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血煞緩緩抬起右手,暗紅色的靈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血色長刀。刀身流淌著粘稠的血光,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他身後的猩紅教眾同時抽出武器,刀刃在冰晶的光芒下泛著寒光。十餘人,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圈,封死了所有退路。寒潭中,冰魄玄蟒緩緩沉入水下,只留下一圈圈漣漪——它沒有離開,而是在等待,等待這場人類之間的廝殺分出勝負,再決定是否出手。蘇芷將玉盒收入懷中,雙手再次燃起翠綠色的丹火。丁玄握緊了手中的土黃色玉符,儘管靈力所剩無幾,但玉符依舊傳來溫潤的暖意。雪原的風呼嘯而過,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每個人的臉上。時間,在寂靜的對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丁玄。”血煞的聲音沙啞而興奮,“把碧靈玉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否則——”他舔了舔嘴唇,“我會把你煉成血傀,讓你親眼看著自己的屍體去殺那些你在乎的人。”
丁玄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掃過包圍圈,計算著每一個猩紅教眾的位置。十一個人,加上血煞十二個。藥王谷這邊,蘇芷和八名弟子,但其中三人已經受傷,能發揮的戰力有限。她自己——肋骨斷裂,經脈受損,靈力枯竭,左肩的凍傷讓整條手臂都在顫抖。唯一能依靠的,是懷中的土黃色玉符,以及那株剛剛到手的七葉還魂草。
“蘇聖女。”血煞轉向蘇芷,語氣帶著虛偽的客氣,“藥王谷與我猩紅教素無仇怨。交出冰晶蓮,我可以放你們離開。這趟渾水,沒必要蹚。”
蘇芷的丹火在掌心跳躍,映照著她清冷的側臉。“藥王谷的規矩,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到。”她聲音平靜,“我答應帶她取草,就要帶她離開。”
“愚蠢。”血煞冷笑,“那就一起死吧。”
話音未落,他動了。
血色長刀劃破空氣,帶起一道刺耳的尖嘯。刀光未至,那股腥臭的血腥氣已經撲面而來,燻得人頭暈目眩。丁玄本能地向後撤步,但斷裂的肋骨傳來劇痛,動作慢了半拍。眼看刀光就要斬中她的脖頸——
翠綠色的火焰突然在她身前炸開!
火焰與刀光碰撞,發出“嗤嗤”的聲響。血煞的刀勢被阻,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看向蘇芷。蘇芷雙手結印,丹火化作一面火牆,擋在了丁玄身前。“藥王谷弟子,結‘青木回春陣’!以防禦為主,治療傷者!”
八名藥王谷弟子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迅速散開,佔據八個方位,雙手同時結印。翠綠色的靈力從他們體內湧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上有無數細密的符文流轉,散發出濃郁的生命氣息。陣法成型的瞬間,丁玄感覺胸口的疼痛減輕了幾分,連枯竭的經脈都傳來一絲暖意。
“青木回春陣……”血煞眯起眼睛,“藥王谷的看家本事。可惜,你們人太少了。”
他揮手下令:“血煞陣,起!”
十一名猩紅教眾同時低喝,暗紅色的靈力從他們體內湧出,在空中匯聚成一片血雲。血雲翻滾,化作十二條血蛇,每一條都有碗口粗細,猩紅的鱗片在冰晶光芒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血蛇嘶鳴著撲向藥王谷的陣法,張開大口,噴出腥臭的血霧。
“屏住呼吸!”蘇芷喝道,“血霧有毒!”
丁玄立刻捂住口鼻,但血霧無孔不入,沾到面板上立刻傳來灼燒般的刺痛。她低頭看去,手背上已經出現細密的紅點,像被無數細針扎過。血霧在腐蝕她的面板,也在侵蝕她的靈力。
不能這樣下去。
她咬破舌尖,劇痛讓她精神一振。右手握住土黃色玉符,將最後一絲靈力注入其中。玉符微微震動,表面浮現出細密的土黃色紋路。這些紋路像活過來一般,順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面板的灼痛感減輕了幾分。
地脈之力。
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丁玄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玉符。她“看”到了——腳下的大地深處,有無數條土黃色的脈絡在緩緩流淌,那是地脈,是大地靈氣的通道。玉符像一把鑰匙,讓她能夠短暫地觸碰這些脈絡。
“蘇聖女!”丁玄睜開眼睛,“給我三息時間!”
蘇芷沒有問為甚麼。她雙手一推,翠綠色的丹火化作三道火環,將撲向丁玄的三條血蛇暫時逼退。“三息,夠嗎?”
“夠了。”
丁玄深吸一口氣,將玉符按在地上。
土黃色的光芒從玉符中湧出,滲入冰層之下。她感覺到地脈的震動,感覺到那些沉睡的土系靈氣被喚醒。雖然她無法調動太多力量,但足夠了——她要做的不是攻擊,而是干擾。
“織夢術……不需要靈力。”
她低聲唸誦,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這不是用靈力編織夢境,而是用聲音,用意念,用她對“夢”的理解。她回憶起《織夢術》玉簡中的記載——最高境界的織夢,無需靈力,只需一念。
“血煞。”她看向那個揮舞長刀的男人,“你想要的,是甚麼?”
血煞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聽到了丁玄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卻像直接鑽進了他的腦海。他想要甚麼?碧靈玉,洪荒之力,成為猩紅教真正的教主,而不是那個永遠隱藏在陰影中的“代教主”。他想要力量,想要權力,想要所有人都跪在他腳下——
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了一瞬。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一座高臺上,臺下是成千上萬的猩紅教眾,他們跪拜,他們歡呼。他手中握著五枚碧靈玉,光芒萬丈。而那個永遠壓在他頭上的“教主”,正跪在他腳下,像一條狗。
“教主……”血煞喃喃自語,眼中閃過狂熱的光芒。
就是這一瞬的恍惚。
蘇芷抓住了機會。
翠綠色的丹火化作一根細針,刺向血煞的眉心。針尖上凝聚著精純的木系靈力,專破邪祟。血煞猛然驚醒,倉促間揮刀格擋,但丹火針已經刺破了他的護體靈力,在他眉心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啊!”血煞痛呼一聲,後退三步。
他摸向眉心,手指觸碰到燒焦的皮肉,眼中湧起暴怒。“你竟敢——”
話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動起來。
冰層開裂,一道道土黃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這些光芒並不強大,卻精準地干擾了猩紅教眾的站位。他們腳下的冰面變得不穩,血煞陣的運轉出現了一絲滯澀。十二條血蛇的動作慢了半拍,其中兩條甚至因為靈力紊亂而互相撕咬起來。
“就是現在!”蘇芷喝道,“攻!”
藥王谷弟子同時變陣。
青木回春陣從防禦轉為攻擊,翠綠色的靈力化作無數藤蔓,纏向猩紅教眾。藤蔓上長著細密的尖刺,刺入面板後立刻釋放麻痺毒素。三名猩紅教眾猝不及防,被藤蔓纏住,掙扎著倒下。
血煞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一個重傷垂死的小丫頭,一個以醫術聞名的藥王谷聖女,竟然能配合到這種程度。丁玄的干擾雖然微弱,卻精準地打亂了他的節奏。蘇芷的丹火攻擊刁鑽狠辣,每一次都瞄準他的破綻。
“找死!”血煞徹底怒了。
他不再保留,血色長刀高舉過頭,暗紅色的靈力瘋狂湧入刀身。刀身膨脹,化作一柄三丈長的巨刃,刀刃上浮現出無數扭曲的人臉,那些人臉在哀嚎,在哭泣,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怨氣。
“血海滔天!”
巨刃斬落。
空氣被撕裂,發出鬼哭般的尖嘯。刀光所過之處,冰晶簇粉碎,寒潭水面被劈開一道深深的溝壑。這一刀,凝聚了血煞七成修為,足以將築基期修士斬成兩半。
蘇芷臉色一變。
她雙手結印,翠綠色的丹火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火盾。但火盾在刀光面前像紙一樣脆弱,只堅持了一息就轟然破碎。刀光餘勢不減,直斬她的頭頂。
“小心!”
丁玄撲了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也許是玉符中殘存的地脈之力,也許是胸中那股不甘的執念。她撞開蘇芷,用自己的後背迎向那道刀光。
時間彷彿變慢了。
她看到血煞猙獰的笑容,看到蘇芷驚愕的眼神,看到藥王谷弟子們絕望的表情。她感覺到刀光撕裂空氣的灼熱,感覺到死亡逼近的冰冷。然後——
劇痛。
像被一座山砸中,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她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聽到血液從喉嚨湧出的咕嚕聲。她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滑出十幾丈遠才停下。冰面被染紅,那是她的血。
“丁玄!”蘇芷的聲音傳來,帶著罕見的驚慌。
丁玄想回答,但一張口就是鮮血湧出。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到蘇芷衝到她身邊,雙手按在她的胸口。翠綠色的靈力湧入體內,像溫暖的泉水,撫慰著撕裂的經脈和破碎的內臟。但那股陰毒的血煞掌力還在肆虐,像無數細針在體內亂竄。
“別動。”蘇芷的聲音很輕,但手在顫抖,“你……為甚麼要救我?”
丁玄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咳出更多血。“你……答應帶我取草……我答應……跟你合作……”她斷斷續續地說,“合作……就要……互相……保護……”
蘇芷沉默了。
她的眼神複雜,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絲……愧疚。她看著丁玄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即使瀕死也依然明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甚麼。這個女孩,揹負著血海深仇,揹負著必須救活的人,卻依然保持著某種近乎愚蠢的堅持。
“愚蠢。”蘇芷低聲說,但手上的靈力輸出更加柔和。
血煞提著長刀走來。
他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容。“感人,真是感人。可惜,感動救不了你們的命。”他舉起刀,“一起上路吧,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藥王谷弟子們想要衝過來,但被剩下的猩紅教眾死死纏住。青木回春陣已經破碎,他們只能各自為戰,身上不斷添著新傷。寒潭中,冰魄玄蟒依然沒有動靜,只是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冷冷注視著岸上的一切。
結束了。
丁玄閉上眼睛。
她想到了雲澈,那個躺在冰岩後等待救治的男人。對不起,我盡力了。她想到了丁家,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親人。對不起,我還沒能報仇。她想到了自己短暫而坎坷的一生,像一場荒誕的夢。
但夢,還沒醒。
就在血煞的刀即將落下時——
寒潭炸開了。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水柱中,冰魄玄蟒龐大的身軀完全顯現。它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鱗片破碎,氣息虛弱。但它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決絕。
它沒有衝向丁玄,也沒有衝向蘇芷。
它衝向了猩紅教眾。
準確地說,是衝向了血煞陣的核心——那十一名教眾結成的陣法中心。它的速度極快,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等血煞意識到不對時,玄蟒已經撞進了陣法。
“孽畜!你敢——”血煞怒吼。
但玄蟒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它張開口,吐出了一顆拳頭大小的冰藍色珠子。珠子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內部有狂暴的寒冰能量在翻騰。那是它的妖丹,是它修煉三百年的精華。
“自爆妖丹?!”血煞臉色大變,“瘋子!快退!”
晚了。
冰藍色珠子炸開了。
恐怖的寒冰能量席捲開來,像一場冰風暴。冰晶簇被連根拔起,寒潭水面瞬間凍結成厚厚的冰層。猩紅教眾們慘叫著,他們的血煞陣在寒冰能量面前像紙糊的一樣破碎。暗紅色的靈力被凍結,血蛇化作冰雕,然後粉碎。十一名教眾,有七人直接被冰封,剩下的四人也被衝擊波震飛,重重摔在冰面上,口吐鮮血。
血煞也被波及。
他倉促間凝聚血盾抵擋,但寒冰能量太過狂暴,血盾只堅持了兩息就破碎。他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撞斷了兩根冰柱才停下。他掙扎著爬起來,看向玄蟒的方向,眼中滿是驚怒。
玄蟒已經死了。
它的身軀被自己的妖丹炸得粉碎,只剩下一些殘破的鱗片和骨骼散落在冰面上。那顆冰藍色珠子爆炸的地方,留下了一個直徑十丈的深坑,坑底是堅硬的玄冰,散發著刺骨的寒氣。
短暫的死寂。
然後,蘇芷動了。
她一把拉起丁玄,對藥王谷弟子喝道:“走!”
藥王谷弟子們反應過來,立刻擺脫對手,聚攏過來。蘇芷將丁玄背在背上——這個動作讓她皺了皺眉,丁玄比她想象中要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她看了一眼寒潭,看了一眼那些被冰封的猩紅教眾,最後看了一眼血煞。
血煞正掙扎著站起來,眼中殺意滔天。
“你們……逃不掉……”他嘶啞地說。
蘇芷沒有回答。
她轉身,帶著弟子們衝向雪原深處。冰魄玄蟒的自爆衝散了猩紅教的包圍,也暫時阻斷了追擊。但血煞還活著,那些受傷的教眾也還活著。他們必須儘快離開,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雪原的風更大了。
丁玄趴在蘇芷背上,意識模糊。她感覺到蘇芷奔跑時的顛簸,感覺到寒風颳在臉上的刺痛,感覺到胸口的劇痛和喉嚨裡的血腥味。但她還活著,七葉還魂草還在懷裡,雲澈還有救。
這就夠了。
她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吞噬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