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冰面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丁玄踏過薄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冰層薄得像紙,透過裂縫能看到下方漆黑的沼澤水,水面浮著油綠色的藻類和腐爛的植物殘骸。寒氣從冰面滲透進鞋底,凍得她腳趾發麻。左肩的凍傷被寒氣一激,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她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腳下。
一步。
兩步。
三步。
“咔嚓——”
冰面突然裂開一道更大的縫隙,丁玄身體一晃,險些栽倒。她迅速壓低重心,木劍橫在身前保持平衡。冰水從裂縫中湧出,浸溼了她的鞋面,冰冷刺骨。她穩住身形,低頭看去——裂縫邊緣有新鮮的刮痕,像是金屬或硬物劃過。
有人從這裡經過。
而且……很匆忙。
丁玄深吸一口氣,沼澤的腐臭氣息湧入鼻腔,混合著毒瘴特有的甜膩味道。她強忍著噁心,繼續向前。冰面在她身後留下了一串淺淺的腳印,每個腳印周圍都滲出細密的水珠。
終於,她踏上了對岸。
泥濘的地面比冰面更軟,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半寸。丁玄蹲下身,藉著“赤炎護心佩”的紅光仔細檢查地面。蘆葦被壓倒了一大片,倒伏的方向指向沼澤深處。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不是腳印,而是像甚麼東西被拖行留下的溝壑。
溝壑很深,邊緣有掙扎的痕跡。
丁玄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伸手觸控溝壑邊緣的泥土,泥土溼潤粘稠,帶著沼澤特有的腥氣。指尖觸碰到甚麼硬物,她撥開泥土,發現了一小片破碎的布料。布料是黑色的,邊緣有暗紅色的紋路——那是猩紅教的標記,一個扭曲的血色漩渦。
布料上沾著暗褐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
丁玄將布料攥在掌心,布料粗糙的質感摩擦著面板。她站起身,望向沼澤深處。黑暗像濃墨般籠罩著一切,只有毒瘴在黑暗中緩慢蠕動,像無數條看不見的蛇。遠處傳來毒蟲的嘶鳴,聲音尖銳而詭異,在寂靜的沼澤中迴盪。
雲澈。
她必須找到他。
丁玄咬緊牙關,沿著拖拽的痕跡向前走去。泥濘的地面讓她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傷口被牽動,傳來陣陣隱痛。回春丹的藥效正在消退,她能感覺到體內的靈力像漏水的桶一樣在緩慢流失。但她不能停。
痕跡在泥濘中蜿蜒延伸,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丁玄不得不時常停下來,蹲下身仔細分辨。有時是幾滴暗紅色的血跡,有時是壓倒的蘆葦,有時是泥地上凌亂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腳印,至少有七八個。
她數著腳印,心一點點沉下去。
猩紅教來了很多人。
而云澈……只有一個人。
而且中毒未愈。
丁玄加快了腳步。胸口的傷勢傳來陣陣鈍痛,像有重錘在敲打。她捂住胸口,喘息變得粗重。沼澤的毒瘴越來越濃,甜膩的氣味讓她頭暈目眩。她不得不運轉《清心訣》,靈力在體內流轉,勉強驅散了一些不適。
走了約莫半刻鐘,痕跡突然變得混亂。
泥地上出現了大片的打鬥痕跡——泥土被翻起,蘆葦被斬斷,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衣物碎片和幾截斷裂的兵器。丁玄蹲下身,撿起一截斷劍。劍身是精鐵打造,劍柄上刻著猩紅教的標記。斷口整齊,像是被更鋒利的兵器斬斷。
她將斷劍扔到一旁,繼續檢查。
在打鬥痕跡的中心,她發現了一灘更大的血跡。血跡已經乾涸,呈暗褐色,面積有臉盆大小。血跡周圍散落著幾枚暗器——三稜鏢,鏢尖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淬了毒。
丁玄的心揪緊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仔細分析血跡。血跡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有濺射的痕跡,像是有人受傷後噴濺而出。血跡中混雜著一些黑色的粘稠液體,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那是毒蟲的□□。
她想起山洞裡的血跡,也是混雜著毒蟲□□。
所以……雲澈不僅受傷,還中了毒蟲的毒?
丁玄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站起身,環顧四周。打鬥痕跡向三個方向延伸,但其中一條痕跡最明顯——地面上有拖行的溝壑,溝壑邊緣有零星的血跡,一直延伸到一片更茂密的蘆葦叢中。
她選擇了那條痕跡。
蘆葦叢比人還高,葉片鋒利如刀。丁玄撥開蘆葦,葉片劃過她的手臂,留下細密的血痕。她顧不上疼痛,繼續向前。蘆葦叢中光線更暗,“赤炎護心佩”的紅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範圍。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蘆葦叢中爬行。
她握緊木劍,警惕地環顧四周。
突然,左側的蘆葦叢劇烈晃動。
丁玄猛地轉身,木劍橫在胸前。紅光映照下,一隻拳頭大小的黑色毒蛛從蘆葦叢中竄出,八條長腿快速移動,口器張開,露出鋒利的毒牙。毒蛛的眼睛在紅光下泛著詭異的綠光,直撲丁玄面門。
她來不及多想,木劍橫掃。
“噗——”
木劍斬中毒蛛的身體,毒蛛被擊飛出去,撞在蘆葦杆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黑色的□□濺出,落在蘆葦葉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毒蛛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丁玄喘息著,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剛才那一劍消耗了她本就所剩無幾的靈力。她感覺到丹田傳來空虛感,像被掏空了一般。她咬緊牙關,從懷中摸出一顆回春丹塞進口中。丹藥化開,溫熱的藥力在體內流轉,勉強補充了一絲靈力。
不能停。
她繼續向前。
穿過蘆葦叢,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泥沼地。泥沼地上散落著幾具屍體。
丁玄的腳步頓住了。
屍體是猩紅教眾的打扮,黑衣黑褲,臉上戴著血色面具。一共五具,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沼中。有的被一劍穿心,有的被斬斷脖頸,有的胸口塌陷,像是被重擊致死。屍體周圍散落著斷裂的兵器和破碎的符籙。
她走近一具屍體,蹲下身檢查。
屍體是男性,胸口有一道貫穿傷,傷口邊緣整齊,顯然是利劍所致。傷口周圍的衣物被鮮血浸透,已經乾涸發硬。丁玄伸手觸控傷口,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屍體已經涼透了,死亡時間至少在一個時辰以上。
她檢查其他屍體,死狀類似。
都是被幹淨利落地擊殺。
丁玄站起身,望向泥沼地深處。地面上有凌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一直延伸到一片更黑暗的區域。她沿著痕跡繼續追蹤,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這些猩紅教眾死得太乾脆了,幾乎都是一擊斃命。
雲澈中毒未愈,還能有這樣的戰力?
還是說……有其他人?
她搖搖頭,甩開雜念。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加快腳步,泥沼地越來越難走,每一步都陷進泥裡,拔出來時帶起大片的泥漿。泥漿濺到她的衣裙上,留下汙濁的痕跡。毒瘴越來越濃,甜膩的氣味幾乎讓她窒息。
她不得不運轉《清心訣》到極致,靈力在經脈中快速流轉,驅散毒瘴的侵蝕。但靈力消耗得更快了,她能感覺到丹田的空虛感在加劇。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片林地。
說是林地,其實更像是枯死的樹木組成的迷宮。樹木高大但枝幹扭曲,樹皮呈灰黑色,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藤蔓。藤蔓是暗紫色的,像血管一樣纏繞在樹幹上,緩緩蠕動。林地中瀰漫著濃郁的毒瘴,幾乎凝成實質,像灰色的霧氣在樹木間流動。
丁玄停在林地邊緣。
拖拽的痕跡在這裡消失了。
泥地上最後一道溝壑延伸到林地入口,然後就斷了。入口處的地面上散落著幾片破碎的衣物和幾滴新鮮的血跡——血跡還未完全乾涸,在紅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她蹲下身,觸控血跡。
血跡溫熱。
這意味著……雲澈剛進入這片林地不久。
丁玄抬起頭,望向林地深處。樹木密集,藤蔓纏繞,視線被完全遮擋。毒瘴濃得像粥,紅光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一丈的範圍。林地中寂靜無聲,連毒蟲的嘶鳴都消失了,只有藤蔓蠕動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起。
這片林地……太安靜了。
安靜得詭異。
丁玄握緊木劍,深吸一口氣,準備踏入林地。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陣刺耳的鳴叫。
“嘎——嘎——”
她猛地抬頭。
林地上空,盤旋著成群的食腐禿鷲。禿鷲體型巨大,翅膀展開足有丈餘,羽毛是骯髒的灰黑色,眼睛是血紅色的,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光。它們盤旋著,鳴叫著,像是在等待甚麼。
等待獵物死亡。
等待進食。
丁玄的心沉到了谷底。
食腐禿鷲只會在有屍體或瀕死生物的地方聚集。它們在這裡盤旋,意味著……林地裡已經有屍體。
或者……有瀕死的人。
雲澈。
她不再猶豫,一步踏入了林地。
毒瘴瞬間將她包裹,甜膩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像粘稠的糖漿糊在口鼻上。她感覺呼吸一滯,胸口傳來悶痛。她強行運轉《清心訣》,靈力在體內奔湧,勉強撐開一片清淨的空間。
林地內的光線更暗。
樹木扭曲的枝幹在毒瘴中若隱若現,像無數只伸向天空的鬼手。藤蔓在腳下蠕動,觸感滑膩冰冷,像蛇一樣纏繞著她的腳踝。她每走一步,都要用木劍撥開藤蔓,藤蔓被斬斷時會流出暗紫色的汁液,汁液滴落在地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她小心前行,警惕地環顧四周。
走了約莫十丈,前方出現了一具屍體。
又是猩紅教眾。
屍體靠在一棵枯樹上,胸口被洞穿,心臟的位置空空如也。傷口邊緣有撕咬的痕跡,像是被甚麼野獸啃食過。屍體的臉上還戴著血色面具,但面具已經被掀開一半,露出一張年輕而驚恐的臉。
丁玄繞過屍體,繼續向前。
越往深處走,屍體越多。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都是猩紅教眾,死狀各異。有的被斬首,有的被腰斬,有的渾身骨骼盡碎。屍體周圍散落著斷裂的兵器和破碎的符籙,地面上有大片乾涸的血跡。有些屍體已經被食腐禿鷲啄食過,露出森森白骨。
丁玄數著屍體,心一點點沉下去。
已經十二具了。
雲澈……到底殺了多少人?
他中毒未愈,怎麼可能有如此戰力?
除非……他根本沒有中毒?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腦海,丁玄感覺全身發冷。她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確認他是否還活著。
她繼續向前。
林地中心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倒著更多的屍體——足足二十多具,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屍體中間,站著一個人。
丁玄的腳步頓住了。
紅光映照下,那人背對著她,靠在一棵巨大的枯樹上。他身穿白衣,但白衣已經被鮮血染紅,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他手中拄著一柄長劍,劍身插在泥地裡,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的頭髮散亂,沾滿了血汙和泥漿。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喘息。
丁玄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她一步步走近。
腳步聲驚動了那人,他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清冷,俊朗,即使沾滿血汙也掩不住原本的輪廓。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眼中佈滿了血絲。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微弱。
雲澈。
他還活著。
丁玄的眼淚瞬間湧出,她快步衝過去,卻在距離他三丈遠的地方停住了。
因為雲澈的身前,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女人身穿暗紫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詭異的毒蟲圖案。她年紀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抹陰冷的笑意。她的手中握著一根黑色的骨杖,骨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慘白的骷髏頭,骷髏頭的眼眶中跳動著幽綠的火焰。
鬼醫婆婆。
丁玄聽過這個名字——精通毒術與邪法的散修,行事陰險狡詐,常受僱於各方勢力。她怎麼會在這裡?
鬼醫婆婆轉過頭,看向丁玄。她的眼睛是渾濁的黃色,像死魚的眼睛,在紅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小丫頭。”她的聲音嘶啞難聽,像砂紙摩擦,“你終於來了。”
丁玄握緊木劍,警惕地盯著她:“你想幹甚麼?”
“幹甚麼?”鬼醫婆婆笑了,笑聲像夜梟啼哭,“當然是等你啊。等你帶著碧靈玉來救你的情郎。”
她手中的骨杖指向雲澈。
雲澈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丁玄。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神複雜——有焦急,有警告,還有一絲……愧疚?
丁玄的心一緊。
鬼醫婆婆繼續道:“這小子中了我的‘蝕骨腐心毒’,毒已入心脈。沒有我的解藥,半個時辰內,他就會全身骨骼融化,五臟六腑腐爛,死得痛苦無比。”
她頓了頓,陰冷的目光落在丁玄臉上。
“把碧靈玉交出來,我就給他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