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九)
“三個一。”
三張背面朝上的牌被隨意放在桌上。
江硯辭仔細揣摩著規則,規則說可以說謊……他手裡有兩張一,也就是說師姐手裡也只有兩張,可她卻出了三張。
說謊的可能性很高,但是這遊戲還有萬能牌。
第一回合江硯辭決定穩妥些,他選擇跟牌:“兩個一。”
“一個一。”
師姐出得很快,江硯辭猶豫了,他剛才已經把所有數字為“一”的牌都出了。
他的手在牌面上游走,一會兒是數字牌,一會兒是萬能牌。
最終還是決定穩妥些,推出一張萬能牌:“一個一。”
陳舒朝毫不猶豫:“六個一。”
這、這也太、江硯辭捏了捏牌,視線在幾杯茶上面徘徊:“質疑。”
在他內心深處,其實覺得質疑成功的機率很大,所以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六張牌,心跳□□姐的手拂過去,將牌翻起。
“三張一,三張萬能牌……”
江硯辭瞳孔猛縮,忍不住喃喃。
這也就是說——
師姐之前出的牌,沒有一個是“一”。
這也太大膽了,他承認,自己是絕對沒有這個膽量的。
江硯辭舔了舔嘴唇,心跳仍舊很快。他開始對這個遊戲感興趣了。
“怎麼樣,好玩麼?”
江硯辭雙眼放光:“好玩!”
“請吧。”陳舒朝一手託著下巴,一手指指桌上擺放的幾杯茶,烏黑的髮絲隨意地披在後面,有兩縷垂在胸前,被她用手指把玩。
這幾杯茶都被施了障眼法,外表看上去沒有任何區別,從味道上也聞不出來。
反正結果都是隨機的,與其挑挑揀揀不如相信自己的運氣……他有那東西麼?
江硯辭沒有猶豫多久,一杯熱茶下肚,是甜的。
他收好牌,等著陳舒朝出。
她這次猶豫了一下:“兩個八。”
很安全的數字,江硯辭跟:“四個八。”
他手上的牌比對方多了太多,要趕緊出掉。
“四個八。”
四個……他手裡只有一個八,十張萬能牌。
也就是說,師姐手裡有兩張萬能牌和三張八,只出四張,應當是要留一張萬能牌。
他沒質疑:“六個八。”
陳舒朝推出三張牌,沒報牌,反而問他:“害怕麼?”
江硯辭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了。一輪極大的月亮飄在半空,被侷限在整個窗中。
“噗。”燭火亮起。
“嚴子墨靈力低微,平常使用的是普通的燭火照明,還有時間,我們繼續吧。”
陳舒朝坐回椅子上,看到江硯辭在偷偷數她的牌,於是大方地展示起來。
少年眉頭緊鎖,最終還是隻抽出了一張牌:“一個八。”
他的心思很好猜,完完全全的正道思想,保守、正直。
這樣沒甚麼不好,陳舒朝笑眯眯,報出比上一次還多的牌:“五個八。”
江硯辭猛然意識到甚麼!
師姐手中只剩兩張牌了,若剩的是萬能牌,那她出的五張牌中必定有假牌;若剩的是兩張八,同理;若剩的是毫不相干的其他牌,那後面根本沒法打。
他抬頭,試圖從她臉上尋找出甚麼線索,可她始終微微笑著或是面無表情,毫無破綻。
權衡過後,他道:“質疑。”
他喊得不是很自信,陳舒朝問他:“真的麼?你可以改哦,就當作剛才甚麼也沒發生。”
“不改,不能破壞遊戲規則。”
真死板。
她之前,也是這樣的,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嚴格遵守各樣規則,甚至參與制定過某些規則,可後來才發現,被這些規則圈住的,只有自己罷了。
牌面翻過來,江硯辭屏息凝神,眼也不眨地盯著看。
三張八、兩張萬能牌。
江硯辭閉了閉眼,復又睜開,仔仔細細地辨認那幾杯茶,試圖找出些許不同。
——每個都長得一樣。
他慎之又慎地選了一個他認為是命定的、有特殊緣分的茶杯。
一口喝下去,很好,是甜的。
放下茶杯,杯底觸到桌面的瞬間發出輕微聲響,與這聲響一同響起的,還有倏然而至的雷聲。
雷聲乍起,掩過燭火的光,照亮整個室內,接著便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雨來得突然,江硯辭被雷聲嚇到,一個哆嗦沒拿穩手中的東西,茶杯滾落在地,碎了。
啊。
他連忙道歉:“抱歉,我收拾一下。”
“不必。”陳舒朝掐一個決,東西立馬恢復原狀,自己退回桌上。
“我們繼續。”
江硯辭看看師姐手中僅有的兩張牌,又看看自己手中的二十多張牌:“師姐你覺得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麼?”
陳舒朝說得一點負擔也沒有:“試試嘛,還沒有到最後。”
師姐的話格外有用,江硯辭燃起了鬥志。
她只有兩張牌,若是兩張不一樣的,他就有很大機率可以翻盤;若是一樣的——
“兩個三。”
江硯辭心死如灰,但還是顫顫巍巍地說出那兩個字:“質疑。”
陳舒朝輕笑一聲,將牌翻開。
一張三貫、一張三鬥。
徹底輸了。
陳舒朝把所有茶都推過去:“給你喝吧,時間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其實贏得很簡單,抓住了幾乎所有新手都存在的問題:
要麼不輕易質疑,要麼次次質疑。
他明顯屬於前者,而且前者也更常見。
陳舒朝翻出窗外,隱於夜色。
屋內只剩下一個人。
夜風帶著涼涼的雨點從窗戶吹進室內,江硯辭喝了一口苦丁茶,被哭得擠眉弄眼,實在不行只能倒掉了。
收好茶盞,關好窗戶,戌時快過了。
吹滅燭火,屋內一下變得昏暗,江硯辭牢牢記得師姐說過嚴子墨極其珍惜靈力,平常基本不使用靈力,他只能摸索著躺在榻上。
嚴子墨家境貧寒,進了無量宗也只是使用宗內釋出的基礎生活用品,從未自己添置過,因此床板也是硬的。躺久了難受。
不過江硯辭別的不說,這點忍耐力還是有的。
躺在榻上不能動,人的思維就會飄很遠,他忽然想起,讓他扮演嚴子墨還有另一個原因。
——兩人修為相近。
江硯辭:“……”
他甩甩腦袋,自己才剛入宗,修為低很正常!
可為甚麼他總覺得不應該這樣,他應該萬眾矚目,受萬人敬仰,是整個宗的驕傲才對。
到底哪裡出問題了呢?
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後,江硯辭撓頭的手頓住了。
他他他他他、他到底在想甚麼?
萬眾矚目?萬人敬仰?
臉上的熱度慢慢升高,江硯辭捂住了通紅的臉。
這種的,只有師姐才能做到吧。
他把手背蓋在眼上,默默地想:
師姐真的好耀眼啊。
離子時還有段時間,江硯辭閉目養神,凝神聽著附近的動靜。
一刻鐘、兩刻鐘……
離子時越來越近了。
終於,在剝去風聲雨聲後,他注意到了一絲別的動靜。
窗戶被開啟了,一瞬間,所有聲音都變得清晰,時間彷彿變得很慢,破風聲裹挾著雨滴拍在他臉上。
他能感覺到,劍尖就停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
停下來了。
可他並沒有感覺到兩個人的氣息。
江硯辭沒忍住,悄咪咪睜開了一隻眼,卻被眼前的一幕驚住,驚悚感一點一點爬上他的脊背。
面前的人一身紅衣如地獄修羅,纏身的魔氣乖乖地繞滿整個屋子,沒有一絲洩露。
但她的臉——
江硯辭幾乎要立馬坐起來。
為何會是師姐的臉?
那不知是甚麼的東西,頂著師姐的臉,手中的劍離他的心臟僅有幾寸遠。
可現在顧不得害怕,即便心臟幾乎要跳出來,他也沒注意到。
他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面前的一幕攝去。
師姐她……被殺了麼?
只要想到這個可能,他的心臟就隱隱傳來刺痛,腦袋也被這刺痛貫穿,再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
師姐。
師姐師姐師姐師姐——
江硯辭的理智完全喪失,所有聲音都聽不到了,他不顧幾乎要刺到胸口的劍,坐起來,抽出自己的鐵劍,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被對方一下抓到手腕,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
“放開我!你把師姐怎麼了!”
哦?
陳舒朝挑起眉頭,與這小朋友對視,一字一頓道:“我、把、她、殺、了。”
甚麼。
江硯辭再次掙扎起來。
陳舒朝覺得好玩,也沒有解釋甚麼,鬆開手,看他再次朝她衝來,然後再被抓住。
這小孩也好玩了。
她沒忍住笑出來。
“你笑甚麼!要殺要剮隨你便!”
陳舒朝繼續逗他:“你真以為我殺了你師姐?”
小孩看都不看她:“不然呢?”
“那這怎麼解釋?”她指指自己的臉。
江硯辭對答如流:“誰知道你用了甚麼邪術。民間不還傳有畫皮妖麼,也許就是用了類似的辦法。”
陳舒朝:“……”
這小孩想象力還挺豐富。
行吧,她接受了他給自己的設定,伸出右手食指往他額頭上一指。
江硯辭眼前越來越模糊,直至天旋地轉,再也沒了意識。
在他倒在地上前,陳舒朝接住了他。
十五歲的少年很瘦,輕輕一用力就可以抱起,她把他放回榻上,替他掖好被角。
猶豫了下,還是沒有刪去他的記憶。
她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