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丁玄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碧靈玉還舉在半空。她看著雲澈單膝跪地的背影,看著他嘴角溢位的鮮血——那是鮮紅的,不是黑色的。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剛才的焦急、心痛、掙扎,此刻都凝固成一種荒謬的冰涼。鬼醫婆婆的慘叫聲還在耳邊迴盪,骨杖上的幽綠火焰明滅不定。雲澈緩緩站起身,轉身看向她,那雙眼睛裡的凌厲尚未褪去,卻又染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甚麼。丁玄的手慢慢垂下,碧靈玉的暖意此刻感覺像烙鐵一樣燙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陌生:“你……一直在騙我?”
雲澈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口,那裡還在滲血,但血的顏色確實是鮮紅的。他伸手在傷口周圍點了幾下,封住xue道止血,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瀕死之人。
“我沒有中毒。”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平靜,“至少,沒有中她說的那種毒。”
鬼醫婆婆在地上掙扎著,後心的傷口不斷湧出暗紅色的血液。她艱難地翻過身,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雲澈,眼中滿是怨毒和難以置信:“不可能……蝕骨幽魂散明明已經……我親眼看著你吸入毒瘴,看著你毒發……”
“你看到的,是我讓你看到的。”雲澈轉過身,長劍指向她,“鬼醫婆婆,你的毒術確實了得,但太自信了。”
丁玄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她看著雲澈挺直的背影,看著他握劍的手穩如磐石,哪裡還有半分剛才虛弱垂死的模樣?剛才那黑血、那顫抖、那痛苦的表情——全都是假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你騙我。”她重複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剛才……都是裝的?”
雲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決斷。“玄兒,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轉向鬼醫婆婆,“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完。”
鬼醫婆婆突然發出一聲怪笑,笑聲在毒林中迴盪,帶著淒厲和瘋狂:“好……好一個雲澈……老身行走玄黃界百年,竟栽在你這個後生手裡……”她掙扎著坐起來,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瓷瓶,“但你以為,老身就這點手段嗎?”
她猛地拔開瓶塞。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瞬間瀰漫開來,比之前的毒瘴更加刺鼻。黑色煙霧從瓶中湧出,迅速擴散,所過之處,腐葉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枯樹皮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木質。
“退後!”雲澈厲喝一聲,一把將丁玄拉到身後。
丁玄踉蹌著後退幾步,手中的碧靈玉差點脫手。她看著那黑色煙霧,心臟狂跳。避毒丹的藥力已經快要耗盡,她能感覺到毒瘴又開始侵蝕身體,喉嚨發癢,頭暈目眩。
雲澈長劍一揮,劍氣如虹,在身前劃出一道弧光。弧光所過之處,黑色煙霧被暫時阻隔,但煙霧不斷從瓶中湧出,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鬼醫婆婆的臉色慘白如紙,顯然催動這毒霧消耗巨大。她獰笑著:“此乃‘萬毒噬心散’,是老身畢生心血所煉。吸入一絲,五臟俱焚;沾染一滴,血肉消融。雲澈,你就算沒中蝕骨幽魂散,又能擋得住這個嗎?”
黑色煙霧已經蔓延到兩人腳下。腐葉在煙霧中迅速腐爛成黑色的泥漿,泥漿中冒出一個個氣泡,氣泡破裂時釋放出更濃的毒氣。
丁玄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她下意識地握緊碧靈玉,玉符突然發出微弱的黃光,光芒籠罩她周身三尺範圍,毒霧竟然無法侵入。她一愣,低頭看向手中的玉符——土黃色的光芒柔和而堅定,像一層薄薄的光罩。
雲澈也注意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冷靜。“玄兒,待在光罩裡別動。”
話音未落,他動了。
長劍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鬼醫婆婆手中的瓷瓶。速度快到極致,劍尖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破空聲。鬼醫婆婆大驚,想要收回瓷瓶,但云澈的劍更快——
“鐺!”
劍尖精準地擊中瓷瓶瓶身。
瓷瓶應聲而碎,碎片四濺。瓶中剩餘的黑色毒液噴湧而出,大部分灑在鬼醫婆婆自己身上。
“啊——!”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響起。
鬼醫婆婆的雙手、胸口、臉上,凡是沾到毒液的地方,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消融。她瘋狂地抓撓著,但越抓腐爛得越快,黑色的膿血從傷口湧出,混合著腐爛的皮肉,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丁玄捂住口鼻,胃裡翻江倒海。她看著鬼醫婆婆在地上翻滾、慘叫,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被毒液腐蝕,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恐懼,是噁心,但竟然也有一絲快意。
這個用毒要挾她、逼她交出碧靈玉的老妖婆,終於自食其果。
雲澈收劍後退,回到丁玄身邊。他的臉色依然蒼白,胸口傷口的血跡已經凝固,但呼吸平穩,顯然傷勢並不致命。
“她活不成了。”他平靜地說,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萬毒噬心散無藥可解,中毒者會在三個時辰內全身潰爛而死。”
鬼醫婆婆的慘叫聲漸漸微弱。她躺在地上,身體已經不成人形,只有那雙眼睛還死死盯著雲澈和丁玄,眼中滿是怨毒和不甘。
“碧……碧靈玉……”她嘶啞地吐出幾個字,“猩紅教……不會放過你們……血煞大人……一定會……”
聲音戛然而止。
那雙眼睛失去了神采,但依然睜著,空洞地望著毒林上空被瘴氣遮蔽的天空。
丁玄長長吐出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雲澈及時扶住她,手掌溫暖而有力。
“沒事了。”他低聲說。
丁玄抬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臉她曾經那麼熟悉,那麼信任,那麼……心動。可現在,她只覺得陌生。
“你騙我。”她推開他的手,後退兩步,碧靈玉的光罩隨著她移動,“剛才的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對不對?”
雲澈沉默了片刻。
“是。”他承認得很乾脆,“從進入毒林開始,我就在演戲。”
“為甚麼?”丁玄的聲音在顫抖,“為甚麼要裝中毒?為甚麼要讓我……讓我以為你快死了?”
她想起剛才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想起毫不猶豫要交出碧靈玉的決心,想起那種寧願自己死也要救他的衝動——現在回想起來,全都成了笑話。
雲澈看著她眼中的痛苦和憤怒,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嘆了口氣:“鬼醫婆婆是猩紅教僱來的人。血煞知道我護著你,不敢輕易動手,所以請了這位用毒高手,想用毒控制我,逼你交出碧靈玉。”
“所以你就將計就計?”丁玄冷笑,“假裝中毒,引我現身,然後一舉反殺?”
“不完全是。”雲澈搖頭,“我確實吸入了毒瘴,蝕骨幽魂散也確實侵入了我的經脈。但我修煉的功法特殊,對毒素有很強的抗性。我故意壓制功法,讓毒素在體內蔓延,做出中毒的假象,是為了引鬼醫婆婆現身,也是為了……”
他頓了頓,看向丁玄:“也是為了試探。”
“試探甚麼?”
“試探你會不會為了救我,交出碧靈玉。”雲澈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丁玄心裡,“我需要知道,在你心裡,是我重要,還是碧靈玉重要。”
丁玄愣住了。
她看著雲澈,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你……你拿自己的命來試探我?”她難以置信地問,“萬一你真的中毒了呢?萬一鬼醫婆婆直接殺了你呢?”
“我有把握。”雲澈說,“我的修為比她高,劍法比她快。就算真的中毒,我也有辦法在毒發前殺了她。只是……”他看向鬼醫婆婆的屍體,“只是沒想到她還有萬毒噬心散這種同歸於盡的手段。”
丁玄不知道該說甚麼。
憤怒?當然憤怒。被欺騙、被試探、被當成棋子一樣擺佈,她怎麼可能不憤怒?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想起剛才雲澈突然暴起反擊的那一劍——快、準、狠,沒有絲毫猶豫。那一劍展現出的實力,遠超她之前對雲澈的認知。這個一直陪伴在她身邊、教她劍法、護她周全的男人,到底還隱藏了多少秘密?
“你到底是甚麼人?”丁玄聽見自己問,“清虛宗的弟子,不可能有這樣的實力,也不可能……用這種方式試探別人。”
雲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撿起剛才丁玄扔出去的儲物袋——那個裝著水、土兩枚碧靈玉的儲物袋。鬼醫婆婆檢查過後就扔在了一旁,現在袋口敞開,裡面的玉符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雲澈將儲物袋遞還給丁玄。
“先把玉收好。”他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萬毒噬心散的毒霧還沒散盡,你的避毒丹也快失效了。我們得先離開毒林。”
丁玄接過儲物袋,手指觸碰到雲澈的手掌,那溫度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手。她將碧靈玉收回懷中,土黃色的光罩隨之消失。毒霧立刻湧來,她感到一陣眩暈。
雲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顆丹藥。丹藥呈乳白色,散發著清新的藥香。
“這是清心闢毒丹,效果比避毒丹好。”他將一顆遞給丁玄,“服下,我們走。”
丁玄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丹藥。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席捲全身,驅散了所有的不適感。她感覺精神一振,連左肩的凍傷都緩解了不少。
雲澈自己也服下一顆,然後走到鬼醫婆婆的屍體旁,蹲下身檢查。
他在屍體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了幾個瓷瓶、一些毒草,還有一塊黑色的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材質非金非木,正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背面刻著“幽冥”二字。
“幽冥殿的令牌。”雲澈皺眉,“鬼醫婆婆果然是幽冥殿的人。”
“幽冥殿?”丁玄想起之前聽過的傳聞,“那個殺手和情報組織?”
“嗯。”雲澈將令牌收起,“幽冥殿和猩紅教有合作,但也互相提防。鬼醫婆婆接這單生意,恐怕不只是為了猩紅教給的報酬。”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毒霧還在瀰漫,但濃度已經開始下降。遠處傳來食腐禿鷲的鳴叫,顯然這裡的血腥味吸引了它們。
“走。”雲澈拉起丁玄的手腕,“先離開這裡。”
丁玄想要掙脫,但云澈握得很緊。他帶著她快速穿行在毒林中,方向明確,顯然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
兩人一路無話。
丁玄的腦子很亂。她看著雲澈的背影,看著他在毒林中靈活穿梭的身形,心中湧起無數疑問。
他為甚麼要試探她?
他真正的實力到底有多強?
他和猩紅教、幽冥殿這些組織,到底是甚麼關係?
還有最重要的——他到底是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毒瘴漸漸稀薄,光線變得明亮。終於,他們穿出了毒林,重新回到了沼澤邊緣。
陽光有些刺眼。丁玄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相對清新的空氣——雖然還是帶著沼澤的腐臭味,但比毒林裡好太多了。
雲澈鬆開她的手,走到一棵枯樹旁坐下。他撕開胸口的衣襟,露出那道傷口。傷口不深,但皮肉外翻,邊緣有些發黑。
“幫我一下。”他從儲物袋中取出金瘡藥和繃帶,“傷口需要清理。”
丁玄站在原地沒動。
“你自己能處理。”她說。
雲澈抬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玄兒,我知道你生氣。但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等時機成熟,我會解釋一切。”
“甚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丁玄問,“等你再次利用我、試探我、欺騙我的時候?”
雲澈沉默。
他低下頭,自己動手清理傷口。金瘡藥灑在傷口上,發出“滋滋”的聲音,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丁玄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她恨他的欺騙,恨他的試探,恨他把她的真心當成籌碼。但當她看到他獨自處理傷口的樣子,當她想起這一路上他的守護,當她想起剛才他毫不猶豫將她護在身後的瞬間——
她的心,還是軟了。
“我來吧。”她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繃帶。
雲澈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謝謝。”
丁玄沒說話,蹲下身,開始幫他包紮傷口。她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他。手指觸碰到他胸口的面板,那溫度讓她指尖微顫。
“疼嗎?”她低聲問。
“不疼。”雲澈看著她,“比這更重的傷,我也受過。”
丁玄的手頓了頓。
“你……經常受傷嗎?”
“修仙之路,哪有不受傷的。”雲澈的語氣很平淡,“與人爭,與天爭,與己爭。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戰鬥,都可能付出代價。”
丁玄包紮好傷口,打了個結。她抬起頭,看著雲澈的眼睛:“那你為甚麼要試探我?碧靈玉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
雲澈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重要。”他說,“碧靈玉關係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但那件事,我現在還不能說。”
“那我的真心呢?”丁玄問,“我的信任呢?對你來說,這些都不重要嗎?”
雲澈的眼神變得複雜。
他伸手,輕輕撫上丁玄的臉頰。丁玄想要躲開,但他的手很穩,指尖的溫度透過面板傳來。
“重要。”他低聲說,“正因為重要,我才要確認。”
“確認甚麼?”
“確認你值得我付出一切。”雲澈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丁玄心上,“玄兒,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頭。有些秘密一旦知道,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在我告訴你一切之前,我必須知道,你是否有足夠的決心,陪我走下去。”
丁玄怔住了。
她看著雲澈眼中的認真和深沉,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揹負的東西,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多、還要重。
“如果……如果剛才我沒有選擇救你呢?”她問,“如果我真的捨不得碧靈玉,眼睜睜看著你死呢?”
雲澈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那我會很失望。”他說,“但也會理解。畢竟,碧靈玉是你家族的血仇見證,是你復仇的希望。為了它放棄我,是理智的選擇。”
“可我沒有。”丁玄說,“我選擇了你。”
“我知道。”雲澈的手從她臉頰滑下,握住她的手,“所以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一部分真相。”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不是普通的清虛宗弟子。”他終於開口,“我的身份很複雜,牽扯到很多勢力,很多恩怨。我接近你,最初確實是為了碧靈玉。但後來……”
他握緊丁玄的手:“後來,一切都變了。”
丁玄的心跳加快了。
“猩紅教為甚麼要碧靈玉?”她問,“洪荒之力到底是甚麼?你……你和猩紅教,到底是甚麼關係?”
雲澈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猩紅教……”他緩緩說,“是一個很複雜的組織。它的創始人,是一個有著極端理想的人。他相信,集齊五枚碧靈玉,獲得洪荒之力,就能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創造一個他心目中的完美世界。”
“那他現在在哪?”
雲澈沉默了很久。
“他死了。”最後,他說,“至少,在大多數人眼中,他死了。”
丁玄還想再問,但云澈搖了搖頭。
“今天就到這裡吧。”他站起身,“我們該回去了。血煞可能已經察覺到毒林的異動,很快就會派人來檢視。”
丁玄也站了起來。她知道,雲澈不會再說更多了。但至少,他承認了最初的接近是為了碧靈玉,承認了他有隱瞞的身份。
這算是一種進步嗎?
她不知道。
兩人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沼澤。臨走前,雲澈回頭看了一眼毒林的方向。毒霧已經基本散去,但林中的死亡氣息依然濃郁。
“鬼醫婆婆死了,幽冥殿不會善罷甘休。”他說,“接下來,我們要更加小心。”
丁玄點點頭。她看著雲澈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信任已經出現裂痕,但感情還在。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而她,已經無法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