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四)
夜,明亮了起來,霧氣散去,太陽一點點升起。
很快,陽光穿過樹林的縫隙,霧霾被驅散。
兩人在陽光中看到對方。
“你——”
江硯辭方說一個字就被對方搶先。
陳舒朝縮著脖子,一副害怕的樣子:“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這是哪裡?為甚麼我出不去了?”
一連串的問題讓江硯辭有些頭疼,他受傷不輕,沒聽清她在說甚麼,一手扶著樹幹,垂著頭,眼前一陣陣發昏。
“你怎麼了,怎麼受這麼嚴重的傷?”
她的聲音似乎來自很遠的地方,他勉強聽清,回了兩個字:“無事,我們得趕快回去。”
“你看起來很不好,我扶著你吧。”
一隻胳膊被不由分說架上另一人的肩膀,眼前發黑的症狀突然加重。
他晃了兩下,站穩身子。
“玉佩我試過了,用不了。我們該怎麼出去?”
女子的話音落在耳旁,江硯辭用力將頭撇去,試圖清醒點。
耳墜撞在一起發出叮叮響聲,混合著少年清越的嗓音:“我不知道,但是放心,我會帶你出去的。”
阿楓和關別山都不見了,他至少得帶一個人出去。
女子聽到這話,似乎是輕笑了下:“你傷成這樣,意識都模糊了,怎麼帶我出去?”
江硯辭沒接話。
事實確實是這樣。
並且,頭暈的症狀越來越嚴重,他能不能活都是個未知數。
江硯辭有些想笑,身為無量宗人人敬愛的大師兄,死在了自家秘境裡,說出去真是讓人笑話。
他停在原地,扶住樹幹,晃了晃腦袋。
“你還好麼?”
聲音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隔著一層厚厚的膜,聽不真切。
江硯辭睜大眼睛去看,忽覺天旋地轉,只看到一片白色衣角。
少年倒在地上。
陳舒朝收了關切的神情。
四下無人,青天白日忽然起了濃厚的霧氣。
女子站在林中,少年倒在她腳邊。
面容模糊不清,她往前走一小步,蹲在他旁邊。
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暗色。
“唳——”
一聲鶴鳴響徹天空,陳舒朝抬首。
*
一聲鶴唳吵醒了江硯辭,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待看清眼前景象,他猛然頓住。
“這是……”
他伸出手,手變得小小的,髒兮兮的,還有汙泥。
身上的衣物也是破破爛爛,打了許多補丁。
一雙草鞋被他穿得破爛不堪。
面前是一條小河,河水潺潺,岸邊放著衣簍。
他就坐在這河邊,旁邊還有一個女人。
她用力搓著衣裳,初秋的天,手被凍得通紅。
女人瞅瞅他,笑道:“小辭,累了啊?累了就歇會兒,衣裳放那吧,我幫你洗兩件。”
江硯辭試探著喊:“吳姨?”
被叫作吳姨的女人不容置喙地從他衣簍中拿出一件粗麻布衣,搓洗起來,嘴上應答:“怎麼了?”
“沒事。”
吳姨。
四十多年前,他尚未入道時,經常幫助他的一位老婦人。
她五十多歲了,不胖不瘦,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頭髮夾雜著銀色,面上有淺淺的皺紋。
笑起來會有兩個酒窩,很和藹。
江硯辭拿出一件衣裳,浸入冰冷的河水中。
這是幻境麼?
說實話,四十年前的回憶並不是多麼美好。
娘在生他時去世,爹身體不好,脾氣也不好,經常打罵他。
他對「父親」這個角色並沒有多少感情,活了十幾年,他對他來說,一直都是個可有可無的、稍微熟悉點的陌生人罷了。
太陽落山,江硯辭抱著衣簍回去。
從河邊回村的是一條小路,剛下過雨,泥濘不堪,每踩一腳都會帶上來一些泥。
路邊是大得遮住陽光的楊柳樹。
興許是觸景生情,原本被他拋在角落裡的模糊記憶漸漸清晰起來。
一路上遇到了許多村裡的人。
“呦,硯辭回來啦。”
“是的,江叔。”
“剛下過雨,跑慢點,別摔了。”
“知道了,李嬸你也小心點。”
他先將吳姨送回家,等到月亮升到老高才站在自己家門前。
曬好衣裳,他進到屋裡,桌上放著一張餅。
餅是鄰居家的媳婦做的,巴掌大小,裡面夾著少許素菜。
他們兩家挨著,時常互幫互助。
當然,別人幫他們的時候多些。
爹吃過飯了,在屋裡睡覺,呼嚕聲很大。
他收拾收拾,伴著這樣的聲音,也睡了。
第二日一早,剛打過雞鳴,江硯辭便揉著眼睛起來了。
睜開眼時他還愣了一會兒。
這個幻境實在是太真實了。
通常的幻境只是大範圍的障眼法,不會改變修士自身。
可他現在,確確實實一點靈力也沒有。
江硯辭閉目試著感受周圍的靈氣——
有的。
很微弱的靈氣氣息,濃度符合常理。
他沒有選擇現在修煉。
並沒有意義,在這裡修煉三五年,也沒有在無量宗打坐一個時辰來得快。
他穿好衣裳,開始生火做飯。
村裡的第一縷炊煙裊裊升起,過不了多久,有了第二縷,第三縷……
做好飯,江硯辭方盛好飯菜放在桌上,臥房的簾子動了。
一隻枯瘦的手撥開簾子,渾濁的眼睛動了動,又躺回榻上。
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我不吃了。”
江硯辭看了看裡面,甚麼都看不到。
他的容貌,他記不清了,枯瘦的手,渾濁的眼睛,這些特性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這個時候的他差不多也是這樣,瘦得嚇人,身子沒甚麼肉,頭髮也枯黃分叉。
算不得好看。
他沒怎麼勸,自己吃了飯,剩下的給他留桌上,去洗了把臉。
他的身影倒映在缸裡的水面上。
水面上的人看起來有十一二歲,他因為營養不良,實際年齡會比看起來大些。
現在的他應該是十四五歲。
江硯辭出門去打些零工,回來剛好碰到村長。
村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年紀有些大了,身體健康得很,走起路來很有勁。
他將他拉至一邊,長高的玉米擋住兩人的身形。
村長神神秘秘的:“我給你說個事,你可千萬不要告訴你爹。”
江硯辭神色一凜,也悄聲道:“放心,村長爺爺你說。”
“你想修仙麼?”
江硯辭身形一滯,恍然明白這是甚麼時候。
記憶中的他是怎麼回答的呢?
啊,想起來了,他當時只吐出了一個字:“想。”
村長鬆了一口氣,他早看這孩子有天賦,就怕他自己沒志氣:“明日,仙門會來我們村選拔有天賦的弟子,所有孩子都會去測試,你瞞著你爹,偷偷去,若成了,我保你去修仙。”
“好。”
原來是這個時候麼?
四十年前,仙門在凡間大規模遴選的時候——
也是他遇到師姐的時候。
江硯辭深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還不知道破局之法,先順著走吧。
翌日一早。
江硯辭像往常一樣出門,先沿著之前打零工的路走一段,然後繞路,與幾個夥伴一起前往測靈根的地點。
他今年十五,仙門要求的年齡剛好是十六。
“你們說……我們誰會被選上呢?”
一位少年將手蓋在臉上,透過手指間的縫隙看向天空。
他們從小玩到大,自知是凡人,修仙於他們而言太過遙遠,若可以,他們誰也不想去。
可是。
少年餘光瞥向了江硯辭。
對他來說,被選中了是個解脫吧。
“不知道。”
另一位少年懶懶散散地走著:“不過,不管是誰被選中了,都不許忘記剩下的人。”
“那當然,我們是朋友嘛。”
“阿辭快來,我們拉鉤。”
朋友麼?
江硯辭抿了抿唇。
的確是朋友。
“好,拉鉤上吊——”
三個拇指印在一起:“一百年不許變!”
此時日頭正盛,少年們沒甚麼夢想,說說笑笑,相約永遠在一起。
負責測靈根的仙門弟子守在村口,孩子們排成一排,等待一個個測試。
他們到時,還沒有多少人,排在了比較靠前的位置。
即便人不多,也足夠熱鬧,孩子們三三兩兩湊到一起,嘰嘰喳喳個沒完:
“仙人會選到我麼?”
“不知道誒。”
“你平常這麼厲害,一定是有天賦的吧,修仙了別忘記我們!”
“也不一定哈哈哈。”
“……”
旁邊的大人也樂呵呵地看著他們。
孩子們對修仙沒有甚麼認知,即便沒有天賦也不會遭人嘲笑。
畢竟大部分地區,還是凡人佔大多數的,特別是這樣偏遠得不能再偏的山區。
其實異樣在這時就該察覺的。
——位列天下第一的無量宗,真的會來這麼偏遠的地區收弟子麼?
“安靜。”
聲音不大,但含了靈力響在每個人的耳旁。
長長的隊伍瞬間噤聲,他們相互對視,眼裡閃著光。
第一次見識到靈力的神奇,他們不免興奮。一個個神采奕奕,臉頰紅撲撲的。
村長視線落在被兩個少年圍在中間的江硯辭。
原來這就是靈力,他有很強烈的預感,江家的孩子會有這個天賦。
仙人可不得了,若是他們村能出一個,那不得祖上冒青煙。
靈根測試正式開始,都是十歲左右的孩子,抑制不了興奮,一個個摩拳擦掌,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測靈石上。
“無。”
大部分人都是這個結果。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減少,他在其中算是個子較高的,看得到全域性。
前方一個有天賦的弟子都沒有,甚至有人懷疑起了測靈的真實性,那兩個負責遴選的弟子已是滿臉不耐。
“下一個。”
江硯辭站到測靈石面前。
他的兩個朋友都沒有測出靈根,前一個人走時還對他說“加油”。
“快點,別磨磨唧唧的。”
那人瑟縮了一下,快步走到一邊。
江硯辭伸出手,放在測靈石上面。
接下來的場景他還有印象,就在他手放上去的一瞬間,原本與普通石頭無異的測靈石倏然發出強烈的光。
光芒太過刺眼,村長用袖子遮住了眼睛。
果然如此。
看兩位仙人的反應就知道,他果然極有天賦。
這是他做過最正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