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丁玄的手指按在儲物袋上,碧靈玉的滾燙透過布料灼燒著她的掌心。鬼醫婆婆那雙暗綠色的眼睛像毒蛇一樣鎖定她,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纏繞在腕間的蜈蚣。雲澈向前半步,將丁玄擋在身後,劍鞘中的長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山谷裡的霧氣開始流動,繞著猩紅禁制緩緩旋轉,夢魘花在光柱中微微搖曳,紫黑色的花瓣邊緣銀光流轉。
老嫗咧開嘴,黃黑色的牙齒間滲出暗綠色的涎水:“把碧靈玉交出來,老身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
“猩紅教的人?”雲澈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受僱而已。”鬼醫婆婆咯咯笑起來,笑聲像夜梟嘶鳴,“老身是‘鬼醫婆婆’,在這毒瘴山谷住了三十年,專門培育各種奇毒異草。三個月前,猩紅教的人找上門,說只要我幫他們看守培育這夢魘花,就給我十枚‘血魄丹’和一本《萬毒真經》殘卷。”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三株在光柱中搖曳的奇異花朵:“這花可不好養,需要每日以活人精血澆灌,還要用毒蟲屍體做肥料。老身費了好大功夫,才讓它們開得這麼豔。”
丁玄胃裡一陣翻湧。
她看著那些紫黑色的花瓣,看著花心處氤氳旋轉的霧氣,突然明白那股勾魂攝魄的香味裡,摻雜著怎樣令人作嘔的成分。
“你們猩紅教內部,最近似乎不太平。”雲澈忽然說。
鬼醫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來的路上,看到了幾具屍體。”雲澈淡淡道,“血爆符的痕跡,還有猩紅教特有的‘血煞掌’掌印。其中一具屍體,應該是你們教中的‘血煞’長老吧?”
丁玄心頭一震。
血煞——那個在丁家滅門之夜出現過,後來又追殺過她的猩紅教代教主?
“血煞那個蠢貨。”鬼醫婆婆啐了一口,黃綠色的唾沫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他仗著自己是代教主,想獨吞夢魘花和碧靈玉的功勞,帶人闖進山谷。可惜啊,他忘了老身最擅長的,就是讓人在不知不覺中中毒。”
她撫摸著腕間的蜈蚣,那蜈蚣的百足在她枯瘦的面板上爬動,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老身在他喝的茶裡下了‘蝕心散’,等他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帶來的那幾個手下,倒是忠心,拼死想救他出去,結果全死在了山谷外的毒瘴裡。”
鬼醫婆婆說著,又咯咯笑起來:“不過老身早就料到,血煞死了,還會有別人來。尤其是……‘織夢師’。”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丁玄,暗綠色的瞳孔裡閃爍著貪婪的光。
“夢魘花對織夢術有奇效,能讓夢境更加真實,更加難以掙脫。老身培育這花三十年,見過不少想打它主意的織夢師,但像你這樣……身上帶著碧靈玉氣息的,還是第一個。”
丁玄能感覺到,儲物袋裡的兩枚玉符越來越燙,幾乎要灼穿布料。
“你想要碧靈玉?”她咬著牙問。
“當然想要。”鬼醫婆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可是能開啟洪荒之力的鑰匙。不過老身有自知之明,五枚碧靈玉集齊之前,單單一兩枚沒甚麼大用。所以老身和猩紅教做了交易——幫他們看守夢魘花,等他們集齊五玉,開啟洪荒之力時,分老身一杯羹。”
她頓了頓,暗綠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但現在看來,計劃有變。既然你們送上門來,老身就不客氣了。交出碧靈玉,老身可以留你們全屍,還能讓你們在美夢中死去,沒有痛苦。”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那條蜈蚣突然彈射而出,化作一道黑線直撲雲澈面門!
雲澈劍未出鞘,只是抬手一拂。
一股無形的氣勁撞上蜈蚣,那蜈蚣在空中爆開,化作一團黑霧。但黑霧並未散去,反而迅速擴散,帶著刺鼻的腥臭味籠罩過來。
“屏息!”雲澈低喝一聲,長劍終於出鞘。
劍光如雪,劃破黑霧。
丁玄立刻閉氣,同時運轉靈力護住周身。她能感覺到黑霧中有無數細小的毒蟲在飛舞,撞在靈力護罩上發出“噼啪”的輕響。那些毒蟲的屍體落在地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鬼醫婆婆的身影在黑霧中若隱若現。
她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隨著咒語聲,地面開始震動,無數毒蟲從泥土中鑽出——蜈蚣、蠍子、蜘蛛、毒蟻,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怪異蟲豸。它們匯聚成黑色的潮水,向兩人湧來。
雲澈劍光再起。
這一次,劍光不再是單純的白色,而是帶著淡淡的金色。劍氣所過之處,毒蟲紛紛爆裂,綠色的□□四濺,空氣中瀰漫開更加濃烈的腥臭。但毒蟲實在太多,殺了一批又湧上來一批,彷彿無窮無盡。
丁玄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狂跳。
她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戰鬥方式。鬼醫婆婆根本不近身,只是遠遠操控毒蟲,用數量消耗雲澈的靈力。而云澈的劍雖然凌厲,但面對鋪天蓋地的蟲潮,也只能被動防守。
必須做點甚麼。
丁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調動靈力,開始編織夢境。
織夢術的核心,是以自身的精神力侵入他人心神,構建幻境。丁玄的目標很明確——干擾鬼醫婆婆,哪怕只有一瞬,給雲澈製造機會。
她的意識像無形的絲線,穿過蟲潮,穿過黑霧,向鬼醫婆婆延伸過去。
近了。
更近了。
她能感覺到鬼醫婆婆的精神壁壘,那壁壘厚重而陰冷,表面佈滿毒刺般的精神尖刺。丁玄咬緊牙關,將精神力凝聚成針,狠狠刺向壁壘最薄弱的一點——
“嗡!”
一聲悶響在腦海中炸開。
丁玄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失敗了。
鬼醫婆婆的精神壁壘比她想象中更加堅固,而且……壁壘內部,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守護。那東西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將她的精神力完全反彈回來。
“想用織夢術對付老身?”鬼醫婆婆的怪笑聲從黑霧中傳來,“小丫頭,你還嫩了點。老身修煉毒功六十年,心神早已與萬毒融為一體,尋常幻術根本影響不了我。更何況……”
她掀開破爛的衣襟,露出掛在脖子上的一枚黑色骨片。
那骨片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正散發著淡淡的黑光。
“這是‘護魂骨’,專門剋制精神攻擊。你想用織夢術,怕是找錯人了。”
丁玄的心沉了下去。
織夢術無效,她在這場戰鬥中幾乎幫不上忙。而云澈雖然劍法高超,但面對鬼醫婆婆這種詭異的毒功,一時也難以突破。
就在這時,鬼醫婆婆的目光落在了丁玄身上。
暗綠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小丫頭,你是他的軟肋吧?”
話音未落,她雙手猛地一合。
蟲潮突然改變方向,不再攻擊雲澈,而是全部湧向丁玄!
黑色的潮水瞬間將丁玄包圍。她能聽到毒蟲爬行的“沙沙”聲,能看到無數細小的複眼在黑暗中閃爍,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幾乎要衝破靈力護罩。
“玄兒!”
雲澈的劍光驟然暴漲。
金色的劍氣如烈日般炸開,將周圍的毒蟲瞬間蒸發。但他這一分神,鬼醫婆婆抓住了機會。
老嫗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雲澈側後方,枯瘦的手掌中握著一根慘白色的骨刺。骨刺只有三寸長,尖端泛著幽藍的光澤,一看就淬了劇毒。
她手腕一抖,骨刺悄無聲息地刺向雲澈後心。
雲澈察覺到了危險,回身格擋。
“鐺!”
長劍與骨刺相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但鬼醫婆婆這一擊只是虛招。在雲澈格擋的瞬間,她左手一翻,另一根骨刺從袖中滑出,以詭異的角度划向雲澈的手臂!
太快了。
快到雲澈只來得及側身避開要害。
“嗤——”
骨刺劃破衣袖,在雲澈左臂上留下一道三寸長的傷口。
傷口不深,甚至沒有多少血流出。
但下一秒,黑氣從傷口處蔓延開來。
那黑氣像活物一樣,沿著手臂迅速向上爬升,所過之處,面板變成詭異的青黑色。雲澈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雲澈!”丁玄失聲驚呼。
“蝕骨幽魂散。”鬼醫婆婆收回骨刺,舔了舔上面沾染的血跡,“老身花了二十年才煉成的奇毒。中毒者會感覺有無數毒蟲在骨髓裡爬行,痛不欲生。十二個時辰內,若無解藥,全身骨骼會慢慢化為膿水,死得……很慘。”
她看著雲澈逐漸發黑的手臂,咯咯笑起來。
“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交出碧靈玉,老身給你們解藥,還能讓你們死得痛快些。第二,看著他慢慢痛苦死去,然後老身親自從你屍體上取玉。”
丁玄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能感覺到雲澈的氣息在迅速衰弱,那黑氣已經蔓延到肩膀,再往上就是心脈。一旦毒氣攻心,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別……別管我。”雲澈咬著牙,聲音嘶啞,“走……快走……”
他猛地抓住丁玄的手腕,用盡最後力氣將她往後一拉,同時左手並指如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弧光。
“轟!”
劍氣爆發,將周圍的毒蟲和黑霧全部震散。
趁著這個空隙,雲澈拉著丁玄,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向山谷外疾馳而去。
鬼醫婆婆沒有追。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暗綠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詭異的光。
“中了蝕骨幽魂散,你能跑到哪裡去呢?”她喃喃自語,枯瘦的手指撫摸著腕間新爬上來的一條毒蛇,“想要解藥和夢魘花,就拿碧靈玉來換吧……老身等著你們。”
***
雲澈拉著丁玄在沼澤中狂奔。
他的速度極快,但丁玄能感覺到,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在劇烈顫抖。黑氣已經蔓延到脖頸,雲澈的臉色從蒼白轉為青黑,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紊亂。
“雲澈……雲澈你怎麼樣?”丁玄的聲音在顫抖。
“沒……沒事……”雲澈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找個……安全的地方……”
丁玄環顧四周。
他們現在已經遠離了毒瘴山谷,但還在萬毒沼澤深處。周圍是參天古木和濃密的灌木,地面泥濘,毒蟲隨處可見。這種地方,根本談不上安全。
“前面……有個山洞……”雲澈忽然說。
丁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不遠處的巖壁上,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兩人跌跌撞撞地衝進山洞。
洞內不大,只有丈許見方,但乾燥通風,沒有毒蟲的痕跡。雲澈一進洞就支撐不住,靠著巖壁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喘著氣。
丁玄連忙扶住他。
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光,她能清楚地看到雲澈手臂上的傷口。那道三寸長的劃痕已經變成深黑色,邊緣的面板開始潰爛,流出黃綠色的膿液。黑氣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幾乎覆蓋了整條手臂。
“蝕骨幽魂散……”丁玄喃喃道,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她顫抖著手去摸儲物袋,想找找有沒有解毒的丹藥。但翻遍了所有東西,只有幾顆清心丹和療傷藥,根本沒有能解這種奇毒的東西。
“別……別白費力氣……”雲澈抓住她的手,青黑色的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這毒……只有獨門解藥能解……”
“我去找她要!”丁玄猛地站起來,“我去把碧靈玉給她,換解藥!”
“不行!”雲澈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碧靈玉……絕不能交出去……”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嘴角就溢位一縷黑血。
丁玄跪坐在地,緊緊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冰冷刺骨,還在不停顫抖。
“可是……可是你會死的……”她的聲音哽咽,“雲澈,我不能看著你死……”
雲澈看著她,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不捨,還有……一絲丁玄看不懂的掙扎。
“玄兒……”他輕聲說,“聽我說……碧靈玉關係到太多東西……不能交給鬼醫婆婆那種人……我中的毒……總會有辦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皮開始沉重。
丁玄能感覺到,他的意識在逐漸模糊。
“雲澈!雲澈你別睡!”她用力搖晃他,“你醒醒!告訴我該怎麼辦!告訴我啊!”
但云澈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呼吸變得微弱而急促。黑氣已經蔓延到臉頰,那張俊美的臉此刻佈滿青黑色的紋路,看起來猙獰可怖。
丁玄跪坐在他身邊,看著昏迷不醒的雲澈,看著那不斷蔓延的黑氣,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她想起這一路走來,雲澈總是擋在她身前。
想起在清虛宗,他教她劍法時的耐心。
想起在遊歷途中,他默默為她掃清障礙。
想起剛才在山谷裡,他為了救她,不顧自身安危……
“我不會讓你死的。”丁玄擦乾眼淚,眼神變得堅定,“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救你。”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沼澤的霧氣依舊濃重,毒蟲的嘶鳴此起彼伏。但丁玄的目光卻越過這些,望向沼澤之外的方向。
天機閣。
那個情報網路遍佈玄黃界的組織,或許……能買到關於蝕骨幽魂散解藥的訊息。
她回頭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雲澈,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張符籙,在洞口布下一個簡單的警戒禁制。雖然擋不住高手,但至少能預警。
做完這一切,丁玄深吸一口氣,轉身衝進濃霧。
她要去找解藥。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