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六)
眾人尋聲望去。
轉眉間,周圍風雲變幻,原本清晨的晴朗天氣,變得陰沉沉。
隨著巨響而來的,是細密的水珠。細雨連成線,轉瞬之間變成瓢潑大雨。
都溼透了,因著方才那一聲響,沒人把它當作一場普通的降雨。
雨水順著少年蒼白的面龐淌下,黑髮糾纏著貼在他臉旁,狂風吹起他溼重的衣襬。
“發生甚麼了?”
“怎麼回事?”
這樣的聲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有妖氣,我去看看怎麼回事,你在這裡護好他們。”綠袍說罷,一個踮腳跳下飛舟,朝著聲響來源的地方奔去。
藍袍控制著飛舟降落,腳剛一沾地,周圍就圍了一圈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藍袍抬手示意大家安靜:“此事我師弟已去探查,應當沒甚麼大礙,大家放心,他應當很快就能回來。”
先前仙人的厲害他們見識過了,他們沒有懷疑,當即放下心來。
一個時辰過去,不少人直接回家了,還有人給江硯辭和仙人送傘送衣裳。
少年穿上乾爽的衣裳,打著油紙傘,忽然之間心下一動。
如果可以,他想救下這些人。
“仙長,您那位師弟怎麼還未回來?”村長見天色不早,人沒回來,雨也未停,心臟突突地跳。
“不知。”綠袍仙人眉頭微蹙,下了個決定,“我去找他。”
他剛一動作,便感到了一股小小的阻力,低頭一看,江硯辭正拽著他的衣角。
“我也要去。”
江硯辭清晰地看到他的臉色冷了一瞬,隨即重新戴上一副假笑面具:“不行,你沒有修為,太危險了。”
“仙長有把握打敗那妖麼?”
“當然有,我可是築基期修士,區區小妖根本不在話下。”
“仙長這麼自信?你可還未見到那妖的模樣。”
江硯辭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藍袍最受不了有人這樣看他,當即炸了:“你敢小看我!我跟你說,對仙人尊敬些,我一個手指就能摁死你。”
還真是沉不住氣,這樣也好。
“既然這麼厲害,一定可以保護好我的吧。”
一直未出聲的村長見藍袍仙人實在氣得厲害,胸口都在劇烈起伏,忽地呵斥一聲:“胡鬧!”
惹仙長生氣的後果誰也承擔不起。
有人制止這小孩,藍袍面色稍霽,語氣和緩了些:“還輪不到小孩去,你就待在這等我回來。”
江硯辭手握了又握:“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村長急了,他拽著江硯辭的胳膊,將他拉走:“仙長你快走吧,這孩子我看著。”
藍袍垂眸最後看了那孩子一眼,頗有些挑釁的意味。
江硯辭用力掙脫了兩下,沒掙脫開,眼睜睜看著那人遠去。
“仙人除妖,你去湊甚麼熱鬧?”
“仙人那麼厲害,他肯定會保護好我的!”
他能說甚麼呢?難道直白地說這兩人是假冒的,他會屠了整個村,最後將他抓去,抽取他的靈根化為己用麼?
他們能相信麼?
“聽姨一句勸,在厲害的仙人也會出錯,就怕個萬一嘛。”吳姨瞭解了事情的經過,也跟著勸。
等等。
聽到這話,江硯辭猛然意識到一直被她忽視的一個問題。
他仔細看了看他們的眼睛,裡面含著的,是一些擔憂。
對於他們來說,仙人只是一些又厲害又神奇的陌生人罷了,他們知道仙人厲害,卻不知道具體多厲害,綠袍仙人尚且生死不明,自然不會讓他去冒險。
或許,他該多看看他們。
“你們相信我麼?”
江硯辭將對方的計劃和盤托出。
剛開始他們是震驚的,腦子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有,接著便生出疑惑:“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信口胡謅:“偷聽到的。”
江硯辭踏上上飛舟的臺階:“我肯定跑不過他們,所以要藉助一點工具。”
到底當了幾十年無量宗首席弟子,即便當今十五歲的少年身姿不算高,站在飛舟上卻顯得無比挺拔。
無端令人信服。
不少人心中動容。
“你們回去後藏起來,他們的目標是我,我開著飛舟走了,就算要拿你們威脅我也不會花太多時間在這上面。”
大多數人是信了的,他們跑回村裡,把不信的人也抓住拉進了地窖。
飛舟上儲存的有備用靈石,將這些靈石作為能源供應,就算是沒有靈力的普通人也可駕駛。
啟動飛舟,發出的聲響必然能被那兩人察覺。
這就非常考驗技術了。
之前他也駕駛著飛舟幾次死裡逃生,可以保證能夠甩開他們。
果不其然,不出半個時辰,兩人就出現在了後面。
他們被氣得不輕,不光追趕,還破口大罵:“臭小子,敢搶我們飛舟,等著看我追上去不殺了你!”
綠袍仙人一口銀牙差點咬碎,他也想過抓個村民威脅他,可若大個村一個人也沒有,很明顯他們的計劃暴露了。
飛舟的速度他們是知道的,若花費時間抓人,到時候都不一定能追上,還談何去威脅人。
沒辦法,他們只能全力追趕。
即便如此也花費了將近半個時辰。
他們身後跟著的,是一隻巨大的,在地面上蠕動的水妖。
水妖長著蛇的身體,前端有兩隻爪子,全身被鱗片覆蓋,黑色的鱗片在日光下發出粼粼的光。
十五歲的他被水妖嚇壞了,一直以為兩位仙人真的被它殺害了。
直到進入無量宗,接到一個關於邪修偷人靈根的任務。
江硯辭眼中泛起冷意,他猶記得見到兩人時的情景。
換靈根的血腥場面就直白地放在他面前,他的同門躺在一個陣法上被開膛破肚,血染紅了陣法的紋路,發出詭異的光。
而持刀的,正是他幼時以為被殺了的兩位仙人。
很難想象他當時的心情,只記得回過神時,三人都死了,而他的劍以及衣袍,都沾滿了血。
沒有當時的記憶麼?
有的,他可以清晰地回憶出當時的細節,只是沒了情緒,變成了無聲的世界。
身後的喊聲漸漸變得無聲,耳畔的風聲變大。
江硯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加速、加速、再加速。
藍袍綠袍也只能加速,水妖在地面上快速遊動,所過之處留下濃重的水汽。
這妖與他們是一夥的,至少有築基後期的修為。
因為都是荒無人煙的山地,倒也沒嚇到人。
不過經過村莊的時候,他們肯定是聽到了動靜的,還好他提前讓他們都藏起來了。
接下來,只需把他們引往無人的路,然後等待師姐到來就行了。
他記得師姐來的方向,她是御劍來的,一般來說這種走的都是直線。
也就是說,只要一直走,就能遇到師姐。
飛舟速度加到最快剛好能和身後的人持平,但是前面有一個湖,那是水妖的戰場。
若從旁邊繞過去,會被那兩人走直線追上,若不繞路,會被水妖攻擊。
江硯辭一咬牙,決定直接衝過去。
後面的人也看到了前面的湖,藍袍臉上漏出一抹笑:“前面有個湖,他跑不了多遠了!”
綠袍跟著附和:“師兄說的對!”
嘖。
已經在湖的上空了,就在這緊要關頭,靈石也快空了。
他為了節省靈石已經飛得夠低了,卻還是不夠。
沒辦法了。
水妖進入水中,長長的光滑的身子扭動著表達接觸到水的開心,尾巴一拍,立馬平地起了個巨大的浪。
浪衝到飛舟上,讓飛舟搖晃起來。
江硯辭放棄操控飛舟,趴在一邊乾嘔起來。
晃得難受。
浪一次比一次大,不知道在第四還是第五重浪的時候,兩人追上來了。
他們沒有一絲猶豫,立刻飛上來抓住他。
藍袍揪住他的後衣領,像拎雞仔一樣把他拎起來,還晃了晃。
“小子,你是怎麼察覺我們的目的的?”
他自認為他們的表演天衣無縫,到底是哪露餡了?
江硯辭臉漲得通紅,費勁地擠出幾個字:“就……不……告訴……你……”
“你!”藍袍一聽,當即就要發怒,想把他直接扔水妖嘴裡,被綠袍勸下來了。
“師兄,消消氣,他死了就甚麼都問不出了。”
“哼,還問甚麼,管他怎麼知道的,直接把他扔下去,再回去把全村人屠了,誰還會知道這件事?”
另一位還真仔細思索了下,最終得出結論:“好像是這麼回事。”
“但是真的要把全村人都……”
江硯辭掙扎得厲害,兩隻手用力地扒著他的手,甚至已經抓出了幾道血痕。
藍袍唇角勾出一抹笑:“你不敢?我們原本不就是這麼打算的麼?”
他忽地湊到江硯辭耳旁:“你不是都知道麼?那你說說,我們究竟是原本就有這個打算,還是因為你而做出了這個打算?”
江硯辭瞳孔猛縮。
“看你的反應,似乎不知道?”
江硯辭本就在飛舟邊上,隨著他的動作,越來越靠邊,直至大半個身子都在外面。
高空風大,吹得他身子搖搖晃晃。
快窒息了。
他的正下方,水妖張開嘴虎視眈眈。
不會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吧?
師姐……
眼皮越來越重,馬上就要闔上,世界越來越小。
在剩下最後一條縫時,忽然有一線純白的光照亮天幕。
起初是很小的一線光,接著越來越大,直至充滿他整個視野。
有一瞬間,耳邊的風聲、雨聲都不見了,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這抹白色。
他與師姐接觸得不多,可這一刻,忽然很想落淚。
這是正道魁首,是人人敬仰,還未成為修真界公敵的師姐。
“撲通、撲通。”
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