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丁玄握緊木劍,劍柄上的紋路硌得掌心發痛。她看著雲澈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複雜的情緒,看著鬼醫婆婆陰冷的笑容。碧靈玉在懷中散發著微弱的暖意,那是她家族的血仇見證,也是可能引發更大災禍的鑰匙。交出它,或許能救雲澈一命。不交,雲澈必死無疑。沼澤的毒瘴在周圍湧動,食腐禿鷲的鳴叫在頭頂回蕩,時間像沙漏中的沙子,一分一秒地流逝。她深吸一口氣,沼澤的腐臭和甜膩湧入鼻腔,混合著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避毒丹。”丁玄低聲自語,從儲物袋中取出那顆墨綠色的丹藥。
丹藥入手冰涼,表面有細密的丹紋。她毫不猶豫地吞下,丹藥滑入喉嚨的瞬間,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胃部擴散開來,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清涼感驅散了部分毒瘴帶來的眩暈,讓她精神一振。
她必須進去。
丁玄握緊木劍,毅然踏入了毒瘴林地。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林中的毒瘴比外面濃郁數倍,像濃稠的墨綠色霧氣,在枯樹間緩緩流動。“赤炎護心佩”的紅光在瘴氣中顯得微弱,只能照亮周圍三尺範圍。丁玄屏住呼吸,小心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葉上,腐葉發出“噗嗤”的悶響,滲出黑色的汁液。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腐爛的植物、毒蟲的分泌物、還有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丁玄感覺喉嚨發癢,避毒丹的藥力在抵抗,但瘴氣依然無孔不入。她咬緊牙關,繼續向前。
林中危機四伏。
枯樹的枝椏像鬼爪般伸向天空,樹皮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和詭異的菌類。藤蔓從樹冠垂落,有些藤蔓上長著尖銳的倒刺,有些則分泌著粘稠的毒液。丁玄側身避開一條垂落的毒藤,藤蔓擦過她的衣袖,衣袖上立刻冒起白煙,布料被腐蝕出一個小洞。
她心頭一凜,更加小心。
地面開始出現屍體。
第一具屍體靠在枯樹旁,身穿猩紅教的黑紅長袍,胸口被利劍貫穿,傷口邊緣焦黑,像是被高溫灼燒過。屍體的臉上凝固著驚恐的表情,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已經擴散。丁玄蹲下身檢查,發現屍體的脖頸處還有一道細小的割痕——乾淨利落,一劍封喉。
這是雲澈的劍法。
丁玄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她繼續向前,又發現了第二具、第三具屍體。這些屍體死狀各異,有的被斬斷四肢,有的被洞穿心臟,有的頭顱滾落在一旁。但無一例外,傷口都乾淨利落,帶著雲澈劍法中特有的凌厲和精準。
然而,越往深處走,屍體的死狀開始變得詭異。
第四具屍體仰面倒在腐葉中,胸口凹陷下去,像是被重物砸中。但周圍沒有巨石,只有枯樹和藤蔓。丁玄仔細檢視,發現屍體的骨骼寸寸斷裂,內臟被震碎——這不是劍傷,而是被某種狂暴的力量直接轟擊致死。
第五具屍體更慘。屍體的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全身面板呈現紫黑色,七竅流血,眼珠爆裂。丁玄靠近時,聞到屍體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這是中毒而死的跡象,但毒性的猛烈程度遠超尋常。
她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林中寂靜得可怕,只有毒瘴流動時發出的細微“嘶嘶”聲。枯樹的影子在瘴氣中扭曲變形,像無數張牙舞爪的鬼魅。丁玄握緊木劍,掌心滲出冷汗。
這些屍體……不全是雲澈殺的。
有些屍體上的傷口,帶著某種狂暴、混亂的氣息,像是野獸的撕咬,又像是某種失控的力量爆發。而中毒而死的屍體,毒性之猛烈,連周圍的腐葉都被腐蝕成了黑色。
雲澈到底經歷了甚麼?
丁玄壓下心中的不安,繼續向前。她數著屍體——六具、七具、八具……屍體越來越多,幾乎每隔幾步就能看到一具。有些屍體還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手中的武器斷裂,臉上的表情猙獰。
終於,在第十五具屍體旁,丁玄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截斷裂的骨杖,骨杖呈暗紫色,表面刻著詭異的符文。骨杖的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斷的。丁玄撿起骨杖,入手冰涼,杖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她認出了這根骨杖——這是鬼醫婆婆的法器。
鬼醫婆婆也在這裡。
而且,她的法器被毀了。
丁玄的心沉了下去。鬼醫婆婆精通毒術邪法,實力深不可測。連她的法器都被毀掉,說明戰鬥的慘烈程度遠超想象。雲澈一個人,面對猩紅教眾和鬼醫婆婆,怎麼可能……
不。
丁玄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最壞的結果。
她必須找到他。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在腐葉上奔跑。木劍在手中揮舞,斬斷擋路的毒藤。避毒丹的藥力在迅速消耗,她能感覺到瘴氣開始侵蝕身體,頭暈的感覺再次襲來。但她不能停。
前方傳來打鬥的聲音。
丁玄精神一振,循聲衝去。聲音來自林地中心,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脆響、法術爆裂的轟鳴、還有淒厲的慘叫聲。她穿過最後一片枯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
空地上倒著不下二十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像一座屍山。鮮血浸透了腐葉,在“赤炎護心佩”的紅光映照下,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毒瘴的甜膩,令人作嘔。
丁玄的目光迅速掃過戰場。
屍體中,有兩具特別顯眼。一具身穿猩紅教長老袍,袍子上繡著金色的漩渦紋路,胸口被洞穿一個大洞,心臟不翼而飛。另一具同樣身穿長老袍,頭顱被斬下,滾落在三丈外,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兩名猩紅教長老。
都死了。
丁玄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急切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然後,她看到了他。
在空地中央,背靠著一棵巨大的枯樹。那棵枯樹樹幹粗壯,樹皮剝落,露出裡面焦黑的木質。樹上爬滿了暗綠色的毒藤,藤蔓像蛇一樣纏繞著樹幹。
他靠在那裡,渾身浴血。
白色的長袍已經被鮮血染紅,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袍子多處破損,露出下面深可見骨的傷口。左肩有一道猙獰的撕裂傷,傷口邊緣焦黑,像是被毒液腐蝕過。右腿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鮮血還在緩緩滲出。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呈現詭異的紫黑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汗水混合著血汙,在臉上劃出一道道痕跡。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苦的顫抖。
他的手中拄著一柄長劍。
劍身插在泥地裡,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劍身上沾滿了血汙和碎肉,劍刃多處捲刃,劍柄處的護手已經變形。但他握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雲澈。
他還活著。
丁玄的眼淚瞬間湧出,她想要衝過去,卻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因為雲澈身前,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女人身穿暗紫色長袍,袍子上繡著密密麻麻的毒蟲圖案——蜈蚣、毒蛇、蠍子、蜘蛛,那些毒蟲在袍子上蠕動,彷彿活物。她的年紀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枯槁,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薄得像刀片。
她的頭髮灰白,在腦後挽成一個詭異的髮髻,髮髻上插著三根黑色的骨簪。她的手中握著一根新的骨杖——這根骨杖比之前那根更粗,杖身呈慘白色,頂端鑲嵌著一顆完整的骷髏頭,骷髏頭的眼眶中跳動著幽綠的火焰。
鬼醫婆婆。
她的臉色很難看。
原本枯槁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陰沉的怒意,嘴角向下耷拉著,渾濁的黃色眼睛死死盯著雲澈,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她的袍子也有多處破損,左袖被撕裂,露出下面乾瘦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傷口還在滲血。
她站在距離雲澈三丈遠的地方,沒有靠近,但也沒有離開。
她在等甚麼?
丁玄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下一秒,鬼醫婆婆轉過頭,看向了她。
那雙渾濁的黃色眼睛在紅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像兩盞鬼火。鬼醫婆婆的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笑容,露出焦黃的牙齒。
“小丫頭。”她的聲音嘶啞難聽,像砂紙摩擦樹幹,“你終於來了。”
丁玄握緊木劍,警惕地盯著她:“你想幹甚麼?”
“幹甚麼?”鬼醫婆婆笑了,笑聲像夜梟啼哭,在空曠的林地上回蕩,“當然是等你啊。等你帶著碧靈玉來救你的情郎。”
她手中的骨杖指向雲澈。
雲澈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丁玄。他的眼神複雜——有焦急,有警告,還有一絲丁玄看不懂的情緒。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丁玄看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的冷汗更多了。
鬼醫婆婆繼續道:“這小子中了我的‘蝕骨腐心毒’,毒已入心脈。沒有我的解藥,半個時辰內,他就會全身骨骼融化,五臟六腑腐爛,死得痛苦無比。”
她頓了頓,陰冷的目光落在丁玄臉上。
“把碧靈玉交出來,我就給他解藥。”
丁玄的心一緊。
她看向雲澈。雲澈的臉色確實不對勁——蒼白中透著黑氣,那是劇毒入體的徵兆。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拄著劍的手開始顫抖,身體搖搖欲墜。
“不要……”雲澈終於發出聲音,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走……快走……”
鬼醫婆婆冷哼一聲,骨杖輕輕一頓地面。
“噗——”
雲澈的身體猛地一震,一口黑血從口中噴出。黑血落在腐葉上,立刻冒起白煙,腐蝕出一個深坑。他的臉色更加蒼白,黑氣從脖頸蔓延到臉頰,像蛛網般爬滿整張臉。
“你看,”鬼醫婆婆陰笑道,“毒發作了。每過一刻,毒性就深入一分。等到毒入骨髓,就算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他。”
丁玄咬緊嘴唇。
碧靈玉在懷中散發著暖意。她想起家族的血仇,想起父親臨死前的囑託,想起這枚玉符可能關乎的更大災禍。交出它,等於將一切拱手讓人。
但不交,雲澈會死。
她看著雲澈痛苦的樣子,看著他那雙曾經清冷如今卻充滿痛苦的眼睛。她想起這一路上的守護,想起他教她劍法時的耐心,想起他在山洞中為她療傷時的溫柔。
“我……”丁玄開口,聲音顫抖,“我怎麼知道你會信守承諾?”
鬼醫婆婆笑了:“小丫頭,你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要麼交出碧靈玉,我給他解藥,你們可以活著離開。要麼,看著他死在你面前。”
她手中的骨杖再次一頓。
“啊——”雲澈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身體劇烈顫抖,手中的長劍幾乎握不住。黑血從七竅緩緩滲出,在蒼白的臉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痕跡。
丁玄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我給!”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給你碧靈玉!但你必須先給他解藥!”
鬼醫婆婆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先把玉拿出來看看。”
丁玄的手伸向懷中,觸碰到那枚溫潤的玉符。玉符在她掌心微微發熱,彷彿在抗拒。她咬咬牙,將玉符掏了出來。
土黃色的碧靈玉在紅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玉身內部的紋路緩緩流動,像活著的血脈。玉符出現的瞬間,周圍的毒瘴都微微波動,彷彿被某種力量排斥。
鬼醫婆婆的眼睛亮了。
“果然是碧靈玉……”她喃喃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快,扔過來!”
“先給解藥!”丁玄握緊玉符。
“你!”鬼醫婆婆臉色一沉,骨杖指向雲澈,“信不信我現在就催發劇毒,讓他立刻斃命?”
雲澈的身體又是一震,更多的黑血從口中湧出。他的眼睛開始渙散,呼吸微弱到幾乎停止。
丁玄的心徹底亂了。
“好……好……”她顫抖著手,將碧靈玉舉起來,“我給你,但你必須……”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原本奄奄一息的雲澈,眼中驟然爆發出凌厲的精光。他拄著劍的手猛地一用力,長劍從泥地中拔出,帶起一片腐葉和泥土。他的身體像彈簧般彈起,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
劍光一閃。
直取鬼醫婆婆後心。
鬼醫婆婆大驚失色,倉促間想要閃避,但云澈的劍太快了。劍尖刺破她的護體毒瘴,穿透她的袍子,刺入皮肉——
“噗嗤!”
鮮血飛濺。
鬼醫婆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向前撲倒。她手中的骨杖脫手飛出,摔在腐葉中,骷髏頭眼眶中的幽綠火焰劇烈跳動,幾乎要熄滅。
雲澈落地,單膝跪地,長劍拄地支撐身體。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中的黑氣卻消散了大半。他劇烈喘息著,嘴角溢位鮮血,但那是鮮紅色的血,不是黑血。
“你……”鬼醫婆婆捂住後心的傷口,難以置信地回頭,“你根本沒中毒?!”
雲澈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她:“演戲,也該演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