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七)
陳舒朝在屋頂待了一會兒,正要下去,見江硯辭上來了。
“睡不著麼?”江硯辭問。
“嗯,你怎麼也上來了?”
“睡醒了,然後就睡不著了。”
那他也沒睡多長時間吧。
不過對於他們這個修為的修士來說,睡不睡覺也沒甚麼區別。
“師姐為甚麼睡不著?”
陳舒朝默了片刻,眼中映著煙火,反問他:“你不害怕我麼?”
“不害怕。”
“為何?”她傾身向他靠近,“你不知我嗜血殘殺、不通人性、墮入魔道、反叛了整個修真界?”
她靠得很近,帶著狠意的眸子撞進他的眸中,眼尾有一抹紅,不似哭了,更像是太過勞累。
江硯辭愣了幾息,感受到她抽身離去才忙答道:“我知師姐並不是壞人,宗中卷宗所記大多並不真實,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師姐。”
少年眼神堅定,說這話時湊近了些許,一縷髮絲被風吹到陳舒朝的面上,絲絲縷縷,有點癢。
她未動,無奈地笑了笑。
果真是小孩子,若是多年前,她也能堂堂正正地說自己是正道,但是現在,的確說不準。
她躺下去,伸出手,透過手指縫看遠方的煙花。
“我的確已經算得上是半魔,你幫我若是被發現,可是要被處死的。況且依我們的實力,月華凝露草尚且如此艱難,往後只會更加艱難。”
江硯辭當真認認真真地思考起來,他苦惱地鎖緊眉頭,半晌,洩氣一般學著她的樣子躺下,扭頭看她:“師姐,我不想去考慮那麼久之後的事情,至少現在、此時此刻,我會跟著你。”
“好。”
他們又看了會兒煙火,回去稍作休憩。
天亮了,陳舒朝是被敲門聲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見江硯辭也是剛醒,穿了鞋去開門。
她坐起來,聽到了枝枝的聲音。
“今日有修士來拜訪,舅舅聽說我帶了兩名廚師回來,點名道姓要你們來做宴上的吃食。”
江硯辭表示知道了,回頭見師姐醒著,剛要開口,陳舒朝搶先道:“我聽到了。”
於是兩人洗漱好,整理了一下睡亂的衣裳,就出門了。
陸聞枝將他們引至廚房,告訴他們一些注意事項。
“非常抱歉,本來是想讓你們做個閒職,沒想到修真界人會突然造訪。”
若不是需要設宴,舅舅也不會注意到他們。
兩人都不怎麼在意,陳舒朝多問一句:“來人是誰?”
“是歸一劍宗的大長老及其座下弟子。”
“他的弟子們都來了?”
“不知,我見他只帶了一人。”
一人。
反正後廚又見不到前面的人,她也沒多太在意。
陸聞舟走後,他們就開始了忙活。
當然大多數是江硯辭在忙,她也就打打下手。
不到午時,一切都準備好了,兩人閒下來。
剛休息沒一會兒,有位陌生的面孔忽然進來喊:“方才是誰做的飯?前頭找你們!”
兩人皆是一頓,江硯辭離得近,起身問:“是我們,可否透露下所為何事?”
那人搖頭:“不知,派我來的人沒說。”
行吧,他們跟著那人過去。
皇宮的路彎彎繞繞,有很多長得差不多,陳舒朝仔細記下路。
穿過一片竹林,再轉一個彎,耳邊的聲音陡然熱鬧起來。
上了臺階,進入殿內,兩側座無虛席,桌上琳琅滿目,主食甜點個個精緻,殿中央有舞女揮動如水的長袖,上首坐的便是妖界之主了。
引他們的人將他們送到就離開了,陳舒朝沒敢抬頭看,怕引起甚麼不必要的麻煩。
“今日的吃食是你們做的?”
上首的人開口,聲音渾厚。
兩人齊聲道:“是。”
“做得不錯。”
陳舒朝聽得心一梗,不至於為了誇一句就把他們叫過來吧。
她剛在心裡吐槽完,上首的聲音又傳來:“這兩位修真界中人也是如此認為的,他們覺得這菜品有些熟悉,想要認識一下你們。”
原是如此。
“抬頭。”他對著他們道,隨即對著他的下首開口,“宋長老可有看出甚麼名堂?”
宋長老宋知簡,是歸一劍宗掌門劍尊長留最信任的人。
當年的事……他知道,並且很有可能參與其中。
陳舒朝手緊了緊,壓下眼底戾氣。
對方看到他們的摸樣,愣了愣:“你們是……”
“我們來自山裡,沒有大名,只有小名,我叫東東,他叫水水。”
宋知簡的面容是少年人,頭髮卻已全然變白,留著長長的鬍子。他將他們看了又看:“你們,長得很像我的故人。”
陳舒朝不動聲色地觀察他們,宋知簡還是那個模樣,同多年前沒甚麼兩樣,他旁邊的人有點陌生,又有點眼熟。
他旁邊那人,據說是他的徒弟,但同她前兩日見到的面容無一個對的上。
倒是有一人能對上,不過這個是男子,那個是女子。
“是麼?”她含糊地接話。
宋知簡搖搖頭:“像,實在是像。只是她不可能在這裡——不,或許有可能。”
他苦笑了下,“抱歉,別在意我說的話。”
“好了。”妖族之主開口了,“我們人族與妖族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們此次前來所為何事,可以說了麼?”
“當然可以,”他點點頭,“前些日子我宗鎮宗之寶丟失,我徒兒出任務時見到有人用,他說那人來到了妖界。”
妖族之主本來就不喜陸聞枝帶回來的人,這話一聽,當即輕哼一聲:“近日新入城的人只有這兩個,任你處置。”
宋知簡笑笑:“這兩人一看就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我宗至寶,大人說笑了。”
上首之人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這菜確實做得不錯,與我在修真界最好的酒樓吃的味道也不相上下。不知兩位小友在哪學的廚藝?”
江硯辭:“偶然撿到的一本菜譜,照著上面學的。”
“可否讓我看看菜譜?”
“已不知所蹤。”
對方嘆了一口氣:“那太可惜了。”
“你們退下吧。”
兩人點頭應是,出了殿門。
剛走進竹林裡,立刻有人迎上來。
陸聞枝淚眼汪汪,不停道歉:“抱歉嗚嗚嗚嗚,我差點害你們丟了性命……”
陸聞舟拖著病弱的身子,也是帶著歉意看向他們。
“無事,”她揉揉陸聞枝的頭髮,“是你水水哥做飯太好吃了,誇他呢。”
江硯辭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陸聞枝撲進江陳舒朝懷中,抬頭看她:“真的麼?”
“真的,我們已經平安出來了不是?”
她有些感慨,枝枝初見她時還是個惡劣的小姑娘,兩人說話都不怎麼客氣,誰知只需救她一次,就對你百依百順、頗為尊敬了,也不計較前嫌。
想起之前同她拌嘴的時候,陳舒朝想逗逗小孩:“小老鼠小姐,再哭就要被貓抓走一口吃掉了。”
懷中的身子一僵,哭泣聲也是一停,陸聞枝蹙眉抬頭,像是不喜歡這個稱呼,說出嘴的卻是:“老鼠就老鼠,姐姐想怎麼叫都行。”
陳舒朝挑眉。
居然這麼好說話。
另外兩人笑著看她們。
“師尊,我確定他們就是來了妖界。”
四人一頓,陳舒朝快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用口型道:“聽聽他們在說甚麼。”
其餘人點頭,安靜地藏在竹林裡。
“州清城和寧城一看就有異樣,城內客棧全滿,若是尋常人就會去其他城落腳,可他們偏要在州清城。只有去往妖界,才會只能在州清城落腳。”
“若是他們就是想去州清城呢?若是他們真的只是恰好經過那裡,聽聞有事所以留下來想幫忙呢?情況有很多種,就看你願意信哪種。況且依你所言,那人的實力也不像是能拿走長風劍的人。”
他略一思索,帶著遺憾道:“沒人能拿走長風劍,除了一人。不可能是那個人。”
“好吧好吧,你說得對,反正我們本身也用不了,丟不丟的區別也不大。就是氣壞了劍尊他老人家。”
他說著坐在池塘的圍欄上,長風吹起,撩起他的頭髮,讓他的長相看起來有種陰柔的美。
陳舒朝陡然間猜到了甚麼,就見宋知簡一腳踢上去,把他踢進湖裡:“明詩!我再給你說一遍,甚麼老人家,劍尊還年輕著!對劍尊尊敬點!”
原來他是明詩麼?
陳舒朝有點好奇,究竟是他之前男扮女,還是他現在女扮男。
陸家兄妹不知情況,江硯辭瞳孔震顫地望著師姐。
陳舒朝對他緩緩點頭。
對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江硯辭一直都活得規規矩矩,身邊的人也都規規矩矩,現在感覺自己內心有一扇門被開啟了,他見到了更加奇妙的世界。
原來如此麼?
明詩從湖裡爬出來:“找不到就不找了,你我再心知肚明不過,唯一可以強搶長風劍的人已經不在了,現在劍不見了,肯定是認主了,我們再找也是白忙活。還有,你這脾氣也太差了,不敢相信你還有甚麼故人。”
他剛說完,一擊手刀落在他頭上。
“說‘不在了’多不吉利,而且,你這個做徒弟的,怎麼反倒說我脾氣差,一點都不尊師。”
江硯辭看了一眼陳舒朝,見她沒甚麼反應才收回視線。
明詩捂著頭,發出的聲音任誰聽了都不會錯認他的性別:“年齡大就是年齡大,脾氣差就是脾氣差,怎麼還不讓人說了。”
怪不得他之前不說話。
宋知簡拿出了殺手鐧:“你再說我就把你喜歡女裝,其實是個男子的事說出去!”
明詩身子一僵,不敢再多說,只敢在心裡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