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丁玄將雲澈重新背起，用布條仔細固定。他的身體冰冷而沉重，每一次顛簸都讓丁玄的心揪緊。時間在流逝，每一刻都珍貴無比。蘇芷已經轉身走向藥王谷的隊伍，白袍在雪地上拖出淺淺的痕跡。“跟上。”她沒有回頭，聲音隨風傳來，“我們要去的地方不遠，但路不好走。”
丁玄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上。
雪原的風颳在臉上，帶著冰晶的刺痛。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甚麼，不知道這場合作會將她引向何處。但她沒有退路——為了雲澈，哪怕是與虎謀皮，她也必須走下去。
藥王谷的隊伍有八人，加上蘇芷共九人。他們穿著統一的白色藥袍，袖口繡著淡青色的草藥紋樣，行動間悄無聲息，顯然訓練有素。丁玄走在隊伍中間，能感覺到那些弟子投來的審視目光——好奇、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她衣衫襤褸，滿身血汙，揹著個“死人”，在這群光鮮的藥谷弟子中顯得格格不入。
蘇芷走在最前方，步伐從容。
雪原的景色單調而殘酷。白茫茫的天地間，只有風在呼嘯，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丁玄的傷口在寒冷中麻木，但經脈的刺痛卻越來越清晰。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跟上隊伍的速度。雲澈的重量壓在她肩上，像一座山，也像一種支撐。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化。
平坦的雪原逐漸出現起伏，巨大的冰柱從地面拔起，像一柄柄倒插的利劍。冰柱之間，隱約可見幽藍色的光芒在閃爍。空氣中的溫度驟降，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又在風中消散。
“到了。”蘇芷停下腳步。
丁玄抬頭望去，呼吸一滯。
眼前是一片被巨大冰晶簇環繞的寒潭。那些冰晶簇高達數丈，通體晶瑩剔透，內部流轉著幽藍色的光暈，像無數盞冰燈將這片區域照亮。寒潭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冰晶的光芒，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藍白色調。潭中央有一座小島，不過方圓三丈，島上生長著兩株植物。
一株是七葉還魂草——七片銀白色的葉片呈扇形展開，葉脈中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澤，在冰晶的光芒下熠熠生輝。
另一株是冰晶蓮——與丁玄之前取到的那株不同，這株蓮花已經完全盛開，九片花瓣如冰雕玉琢，花心處凝結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冰藍色蓮子，表面有細密的電紋在遊走。
丁玄的心臟狂跳起來。
七葉還魂草！終於找到了！
但她立刻壓下激動，警惕地環顧四周。寒潭深處，隱隱傳來令人心悸的威壓——那是一種古老、冰冷、充滿敵意的氣息，像沉睡的巨獸在呼吸。水面泛起細微的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水下緩緩移動。
“冰魄玄蟒就在潭底。”蘇芷的聲音平靜，“它守護這兩株靈草已經三百年。我們取草，必會驚動它。”
一名藥王谷弟子上前，低聲道：“聖女，按計劃行事？”
蘇芷點頭：“結‘青木回春陣’，以防禦和牽制為主。我來取冰晶蓮，丁姑娘——”她看向丁玄，“你去取七葉還魂草。記住，玄蟒的凍氣能瞬間凍結經脈，一旦被擊中，神仙難救。”
丁玄將雲澈小心地放在一塊冰岩後，用雪掩埋了他的身形，只露出面部。她摸了摸他冰冷的臉頰，輕聲道：“等我。”
轉身，她抽出短劍。
劍身已經佈滿裂痕，在冰晶的光芒下顯得脆弱不堪。但丁玄握得很穩。她走到蘇芷身邊，與藥王谷弟子們站成一排。八名弟子迅速散開，各自佔據方位，雙手結印。淡青色的靈力從他們身上湧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網眼處有草藥虛影浮現——當歸、人參、靈芝……濃郁的藥香瀰漫開來，竟暫時驅散了寒潭的冰冷。
蘇芷站在陣眼位置，白袍無風自動。
她雙手抬起，掌心向上。兩團翠綠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躍，火焰中心各有一枚符文在旋轉。那是藥王谷的秘傳丹火——生生不息，可煉萬物。
“準備。”蘇芷說。
丁玄深吸一口氣，將所剩無幾的靈力灌注雙腿。
就在這時，寒潭水面突然炸開！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帶起漫天冰水。一條龐然大物從潭底衝出，身軀粗如古樹，長達十餘丈，通體覆蓋著幽藍色的鱗片，每一片都如冰晶般剔透。它的頭顱呈三角形，琥珀色的豎瞳冰冷無情，張開的口中露出森白利齒，喉間凝聚著令人心悸的幽藍光芒。
冰魄玄蟒！
它發出一聲嘶鳴，聲音尖銳刺耳，震得冰晶簇簌簌作響。潭水以它為中心向四周翻湧，掀起數尺高的浪濤。冰冷的寒氣瀰漫開來，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結成細密的冰晶，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結陣！”蘇芷喝道。
八名藥王谷弟子同時催動靈力，青色光網猛地收縮，將玄蟒籠罩其中。光網觸及蟒身，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燒紅的鐵塊落入水中。玄蟒吃痛，身軀劇烈扭動，尾巴橫掃而出，擊碎了三根冰晶簇。
冰晶碎片如暴雨般傾瀉。
丁玄側身躲過一塊拳頭大的碎冰，碎冰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在面板上留下一道血痕。她顧不上疼痛，目光死死盯著潭中央的小島——七葉還魂草在寒風中搖曳，距離她不過二十丈。
但玄蟒擋住了去路。
它掙脫了部分光網的束縛，頭顱高昂，喉間的幽藍光芒越來越盛。下一刻，它張口噴出一股極寒凍氣！
白色的氣流如瀑布般傾瀉，所過之處，空氣凍結，水面結冰，連光線都彷彿被凝固。凍氣直奔蘇芷而去——它顯然判斷出這個人類是陣法的核心。
蘇芷面色不變，雙掌向前一推。
翠綠色的丹火迎上凍氣，兩股力量在空中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詭異的消融——凍氣在丹火中緩緩融化，丹火也在凍氣中逐漸黯淡。但蘇芷的修為顯然不及玄蟒，丹火的範圍在縮小，凍氣一寸寸逼近。
“助我！”蘇芷咬牙道。
丁玄沒有猶豫。
她將短劍擲出，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刺玄蟒的右眼。玄蟒頭顱微偏，劍尖擦著鱗片劃過，只留下一道白痕。但這短暫的干擾已經足夠——蘇芷趁機催動丹火，將凍氣逼退三尺。
玄蟒暴怒。
它放棄噴吐凍氣，龐大的身軀猛地撞向青色光網。八名藥王谷弟子同時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光網劇烈晃動，出現數道裂痕。
“陣法要破了！”一名年輕弟子驚呼。
蘇芷眼神一厲：“穩住！”
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精血融入丹火，翠綠色的火焰瞬間暴漲，化作一條火蟒撲向玄蟒。火與冰在空中糾纏，發出刺耳的嘶鳴聲。冰晶簇在高溫下融化，又在寒氣中重新凝結，整個寒潭區域陷入冰火兩重天。
丁玄抓住機會，衝向小島。
她的腳踩在冰面上，發出“咔嚓”的脆響。寒潭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但冰下依舊是深不見底的潭水。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既要避開冰面的裂縫，又要防備玄蟒的攻擊。
距離小島還有十丈。
玄蟒發現了她的意圖，尾巴橫掃而來。粗壯的蟒尾裹挾著寒風，像一根巨柱砸向冰面。丁玄縱身躍起，蟒尾擦著她的鞋底掃過，擊碎了大片冰層。冰水濺起，打溼了她的褲腿，刺骨的寒意瞬間侵入骨髓。
她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滑倒。
就在這時，玄蟒再次噴出凍氣。這次的目標不是蘇芷，而是丁玄！白色的氣流如毒蛇般竄來，速度快得驚人。丁玄想要閃避，但腳下冰面太滑，動作慢了半拍。
凍氣擦過她的左肩。
沒有疼痛，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冷。左肩瞬間失去知覺，面板表面凝結出一層白霜，霜下是青紫色的凍傷。寒氣順著經脈向內侵蝕，所過之處，靈力凝固，血液凍結。丁玄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左手無力地垂下。
“丁姑娘！”蘇芷驚呼。
她彈出一枚丹藥，丹藥呈赤紅色，表面有火焰紋路。丹藥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丁玄口中。
丁玄來不及思考，嚥了下去。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暖流所過之處，凍結的經脈開始鬆動，凝固的靈力重新流動。左肩的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凍傷的面板恢復血色。雖然依舊疼痛，但至少恢復了行動能力。
丁玄抬頭，對蘇芷點了點頭。
蘇芷沒有回應，她已經再次與玄蟒纏鬥在一起。八名藥王谷弟子中，有三人受傷倒地，其餘五人勉強維持著陣法，但光網已經千瘡百孔。
時間不多了。
丁玄咬牙站起，繼續衝向小島。
五丈、三丈、一丈——她終於踏上了小島的土地。七葉還魂草近在咫尺，銀白色的葉片在風中輕輕顫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那香氣吸入肺中，竟讓她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她伸手去摘。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草葉的瞬間，異變突生！
小島的地面突然裂開，一條冰藍色的蟒尾從地下鑽出，橫掃而來！原來這玄蟒竟有兩條尾巴，一條在潭中與蘇芷纏鬥，另一條一直潛伏在小島之下！
丁玄猝不及防，被蟒尾掃中胸口。
“砰！”
她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滑出數丈遠。胸口劇痛，肋骨至少斷了兩根。鮮血從嘴角溢位，在冰面上暈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玄蟒發出得意的嘶鳴。
它放棄了與蘇芷的纏鬥，龐大的身軀遊向小島，琥珀色的豎瞳鎖定丁玄，眼中滿是殘忍的殺意。它要親手碾碎這個膽敢覬覦靈草的人類。
丁玄掙扎著想要爬起，但胸口傳來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她看著越來越近的玄蟒，看著它張開的巨口，看著喉間重新凝聚的幽藍光芒……
要死了嗎？
不。
她不能死在這裡。
雲澈還在等她。
丁玄咬破舌尖，劇痛讓她清醒了一瞬。她將右手按在冰面上，掌心觸碰到腰間儲物袋中的土黃色玉符。玉符傳來溫潤的土系靈力，像大地般厚重沉穩。
她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玉符。
腦海中浮現出寒山子玉簡中的文字——土系碧靈玉，可引地脈之力，化大地為盾，聚山嶽為鋒……
她不懂那些複雜的法訣。
但她記得那種感覺——在冰縫中，玉符自動護主，引動地脈擋住雷霆的感覺。
“幫我……”丁玄喃喃道。
玉符微微震動。
下一刻，冰面開始震顫。不是玄蟒遊動引起的震顫，而是更深層、更原始的地脈震動。以丁玄為中心，方圓十丈的冰面裂開無數道縫隙，淡黃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面巨大的土黃色盾牌。
盾牌擋在了丁玄身前。
玄蟒噴出的凍氣撞在盾牌上，發出“轟”的巨響。盾牌表面出現裂痕，但沒有破碎。凍氣被土系靈力中和，化作漫天冰晶飄散。
玄蟒愣住了。
它顯然沒料到這個弱小的人類還有這種手段。
丁玄趁機爬起，踉蹌著衝向小島。這次她沒有去摘七葉還魂草，而是撲向了那株冰晶蓮！她雙手抓住蓮莖，用力一拔——
蓮花連根而起！
玄蟒發出憤怒的嘶鳴，它守護冰晶蓮三百年，眼看就要成熟，卻被這個人類奪走！它瘋狂地衝向小島，不顧蘇芷丹火的灼燒，不顧藥王谷陣法的束縛，眼中只剩下那株被奪走的蓮花。
但丁玄已經將蓮花擲向蘇芷。
“接著！”
蘇芷接住蓮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深深看了丁玄一眼，然後雙手結印，將蓮花收入一個玉盒中。做完這一切，她看向玄蟒，聲音清冷：“你的舊傷，我會幫你治療。但今日，我們必須取走靈草。”
玄蟒停下了。
它盯著蘇芷手中的玉盒，又看了看丁玄，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複雜的光芒。良久，它緩緩沉入水中，只露出頭顱，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那嘶鳴中，有憤怒，有不甘，但似乎……也有一絲釋然。
丁玄鬆了口氣，轉身摘下了七葉還魂草。
銀白色的草葉入手冰涼，葉脈中的淡金色光澤流淌，像有生命一般。她小心翼翼地將草收入懷中，貼身放好。草葉隔著衣服傳來溫潤的靈力，竟讓她胸口的疼痛減輕了幾分。
終於拿到了。
雲澈有救了。
她看向蘇芷，想要說甚麼，但蘇芷突然臉色一變。
“小心！”
寒潭底部，突然湧出大量猩紅色的水流！
那水流像鮮血般粘稠，帶著刺鼻的腥臭味，瞬間染紅了整片寒潭。水面沸騰，冒出一個個血泡，血泡炸開，釋放出暗紅色的霧氣。霧氣瀰漫開來，所過之處，冰晶簇被腐蝕，發出“滋滋”的聲響。
“是血毒！”一名藥王谷弟子驚呼。
蘇芷立刻下令：“所有人退後，結防禦陣！”
但已經晚了。
猩紅色的水流中，十餘人影緩緩升起。他們穿著暗紅色的長袍，袍角繡著扭曲的蛇形紋路，臉上戴著慘白的面具，只露出冰冷的眼睛。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具上有一道猙獰的裂痕，正是血煞！
“哈哈哈哈！”猖狂的笑聲在寒潭上空迴盪，“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碧靈玉，還有藥王谷的秘寶，都交出來吧！”
血煞的目光貪婪地掃過丁玄和蘇芷。
他的視線在丁玄腰間停留了一瞬——那裡，土黃色玉符的靈力波動雖然微弱，但逃不過他的感知。然後，他看向蘇芷手中的玉盒，眼中閃過熾熱的光芒。
“藥王谷聖女，冰晶蓮這種好東西，還是交給我們猩紅教保管比較合適。”血煞舔了舔嘴唇，“至於你，丁玄——把碧靈玉交出來，我可以給你個痛快。”
丁玄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有猩紅教強敵，後有重傷但未死的冰魄玄蟒虎視眈眈。而她重傷在身，靈力枯竭，藥王谷弟子也大多受傷……
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