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三)
若事情真像陳之予說的那樣,她是被拋下的,那麼,現在關別山又為何要關心她?
若陳之予是騙他們的,那她的目的是甚麼?
是為了跟著他們撿積分麼?
她身為唯一一個築基期進來的,積分倘若太低,連帶著整個峰都會被嘲笑。
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可她現在人在哪裡?
為甚麼不乖乖待在那裡,還要他們去找。
三人掠過一棵棵樹木,身邊景色飛快往後退,靈蛙在後面緊緊追著他們。
它窮追不捨,緊緊綴在後面。
倏地,它停止了追擊,整隻蛙停在原地,渾身顫抖、縮成一團,極大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假裝自己是一團空氣。
靈氣變得稀薄,江硯辭敏銳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神色一凜,朝一個方向看去。
之前的危險是模糊的、不確定的,現在變得清晰明確。
就在那裡,有一個未知的存在,正在吸收全秘境的靈氣。
夜風乍起,枝葉簌簌。
深藍的黑暗中,一片樹葉落在腰間的玉佩上,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撫去。
他放下玉佩,看準一個方向,催動體內靈力,加快了速度。
阿楓帶著關別山快速跟上。
樹影重重,周遭的一切彷彿都一模一樣,很難分清方向。
據他所知,這個秘境並沒有那麼大,不該這麼長時間一個人都沒遇到。
不對。
江硯辭猛地反應過來。
他參加過很多次大比,地形地勢早已熟記於心,按照他們的速度,應該早就走出這個樹林了。
可是現在。
他停下腳步。
周遭樹影重重,根本看不到邊際。
“怎麼了?”
“不對勁。我們應該是陷入了某種迷陣。”
阿楓停下腳步,放下背上的關別山。
關別山一落地就忍不住嚷嚷:“喂,你揹我的方式也太粗暴了,硌得我腹肌疼。”
阿楓腦子頓住,思考了下平常大家的交流方式,然後回道:“不用特別強調,我們大家都知道你有腹肌。”
關別山:“……”
他臉龐爆紅,實在不理解這人的腦回路。
江硯辭也忍不住扶額:“總之,再跑也沒用了,我們已在高品階靈獸的狩獵範圍內。”
關別山悚然一驚,整個人扭著身子往後看。
靈蛙不在這裡了。
*
陳舒朝在樹林裡溜溜達達。
早在他們與靈獸爭鬥時,她就離開了。
當時整個秘境的靈氣場全部紊亂,水鏡肯定顯現不出內容了,外界大概是一片方寸大亂。
很明顯,秘境內出現了本身所不能承受的靈獸,並且在突破的邊緣,靈力幾乎都被它吸收,這裡靈氣越來越稀薄,幾乎要維持不住整個秘境的執行。
當秘境壽命將盡,會發生甚麼?
陳舒朝撥開擋著視線的層層葉片,視野裡是一隻沉眠著的靈獸。
二品。
正在往一品晉升的二品靈獸。
待看清靈獸的樣子,她瞳孔猛然放大。
這是一隻龍族。
龍族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純種的龍族早已滅絕,這隻血脈有點偏,但確是龍族無疑。
血脈的強大加上品階的高等,讓這個並不怎麼強大的秘境搖搖欲墜。
陳舒朝嚥了咽口水,緩緩靠近。
龍的體型很大,盤踞在山洞裡,腹部摩擦地面,發出輕微響聲。
似乎隨時都能醒來。
陳舒朝靠近、再靠近,看到了龍的兩角。
在龍族面前,人真的很渺小,光是一個龍角就比整個她還要大。
實在是震撼。
但是現在——
陳舒朝小聲道了句抱歉,手上凝起靈力,重重打在龍身上。
一擊不成,她又迅速補了幾擊,在它眼皮顫動時及時收手,轉身就跑。
她用了全力,將元嬰中期的實力發揮到極致,她有信心跑掉。
在突破的關鍵時期被打斷,龍生氣至極,當即騰空而起,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龍吟!
“無知小兒,你可知你幹了甚麼。”
它的聲音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又彷彿就在耳邊乍響。
無法根據聲音判斷方向與距離,只能感受周邊靈力與空氣的變化。
而這,正是她所擅長的。
畢竟在戰場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她不說話,只一味地跑。
龍瞬間被激怒,向下俯衝,直直朝著她攻去!
它速度很快,但陳舒朝更快。
每次,她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給它一種即將要抓到的錯覺,讓它能夠被她引導著,去往她設定好的目的地。
龍對此全然不知,它很自信,驕傲地看著她被它追得只能到處逃竄。
她不回答它的問題,一步一步規劃好路線,在接近溼地時,她停住,轉身朝她挑眉。
這是甚麼意思?
她在幹甚麼,為甚麼不跑了?
它想到一種可能:“你故意的?”
陳舒朝大方承認:“是啊,你居然現在才發現?”
它身體僵了一下,終於明白,它被耍了!
它不會再上當了!
於是,在這次陳舒朝跑時,它並沒有追上去。
哼。
愚蠢的人類,當她發現自己沒有跟上時,一定會痛哭流涕吧。
她以為同樣的套路它會上兩次麼?
當然不會。
神聖的龍族最多隻上一次當。
然而。
它等了一刻又一刻,還是沒有等到她回來。
它再次明白。
這是甚麼?
這是它又一次被耍了!
可惡的人類!
它暴怒,不管不顧地要原地強行突破。
它會讓她付出代價。
秘境內大量靈力湧向此處,形成一個巨大的靈力旋渦。
秘境內本就稀薄的靈力更加稀薄。
隱隱有坍塌的趨勢。
陳舒朝察覺到這個趨勢,勾唇笑了笑。
很好。
她在樹林裡溜達,又將自己的修為封印,外表上已經是金丹初期了。
找那姓江的小子去。
林子裡精靜謐,只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和一些蟲的叫聲。
陳舒朝在裡面行走,落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會有一些聲響。
但她毫不擔心會被發現。
畢竟她的氣息從裡到外都做了一些偽裝,她有自信不會被發現。
江硯辭的氣息有點模糊,似乎離她很遠,又似乎很近。
甚至有一瞬間就緊緊貼著她。
近在耳旁的呼吸,緊挨著的體溫。
她彷彿看到了一隻眼巴巴看著她的小狗。
當秘境壽命將盡,會發生甚麼呢?
秘境也有境靈,任何生物在生命受到威脅時,都會有自救行為。
這個迷障,就是它的自救吧。
可惜,藥不對症,它註定要消亡。
陳舒朝斂下眼睫,再抬眼,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樹林還是這個樹林,卻憑空出現了三個人。
江硯辭、阿楓和關別山。
不,應該說只有江硯辭。
另外兩個明顯不是人,多久他才會發現呢。
陳舒朝有點好奇,沒有立刻打破這個屏障。
一步,兩步。
他走得很謹慎,觀察四周環境,餘光很明顯一直注意著另外兩人。
這大師兄倒是當得稱職,等他發現,自己一隻保護著的人其實從頭到尾都是徹頭徹尾的幻覺,又會怎樣?
越來越靠近了。
屏障沒有打破,陳舒朝可以看到他,他卻還困在這裡,跌跌撞撞找尋出口。
秘境將亡,其中靈獸受到驚擾,胡亂逃竄,也有撞上他的。
大概是經歷了幾場惡戰,受傷不輕。
渾身掛著傷口,血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滴,嘴角的血被他抹去,繼續向前走。
他是目前修為最高的人,他有義務將他們帶出去。
若連他都不管他們,這裡與外界又毫無聯絡,甚至玉佩都沒有用,那他們就死定了。
陳舒朝跟著他們,步子輕得像貓。
他怎麼一直操這麼多心,管這麼多事。
啊。
她稍微停頓了下,之前的她,也是這樣的。
甚至比他個更加自傲,自以為救得了所有人,其實連自己都救不了。
一直有人說她是幾千年來修真界最強。
最強了不起啊?
還不是被封印在山洞裡,揹著千古罵名,偽裝成另一個熱才能茍活於世麼?
再強大又如何?
世上最強的,是人心。
就像現在,她因為不確定他的真心而幾次三番地試探,讓他受了這麼重的傷,流了這麼多的血。
若她再狠心點,或者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說不定他就要死在這裡。
在不久的將來,血盡而亡。
謠言有一點說得不錯,她不是個好人。
從來都不是。
之前是責任壓著她,現在沒了責任,等出去報了仇,自然是怎麼快活怎麼來,不去考慮修真界的未來。
做魔其實就挺好的,自由恣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管他們謠言怎麼傳,我就做好我自己,只要有強大的實力,她甚至能在魔族建立一個新的秩序。
她跟了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裡,江硯辭一共遇到了兩隻五品靈獸,四隻六品靈獸,都被他解決了。
當真是個不要命的。
他走得搖搖晃晃,走一步喘三下,劇烈的喘息讓人覺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去世,可他確實還站著,還在往前走。
“嘖。”陳舒朝輕輕地嘖了一聲。
太蠢了,這麼長時間都發現不了,這人腦子是漿糊麼?
她方這麼想著,對方下一瞬猛地扭頭看過來。
猝不及防對視上,陳舒朝一眨不眨,甚至還翻了個白眼。
江硯辭摸摸腦袋,甚至還在和「阿楓」說話:“方才好像有甚麼東西,是錯覺麼?”
笨死他得了。
幻覺畢竟是根據自己的記憶以及認知編織的,的確比妖物幻化或有人假扮難認些,但是至於這麼久一點都沒發現麼?
“你不是阿楓吧。”
聽到這一句,陳舒朝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方才其實甚麼也沒看到,”江硯辭面前的幻想一點一點消散,“我不知道你們是甚麼,但不得不承認,你們的確裝得很像,相處下來根本看不出來區別。”
“但是,”
陳舒朝在心裡接上後半句。
三人合作,只是幾隻五六品的靈獸而已,怎麼可能傷得那麼重。
他渾身的血,是自己加上的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