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十一)
出去後,陳舒朝剛想運起靈力,卻發現自己體內一絲靈力也無,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魔氣。
她頭頂冒出了一個問號。
縱使活了一百多年,她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不過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你覺得我是甚麼?”
江硯辭驚恐到瞳孔震顫:“人?”
為甚麼是問句?
陳舒朝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抓緊時間給江硯辭科普:“聽著,我的確可以用魔氣,但這不代表我沒有靈力,我還未完全入魔,明白麼?”
“明白。”
他嘴上是這樣說的,可陳舒朝體內完全沒有恢復靈力的跡象。
她嘆了口氣,告訴自己,算了算了,只是個幻境而已。
陳舒朝藏好身上的魔氣,吹了口哨召來一隻白鶴。
“走吧,我們坐這個回去。”
“好。”
白鶴的速度雖說沒有她御劍快,可也不慢,到達他們所在的那片竹林後,陳舒朝領著江硯辭去了他自己的房間。
她原本想著用靈力三兩下就給他治好,誰知道來了這麼一出,這孩子腦子不會拐彎,認定了她是魔就覺得她不能再使用靈力了。
真想把他腦袋敲開看看,裡面都有甚麼。
還好都是外傷,用一些特效藥膏幾天就能好。
陳舒朝下意識摸向儲物袋,意識到甚麼後“嘖”了一聲。
沒靈力儲物袋都打不開。
再看床上那人,方才的環境實在糟糕,傷口被感染,已經發起了高熱,臉紅得跟塗了胭脂似的,看樣子不是很清醒。
她不抱希望地問:“你這裡有甚麼治外傷的藥麼?”
“在櫃子裡。”
還真有,她拿出來一看,怔愣了一瞬。
這藥是他剛入門時她送的,他一直好好儲存著,一點兒也沒用,還是滿的。
藥是用瓷瓶裝的,滿滿一罐還挺沉:“給你,知道自己傷哪了麼?”
“知道。”他坐在榻上,眼神迷離,似乎在努力看清眼前的景象。
算了算了,不為難他了。
陳舒朝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前面,先是拿溼毛巾把他下唇和下巴上的血汙都擦乾淨,再用指尖沾一點膏藥。
江硯辭卻在即將碰到他的時候突然躲了一下,開口:“我自己來。”
陳舒朝手指蜷縮了下,把膏藥遞給他:“諾,你自己來。”
少年盯了一會兒,突然想到甚麼,扭捏起來:“師姐,我身上很髒,等我去沐浴一下,很快就回來!”
“你自己可以麼?”
雖然洗一下的確會更好,但他現在這狀態,真的不會洗著洗著睡裡面麼?
“放心吧師姐!”
江硯辭抱起浴袍,快速進了湢室。
躺在浴桶裡,不知是水溫還是其他的甚麼原因,江硯辭的臉越來越紅。
他受傷的地方有嘴唇、下巴、腿腹,還有腰腹稍側一點的地方。
這些地方都要給師姐看,讓她抹藥麼?
也太羞恥了。
要不,還是他自己抹吧。
可是,師姐剛和他坦白了身份他就這樣說,有點要和她劃清界限的嫌疑。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算了,江硯辭咬咬牙,豁出去了,不就是上藥麼,這可是正經事!
不許胡思亂想!
沐浴了兩刻鐘,江硯辭出來了,熱氣把他的臉蒸得更紅了,他一身白色的浴袍,走動間蹭到傷口,給乾乾淨淨的衣裳弄得這裡一塊紅哪裡一塊紅。
挺恐怖的。
他在床上端端正正做好,等著師姐上藥,甚至還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動。
有這麼害怕麼?再顫就成一把小扇子了。
“要不,你自己來?”
“不用不用,師姐你來就好。”
陳舒朝看不懂了,這是在幹甚麼。
她看不懂,但是她照做。
剛沐浴完的身體是熱的,藥膏是涼的,江硯辭閉著眼睛,黑暗中,絲絲涼意剛觸上他的下巴,他沒忍住哆嗦一下。
“疼?”
“不是,涼。”
“剛抹上去涼是正常的,過會兒就熱了。”
根本不是這個問題……
師姐的指尖帶著涼涼的藥膏遊走在他的下巴以及下唇上,他看不到,但是能感覺到師姐的氣息離得很近,近到呼吸噴灑在他的脖頸。
他的雙腿無意識絞在一起,只有薄薄一層的浴袍因著動作從一旁岔開,露出潔白的腿,涼颼颼的風只往裡面鑽。
江硯辭忽地意識到這個姿勢是多麼地糟糕,連忙把雙腿擺正,一動不敢動。
“好了,還有其他受傷的地方麼?”
“沒有。”
上完藥,陳舒朝想離開,卻感受到一股阻力,她一個不甚沒站穩,摔到了他的腿上。
救命……
她能立馬抹除他的記憶麼?
明顯不可以。
她站起來,剛想道個歉,視線觸及到他緊繃的下頜線,聽到一聲抑制不住的痛呼。
方才摔下去時她收了力道,應當不會痛到這個程度才對。
“你還有其他傷?”
江硯辭不敢看她,支支吾吾:“沒、沒有。”
陳舒朝也沒多問,直接把他按倒在床上,拉開本就岌岌可危的衣襟,果然看到了腹部的傷。
這裡的傷比臉上的更重,青紫一大片,傷得最重的地方隱隱要滲出血。
她冷了臉:“還有哪裡有傷,直接說出來,不然我就自己來檢查了。”
這樣說果然有效,江硯辭不敢再隱瞞,自己露出了腿上的傷。
腰腹上的傷是摔倒時硌到的,比較靠後,他自己處理起來也不方便;腿上的傷是劃到的,深可見骨,方才還在水裡泡了那麼久,邊緣位置已經發白了。
她的視線如有實質,江硯辭無意識蜷縮了一下腿,被對方一下抓住腳腕定住。
“別動,乖乖坐好。”
她拿了個蓬鬆柔軟的枕頭放在後面,讓他靠著。
一點也沒有避諱地盯著傷口看。
江硯辭起初覺得彆扭、羞恥,被那種一絲雜念也無的視線看久了,他忽然想起,他的年齡似乎還沒有師姐的零頭大,在她眼裡,他和一個嬰兒也無甚區別吧。
慢慢的,臉上的熱度下去了。
只能感覺到一隻手,帶著涼意輕輕拂過他的傷口,隨之而來的,還有陣陣刺痛。
再然後,涼意漸漸變暖,柔和地滋養他的傷口。
窗外微風陣陣,樹影正好覆蓋在師姐身上。
這藥果然是好藥,怪不得自己一直留著沒捨得用。
*
第二日師姐就找不到人影了,這日午後,掌門回來了。
他一回來就給江硯辭傳信,讓他去主殿議事。
到了主殿,林野鶴卻沒有立即說事,而是揹著手在殿內走來走去,一邊走還一邊看看外面的日頭,似乎是在計算時辰。
不知怎麼地,江硯辭的心跳忽然加快,有一股不詳的預感。
掌門的臉色似乎不太好,連威壓都沒有收斂乾淨。他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大氣不敢出。
約莫過了一刻鐘,掌門似乎是放棄了,他一甩衣袖坐回了椅子上,對一旁的人道:“這兩日調查得怎麼樣?”
“甚麼?”他一下沒反應過來。
一個兩個的,都沒把這件事當回事麼?
他是掌門,他是掌門,心平氣和,心平氣和。
林野鶴深吸口氣,語氣和緩了些:“我走之前讓你們調查的魔氣事件,怎麼樣了,對於兇手是誰,有眉目了麼?”
啊,這件事。
這兩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都快忘記了自己原本是要幹甚麼的。
“在掌門您走之後,那名魔修發了一封預告信,說要殺掉外門弟子嚴子墨。”他語速緩慢,一邊說一邊組織語言,“我與師姐得知這件事之後,立刻前往那名弟子的住處,準備來一出甕中捉鼈。”
“誰知等我們去之後,被告知那弟子太過害怕,已經跑了。沒辦法,只好由我代替他,引出魔族。”
到這裡都是真實的。
江硯辭斟酌著:“但是,我在他房中待了一夜,未見有動靜。第二日整整一日,也未有其餘事發生。”
林野鶴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師姐呢?”
師姐。
江硯辭心跳猛然加快。
“師姐……她,因為魔族一直不出現,所以她說她去宗門外看看。”
嗯,就是這樣。
很棒,第一次撒謊就這樣完美。
江硯辭自己不知道,他這副樣子有多明顯。
林野鶴意識到了甚麼,他最早收的兩個弟子一直情同手足,關係極為要好,一個入魔自盡,另一個,當真一點異樣沒有麼。
“百年前,魔族肆虐,人人自危,聞魔色變,我無量宗帶領眾修士苦戰數十年才將所有魔族消滅。如今他們竟有捲土重來的跡象,各個修士當有抵禦魔族、預防百年前的災難再次發生的自覺。”
江硯辭幾乎要維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相信師姐,就算師姐真的入魔了,他也相信師姐有自己的理由。
“我知道的,掌門。”
林野鶴見他執迷不悟揹著手站起:“你隨我來。”
完了,他不會要對他做甚麼吧。
應該不會吧,再怎麼樣也是一宗之主,代表正道的最高權力,不會對一個剛入道的小弟子做甚麼吧。
不對不對,正是因為他是一宗之主,就算真的做了甚麼,也有辦法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難道他今日要命喪於此了?
掌門帶他走的是他從未見過的路。
偏僻、陰冷、不見天日。
雜草旺盛,樹木長得極大。
江硯辭對此的評價是:
很適合拋屍。
他沒走過這裡的路,看樣子這裡也很少有人走。不然至少會有這條小路,這裡卻甚麼都沒有,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雜草,或是其他甚麼植物上。
江硯辭嚥了一口口水,壯著膽子問:“掌門,我們要去哪裡?”
林野鶴沒有立馬回答:“怎麼不喊師尊?”
“因為……”
“不熟悉?”
“嗯,從來沒喊過。”
林野鶴沒說其他的話,也沒逼著他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