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十)
日光移在少年臉上,江硯辭睫毛輕顫,只覺莫名疲憊不想起床。
忽然,他意識到了甚麼,猛地坐起來。
大開的窗戶、翻倒的桌椅、掉在不遠處的劍、談談的魔氣。
昨夜發生的一切慢慢回籠,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那不是夢。
“師姐!”
他立馬下榻,鞋都沒來得及穿就跑出了門。
“師姐!師姐!”
他甚麼都顧不得了,一路跑出去,有下了早課的弟子看到他,剛想和他搭話,一個字沒喊出來就被他急急忙忙地從旁邊超過。
弟子撓了撓頭:“小師兄今日有急事麼?”
“可能吧,我們這底層小人物也不懂。”
江硯辭直衝主峰而去,剛到師姐院子旁就被人拉著後領子,被迫停下了腳步。
“這麼急幹甚麼去?”
這個聲音是……
“師姐!”
他眼淚刷一下就流下來了,語氣也跟著哽咽:“師姐、我以為你、你……”
那個字燙嘴似的,在嘴裡轉了幾圈也沒能說出來。
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其中不止是對師姐還活著的慶興,還有對昨夜發生的事的後怕。
直到現在,他才注意到了自己的情緒。
看他這個樣子,陳舒朝突然覺得自己罪大惡極,她眼眸轉了轉,最終嘆了一口氣,拿出帕子給他擦了擦眼淚。
“以為我死了?”
被她這樣輕鬆地說出,少年剛止住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你哭甚麼?”陳舒朝面無表情地說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話,“沒想過那人就是我麼?”
時間彷彿靜止了,江硯辭吸了吸鼻子,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甚麼?”
陳舒朝極有耐心地減慢語速又說了一遍:“我說,你沒想過,昨晚那個人就是我麼,你見過那人的臉了對吧?”
江硯辭退後一步,躲過了師姐給他擦眼淚的手帕,他表情僵硬:“師姐你、在說甚麼啊?她怎麼可能是你,我、我修為這麼低微,隨便來個人給我施個障眼法就能騙過我……怎麼會……”
說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說甚麼了。
為甚麼師姐昨晚沒能救他,為甚麼那人和師姐長著同一張臉,為甚麼他沒有死。
若師姐說的是真的,這些問題就都能解釋得清了。
可為甚麼……
陳舒朝收回帕子:“不相信麼?”
她搖了搖頭,手裡聚起一團黑氣:“那沒辦法了,這樣你總相信了吧。”
江硯辭迷茫抬頭,在看到師姐聚出的,飄在他眼前的魔氣後,瞪大了眼睛。
他該害怕的,這可是魔氣,是早就在百年前消失的魔氣。
“跟我來吧。”
陳舒朝召出劍,微微側頭看他:“怎麼,不敢麼?”
江硯辭沒說話,他走過去,踏上劍,站在師姐後面,手掌蜷了蜷,最終還是抓住了她的衣角。
陳舒朝內心一動,催動了劍。
抓住她的那隻手,在顫抖。
他現在心裡很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師姐帶他去的地方是驚雷峰,穿過雷區,進入山洞。
陳舒朝收起劍,帶他往裡走。
這裡江硯辭來過兩次了,兩次都沒能發現甚麼,雖然憑他的修為本來也甚麼都發現不了。
他忽地自暴自棄起來,來這裡這麼長時間,他甚麼都做不了。
並且現在。
他瞄了眼師姐的背影,他竟然一點都不怕,他竟然覺得師姐不會傷害他。
明明相處了沒多長時間。
陳舒朝沒管身後的人在想甚麼,走到山洞的最深處,運起魔氣。
石牆升起,裡面全然是另一幅景象,一幅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景象。
這裡面的所有東西都被裹上了一層毛絨絨的毛毯,包括地面和各種小角落,甚至單獨開闢了一片空間作為廚房。
他沒穿鞋,所以踏上的第一步便切身感受到了變化。
陳舒朝看到這裡也愣住了,她視線落在江硯辭身上一瞬,又很快移開。
這孩子……
這到底是以江硯辭為基礎設下的幻境,裡面有相當一部分是根據他的潛意識來的,她能做的很少。
就比如這裡。
她只是給他下了個山洞內別有洞天的暗示,沒想到他想象出的場景是這樣的。
她還真的有點想念外面毛絨絨的榻了。
“這是?”
陳舒朝把一根手指放在嘴邊:“秘密基地。”
她移開榻,找到一塊明顯不同於其他地方的地毯。揭開地毯,裡面赫然還有一個秘密通道。
陳舒朝開啟地板,率先跳下去,跳下去之前,她好心提醒江硯辭:“記得屏息。”
要來了。
他知道,下面才是師姐真正要帶他去的地方。
下面很暗,沒有任何光源,他想用靈力照明,去發現此地詭譎,根本運轉不了靈力。
直到此刻,他才開始害怕起來。
師姐不會要在這裡殺了他把,可殺他用得著這麼拐彎抹角麼?
難道是為了掩人耳目?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也越想越害怕。
雙手止不住開始發抖。
這裡迴盪著腳步聲,他想嘗試著邁出一步,卻發現腿也是軟的。
他扶著牆,跟著腳步聲往前走。
剛走出一步,忽地感覺絆倒了甚麼東西,整個人往前趴去,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地上有很多不知道是甚麼的小東西,硌著他的腰腹,還磕到了下巴。
疼得他直抽氣。
“怎麼了?”
師姐在不遠處問。
“沒,沒事,摔了一跤而已。”
一句話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怕到了聲音顫抖、牙齒打顫的地步。
“聽聲音好像不太好哦,要我去扶你麼?”
她的聲音由遠及近,江硯辭嚇得語速飛快:“不、不用,我很好、很好,師姐你就在前面帶路吧!”
陳舒朝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居然現在才開始害怕,比她想象中的堅持得要久些。
不過這才到哪,後面還有更可怕的呢。
陳舒朝唇角勾起一抹笑,真的不再管他,繼續往前走。
江硯辭聽到腳步聲停下又遠去,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感覺手上黏黏的,放到鼻子下嗅,一股惡臭混著一點血腥味直衝天靈蓋,讓他差點吐出來!
他有點不敢想象絆倒自己的是甚麼東西,卻控制不住去摩挲。
手一點一點摸索那物什的形狀與材質,越摸越害怕,他幾乎斷定,那就是骨頭!
他的下巴被硌出血了,腰腹也疼得走路都艱難,不用看就知道,肯定青紫一片。
江硯辭隨意抹去下巴上的血,一瘸一拐地跟上師姐。
走了沒一會兒,惡臭忽地加重,前方的腳步聲也沒了。
他停下,只聽得“噗噗噗”幾聲,燭火亮起。
江硯辭被刺得眯起眼睛,待適應了亮光,他看清周圍的景象,幾乎要尖叫起來!
剋制不住地發抖,抖得他幾次想要拔劍都拔不出來。
之前陳舒朝沒仔細注意,有了燭火她才發現江硯辭的狀況實在糟糕。
他臉色蒼白,下巴的血一直在滴,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汙漬和紅色的血塊,手、腿都在發抖。
怕成這樣。
也沒甚麼吧,不過是幾具屍體而已。雖然是難看了些,噁心了些。
哦,有的還有氣兒,沒死絕。
這孩子真是,膽子小成這樣,還挺能想,自己把自己嚇成這樣。
眼尾都是紅的。
多多少少有點無語。
真的是,她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麼?
陳舒朝仔細想想,在他眼中,昨晚一身紅衣、魔氣纏身,還差點殺了他的人……好像還真能幹出這種事。
算了,既然他都這麼想了,那還是配合他演下去吧。
“看到了麼?”陳舒朝故作深沉,陰森森地開口,“這些人都是我殺的,現在相信了吧。”
他不願相信,可眼前的事實不得不讓他相信。
渾身都疼,鼻腔裡全是難以言喻的臭味。
這世界是假的吧,他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江硯辭聽到了極其微弱的呼吸聲,他眼睛一亮,跑上前,找到聲音的源頭,把手指放在那人的鼻下。
是很微弱很微弱的呼吸。
“他、他還活著!”
那人嘴唇翕動,彷彿要說甚麼,江硯辭立馬把耳朵貼過去,下一刻,刺骨的疼痛傳來。在喊聲即將出嘴的剎那,他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陳舒朝快速逼近,黑氣包裹住那人的頭部,緩緩蠕動。
“啊啊啊啊——!”
那人發出刺破耳膜的慘叫,很快沒了聲響,脖子一歪,死了。
江硯辭也向下倒去,陳舒朝扶助他。
師姐的體溫,是熱的。梔子花香也令人很安心。
旁邊的人見到如此場面,破口大罵:“你個魔物有甚麼資格處罰我們!手段如此殘忍,早晚有一日會死在正道劍下!”
處罰?
江硯辭抓住了關鍵詞。
這裡面果然有誤會。
“正道?”陳舒朝冷嗤一聲,“你覺得你是正道麼?”
“我、我,我當然……!”
話說到一半被陳舒朝打斷:“這麼不自信,看來是做了虧心事啊。既然不是正道,那就是魔道咯,既然是魔道,我處理自家人,和人家正道有甚麼關係?”
“邪門歪道,我說不過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行啊,滿足你。”
在喊聲響起之前,師姐捂住了他的耳朵。
於是,所有聲音與氣味都被隔絕在外,在滿是屍體的房間裡,他有了片刻安寧。
“走吧,我們上去。”
陳舒朝莫名心情很好,嘴角控制不住上揚,語氣都是帶笑的。
江硯辭也被感染,想綻出一個笑容,卻不小心牽動不久前咬破的嘴唇,沒忍住“嘶”了一聲。
“忍著,等會給你療傷。”
陳舒朝笑容綻放得更大了,這裡面多多少少有幸災樂禍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