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七)
夜色朦朧,江硯辭坐在草地上。
雨剛停,草地還是溼的。到底還是個普通人,經過一番折騰,毫不意外地發了熱。
渾身滾燙,嗓子生疼,視野模糊。
他能感受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溼發貼在臉上,沾在脖頸出,癢得難受。
他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把領口往下拉了拉。白皙的脖頸、精緻的鎖骨,黑黢黢的頭髮就黏在上面。
黑與白碰撞在一起,造成強烈的衝擊。
另一隻手將頭髮理在後面,這才舒服了些。
陳舒朝回來時看到就是這麼一副場面。
頭髮理過去了,手還沒松,大片雪白的肌膚就這樣露在外面。
少年臉頰緋紅,呼吸顫抖。
陳舒朝剛解決完兩人一妖,走過來的腳步一頓。
“你很熱麼?”
甚麼?
腦子一團漿糊,轉得很慢,他緩了好幾息才明白過來師姐在說甚麼。
而這時,她已經走到他近前了。
還未回答,額上忽地觸到一抹涼。
是師姐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很舒服。
忍不住想貼近一點、再貼近一點。
然後……
被師姐推開了。
“師……”
方出口一個字,一陣溫柔的風吹過,他全身都幹了,身體一點點回暖。
“你說甚麼?”
“沒甚麼。”差點忘了,他還沒拜入師門,還不能喊師姐。
陳舒朝站在不遠處看他,左看看、右看看,忽地開口:“你知道無量宗麼?”
“知道。”江硯辭組織了一下語言,“方才追我的那兩位就聲稱是無量宗的。”
“狗屁無量宗的。”陳舒朝大罵,“聽好了,我們無量宗是正經宗門,名正言順的天下第一宗,雖說時不時會冒出一兩個蠢蛋,但絕對沒有邪修,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這個時候的師姐可以說是無量宗的二把手,是不會允許有人敗壞宗門名聲的。
“你叫甚麼名字?”
“江硯辭。”
“好,江硯辭,你非常有天賦,願意來無量宗修行麼?”
“我願意。”
太好了,一切都在順利進行。
現在,竟然有些不捨得這裡只是個幻境了。
拋卻人為的,自然幻境的形成是因為其主人極深的執念,這個幻境的主人……目前還未有線索。
前者也不沒可能,不過在宗內長老的眼皮子底下應當沒人能動手腳,更何況是秘境內。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目前看來這個幻境裡只有他一個人,其他人應該是安全的,可能已經被救出去了,長老們找不到他應該會很著急吧。
“你在想甚麼?”
“沒、沒甚麼。”
師姐正御劍帶著他,他還在發熱,身體燙燙的。
劍的速度飛快,他的周身有一層細密的保護罩,一絲風也飛不進來。
……雖然有點悶。
師姐離他很近,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香味。
淡淡的梔子花的味道。
很香。
……好像個變態。
他之前和師姐生活了那麼久也沒聞到這個味道——
那時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梔子花,而是極淡極淡的血腥味。
御劍速度很快,不久後就看到了無量宗的山頭。
無量宗的各個山峰隱在霧中,若隱若現。
江硯辭適時地“哇——”了一聲來表達驚歎。
——他第一次見到無量宗時,確實發出了這種聲音。
有一隻白鳥與他們同行,師姐伸出一隻手,鳥自然而然地停在她手上,用喙蹭了蹭自己的羽毛,然後飛走。
修仙修到一種程度,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於萬物生靈而言,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他們的話更令人信服的原因之一就是這個。
也因此,修真界特別不能容忍修為高的人走向歪門邪道,若有苗頭,當立即掐滅。
可師姐她沒有走上歪門邪道,當年的事仍舊迷霧重重。
儘管在這樣濃厚迷霧前的他是如此微小不堪,也想做些甚麼。
“到了。”師姐的聲音在他不遠處響起。
山門就在近前了,陳舒朝控制著劍落下,收了自己的靈力。
腳結結實實地踏在地上,沒了屏障,涼颼颼的風順著衣領往裡鑽。
“你天賦太好了,可惜我現在還不能收徒,只能把你讓給我師尊了。換上衣裳,我帶你去找他。”
江硯辭被丟了一堆衣裳,他手忙腳亂地接過,衣裳包裹住手臂,接觸的部分很快暖和起來:“去哪裡換?”
啊,忘了這是個沒靈力的普通人。
“我來幫你。”
“幫、幫我?”江硯辭紅著臉問,雖說修真界不太關注男女大防,但這也太、太那個……
他的幻想也就到這裡了,下一瞬,一個響指被打響,整個人瞬間一涼,再低頭時,衣裳已經被換好了。
陳舒朝拿手背貼了貼他額頭:“還燙著,也不能用靈力給你治,等你拜完師了帶你去找醫修給你抓點藥。”
醫術都是互通的,他們也常常用靈力與藥劑雙管齊下的法子給修士治傷治病。
“好。”
這個時候江硯辭比陳舒朝低了不止兩個頭,小小的一個悄悄抓住師姐的衣袖。
“我帶你去”,從今天開始,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四個字了。
拜師很順利,林野鶴養孩子是散養的,完全踐行了那句“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
無量宗的醫修不一般,晚上藥喝下去,第二日醒來就退燒了。
腦子也清醒了。
這腦子一清醒,就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
比如,師姐要在這個下午出發去殺魔君,然後,再也沒能回來。
江硯辭慌忙拉開簾子,外面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竟然已經午時了……!
他慌忙胡亂套上衣裳,套上鞋襪,三步並作兩步跑出房間,在空無一人山上大喊:“師姐!師姐!”
沒人回答。
可能沒聽到,他又跑去師姐院前,一邊拍門,一邊大喊。
門被拍得砰砰作響,震得旁邊的樹都跟著搖晃。
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
走了麼?
江硯辭走在小路上,無力地靠在一顆樹上。
就算明知道這不是真的,這是幻境,不可能是真的四十年前,也還是會……
“吵死了,大中午的哭甚麼,喊甚麼。”
這個聲音……
“師姐?”
他往上看去,師姐正好好地躺在樹上,嘴裡還不羈地叼了根狗尾巴草。
“師姐你沒走?”
這孩子連衣裳都沒穿齊整就跑出來了,喊魂一樣喊她,還淚眼婆娑地問她為甚麼麼走。
燒還沒退麼?
不應該啊。
“我去哪?我往哪走?”
“師姐你不走麼?”
“我去哪?”
難道說是臨時通知的?
不排除這個可能。
江硯辭掛著淚,仰著臉對樹上的人道:“師姐,出門在外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一定一定要遠離魔氣。”
看來他不光沒退燒,還沒睡醒。
陳舒朝愁容滿面,摸了摸他額頭的溫度,喃喃道:“不對啊。”
江硯辭奇異地跟上了她的腦回路:“我現在很清醒,非常清醒。”
陳舒朝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這是幾?”
“……三。”
“果然有問題吧,正常人會配合這麼莫名奇妙的舉動麼?”
“……”
再說會兒他淚都要乾了。
“不知道你在哪看的雜書,我和你說,如今這個修真界,沒有魔族。”
“沒有魔族?”江硯辭愣了一下。
“最後一位魔君已經被百年前的正道魁首給殺了。”
“百年前的正道魁首是……”
“無量宗掌門的大弟子,修真奇才,聽說被魔氣浸染,自願囚與驚雷峰下,最終自盡而亡。”
話音剛落,青天白日乍起驚雷,天空迅速陰沉下來。
風雨欲來。
江硯辭被驚出一身冷汗,她說的人,不正是她自己麼?
不,不完全是,師姐才沒有死。
不,不對,他聲音顫抖地問:“那個人,叫甚麼?”
“不知道,”她聲音很輕,“她的名字是禁忌,沒人敢提。”
“現在是甚麼年份?”他忽地想到一個可能。
“天曆三一二七年,怎麼了?”
“沒甚麼。”
三一二七,三一二七。
原來如此,這個幻境不是讓他回到了過去,而是未來。
可——
說不通,甚麼都說不通。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還好麼,你怎麼了?”
師姐的聲音忽地變得很遙遠,她的面目變得扭曲、猙獰,周身冒出一股股魔氣。
他確信那是魔氣。
師姐的手變黑變長,長出尖尖的指甲。
這樣的手握住了他的肩膀,他看到指甲不斷變長,最終戳破他的喉嚨。
疼痛到來的一瞬間,這個世界的聲音倏然變大,雨點砸到了他的臉上,雷聲在雲中醞釀。
一切重新變得真實,師姐還是師姐。
“你怎麼了,和看到了很嚇人的東西一樣。”
她的手還在他肩膀上,但這是一隻素白的,正常的手。
“沒甚麼。”
剛才的對話是真的,但是他眼中的世界不知道為甚麼被扭曲了。
這讓他確信了,這就是幻境。
……不知道該不該鬆一口氣。
雨下大了,但有陳舒朝在,他們不會被淋溼。
她將他送回去,然後回了自己房間。
臨走時留下了一句話:“今日先休息,修煉從明日開始。”
*
畢竟修煉過一遍了,現在再裝作從頭來過,即便他竭力壓制,修煉的速度還是比他天賦本身展現出來的要快些。
但畢竟嘛,這是修真界,修真界之大,無奇不有,這種事頂多被稱讚兩句,大家都見怪不怪了。
今日修煉完畢,兩人從蒲團上站起。
江硯辭忽地恍了一下神,陳舒朝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多謝師姐,我沒事。”
陳舒朝調笑道:“怎麼回事,身子這麼較弱。”
江硯辭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