禮數,不會叫旁人挑出錯來。
等人走後,她呢喃:“總不能讓人被至親背叛,還像從前一樣膽大知禮。”
“甚麼?”
“沒事,我要睡了。”
她躺下,蓋好被子。
江硯辭坐在椅子上:“師姐睡吧,我替你守著。”
陳舒朝背靠他,面對著牆閉上眼睛。
江硯辭就大膽地盯著她看。
他其實聽到了方才師姐的話。
此刻有點心疼,他的師姐,原先該是那樣萬眾矚目,受萬人敬仰,是無數人所向往的。
可是現在,連自己的名字也不能用,隱姓埋名,連樣貌都要隱藏起來,處處受限。
他想要他的師姐,鳶飛於天,受萬人敬仰。
“江硯辭。”
陳舒朝突然開口,江硯辭一個激靈,從方才的情緒中抽出。
“我在,師姐。”
“你說,”陳舒朝猶豫著,“我突破封印後能去哪?”
她肯定是要去復仇的,殺了林野鶴,殺了千仞宗宗主、長留,以及聖僧。
在江硯辭看不到的地方,陳舒朝捏緊了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絲絲鮮血流出,她彷彿感受不到似的,一點點加重力道。
殺了這些人後,她就是名副其實的修真界罪人了。
到時候,她能去哪兒呢?
哪裡還有她的容身之處呢?
江硯辭動了動手指,地板上多了兩滴水痕。
“總有地方能去的,我們可以找個沒人的地方獨自生活在那裡,沒人知道,沒人能找到。”
“我不想。”
隱居,去往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或許剛開始會有很多人叫囂著要追殺他們,要找到他們。
但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所有人都會忘記他們,會忘了世界上有個人叫陳舒朝。
她接受不了。
江硯辭沒有說話,半晌才開口,聲音發顫,帶著抽泣:“我也不知道,總會有地方的,先別急著想這個問題,我們先破封印。”
陳舒朝沉默著坐起來,看到江硯辭發紅的眼睛,她愣住了:“你哭甚麼?”
江硯辭聞到了血腥味,循著味道望去,他看到了師姐血肉模糊的手心。
他起身,一步步靠近她,最終,單膝跪地,伏在她腿上,抱住了她的腰。
陳舒朝雙手垂至身側,沒有動。
江硯辭彷彿衝破了桎梏,大聲哭起來,哭得一抽一抽的,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師姐,嗚嗚嗚……師姐……”
陳舒朝僵了僵,雙手極慢極慢地、環抱住他,像哄孩子一樣拍拍他的背,血都糊在他白色的衣服上。
聽他哭了一會兒,陳舒朝推著他的肩膀,將他推開。
“為甚麼哭?”
江硯辭極力忍住哭泣,還是一抽一抽的:“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忍不住……”
少年眼眶很紅,淚水順著臉頰流向衣領。
陳舒朝眸色漸深,抹去他臉上的淚。
血被淚水糊開,在他白皙的臉上開出一朵朵紅色的花。
食指順著眼淚的流向,滑向他的下巴,脖頸,經過一個小凸起,最終停在衣領被淚水洇溼的地方。
那處凸起上下滑動了兩下,江硯辭渾身緊繃,也哭不出來了。
他心臟跳得很快很快,快到要窒息的程度。
她離他很近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她的眼睛專注地盯著她手撫摸的地方,睫毛長長的,時不時眨一下。高挺的鼻樑,以及——
他有想親上去的衝動。
心跳快得不正常,自己的想法也不正常。
他想起第一次離師姐這樣近的時候,自己很不爭氣地洗了個冷水澡。當時頻頻浮上腦海的,是師姐的臉。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敢看師姐,也不敢再做飯。
就在他為自己的想法默默唾棄的時候,面前的人忽然俯身靠近,在離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她眼瞼下垂,有意無意地掃視他的脖頸。
馬上就要親到了。
江硯辭眼神迷離,就要覆上自己的唇,剛前進半寸,猛然驚醒,他猛地後退,跌坐在地。
陳舒朝未動,只是抬了下眼:“怎麼?你方才想幹甚麼?”
江硯辭已經完全聽不到她在說甚麼了:“不、不行,男女授受不親。”
陳舒朝輕笑了下,手指上的血黏膩噁心:“男女授受不親?”
他的面上,脖頸上全是她的血,沾染上了她的氣味,不知為何,她有點興奮。
江硯辭整個臉頰都燒起來了,可能是極度羞憤,倏然一道白光閃過,化為了原型。
室內一度寂靜。
直到江硯辭不小心溢位一句:“……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