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丁玄的身影消失在濃霧中。山洞裡，雲澈靠在巖壁上，青黑色的臉上冷汗涔涔。黑氣已經蔓延到下頜，再往上就會侵入大腦。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抽搐著，嘴唇微微開合，似乎在說甚麼。洞口的警戒禁制閃爍著微弱的光，幾隻毒蟲試圖靠近，被光暈彈開。遠處傳來妖獸的嘶吼，沼澤的夜晚即將降臨。而丁玄，正獨自一人，在毒瘴與黑暗中，向著唯一的希望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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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的泥濘沒過腳踝，每一步都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丁玄咬著牙，將靈力灌注雙腿，在泥濘中艱難跋涉。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恐懼。
雲澈那張青黑色的臉，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十二個時辰……”她喃喃自語，聲音在濃霧中消散，“只有十二個時辰……”
離開山洞已經半個時辰了。按照地圖，最近的城鎮“黑水鎮”在沼澤邊緣，以她的速度，至少還要兩個時辰才能到達。而天機閣分閣是否在鎮上，是否開門，是否能買到解藥的訊息……一切都是未知。
“不能想這些。”丁玄用力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先到黑水鎮，一定有辦法。”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圖——那是進入沼澤前，在入口處的小攤上買的粗糙手繪地圖。墨跡已經有些暈開，但“黑水鎮”三個字還清晰可見。地圖邊緣標註著幾行小字：“萬毒沼澤，毒蟲遍地，瘴氣瀰漫，入者需備足避毒丹藥，切勿深入。”
丁玄摸了摸儲物袋，裡面還有三顆避毒丹。她吞下一顆，苦澀的藥味在口中化開，一股清涼的氣息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周圍的毒瘴似乎淡了一些。
但還不夠。
她必須更快。
“嗖——”
左側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細碎的聲響。
丁玄立刻停下腳步，右手按在腰間的“影刃”短劍上。她的呼吸放輕，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晃動的灌木。
濃霧中，兩點幽綠色的光芒亮起。
然後是第二對、第三對……
五隻體型如野狗般大小的毒蜥從灌木中爬出。它們渾身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背上長著尖銳的骨刺，猩紅的舌頭在空氣中吞吐，發出“嘶嘶”的聲響。最前方的那隻毒蜥張開嘴，露出兩排細密的毒牙，黃綠色的涎水滴落在泥濘中，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丁玄的心沉了下去。
“鐵背毒蜥……煉氣二層妖獸，群居，毒液可腐蝕靈力護罩……”
這是《妖獸圖鑑》上的記載。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雲澈曾經指著圖鑑告訴她：“遇到這種妖獸，不要硬拼，它們的鱗甲堅硬，毒液難纏，最好繞開。”
但現在，她繞不開。
五隻毒蜥已經呈扇形圍了上來，幽綠的眼睛鎖定她，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它們顯然把她當成了闖入領地的獵物。
丁玄深吸一口氣，左手掐訣，右手握緊短劍。
“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她動了。
身影如箭般射出，卻不是衝向毒蜥，而是向右前方的一棵枯樹衝去。毒蜥群發出尖銳的嘶鳴，齊齊撲來。最前方那隻速度最快，毒牙直取丁玄後頸。
丁玄頭也不回，左手向後一揮。
“織夢·幻影！”
淡藍色的光暈在她身後炸開，化作三道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分別向三個方向逃竄。毒蜥群明顯愣了一下，五隻毒蜥分成了三組，追向不同的幻影。
而真正的丁玄，已經躍上枯樹，借力一蹬，身形如燕般掠過泥濘地，落在十丈外的另一棵樹上。
“嘶——”
兩隻毒蜥發現了她，調轉方向追來。
丁玄咬緊牙關，繼續向前奔逃。她不敢停下戰鬥，因為一旦被纏住，時間就會流逝，而云澈等不起。
“嗖！嗖！”
兩支毒箭從側面射來。
丁玄側身躲過，毒箭擦著她的衣袖飛過，釘在樹幹上。箭尾還在顫動，箭頭上塗抹的墨綠色毒液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
她回頭一看，那兩隻毒蜥竟然懂得配合——一隻正面追擊，另一隻繞到側面，從口中噴出毒液凝聚的箭矢。
“該死……”
丁玄腳下發力，速度再提三分。泥濘的地面在她身後濺起一串水花，毒蜥的嘶鳴聲越來越近。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快速消耗。避毒丹的效果也在減弱，周圍的毒瘴重新變得濃郁，呼吸時能聞到那股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味。
“這樣下去不行……”
她看了一眼儲物袋，裡面還有幾張符籙，但都是低階的“火球符”“冰錐符”，對付煉氣二層的毒蜥效果有限。而織夢術……對妖獸的效果本就大打折扣，更何況她現在心神不寧，根本無法編織出足夠真實的夢境。
“只能拼了。”
丁玄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追來的兩隻毒蜥。
毒蜥顯然沒料到獵物會突然停下，前衝的勢頭一滯。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
丁玄左手掐訣，右手短劍橫在胸前。
“清虛劍訣·斷水！”
這是她目前掌握的最強劍招。雖然以她的修為，只能發揮出三成威力，但足夠了。
短劍上泛起淡藍色的光暈，劍身微微震顫。丁玄將全身靈力灌注劍中，向前踏出一步，劍光如匹練般斬出。
“嗤——”
劍光劃過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聲。最前方那隻毒蜥來不及躲避，被劍光正中頭顱。堅硬的鱗甲被切開，墨綠色的血液噴濺而出。毒蜥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另一隻毒蜥見狀，眼中閃過恐懼，轉身想逃。
但丁玄不會給它機會。
她左手一揚，一張火球符飛出。
“爆！”
拳頭大小的火球在毒蜥背上炸開。雖然沒能破開鱗甲，但爆炸的衝擊力讓毒蜥一個趔趄。丁玄趁機欺身而上，短劍從毒蜥眼眶刺入，直貫大腦。
“噗嗤。”
墨綠色的血液濺了她一身。
丁玄拔出短劍，看著倒在地上的兩隻毒蜥屍體，大口喘著氣。她的手臂在顫抖，剛才那一劍幾乎抽乾了體內三分之一的靈力。而更糟糕的是，毒蜥血液的腥臭味混合著沼澤的腐臭，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不能吐……不能浪費時間……”
她強迫自己嚥下湧到喉嚨的酸水，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顆清心丹吞下。清涼的氣息稍微平復了翻騰的胃，但靈力消耗帶來的虛弱感依然存在。
丁玄看了一眼天色。
濃霧遮蔽了日月，但根據光線判斷，應該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
“還有十一個時辰……”
她不敢再停留，收起短劍，繼續向前奔去。
接下來的路程，她更加小心。避開毒蟲聚集的泥潭，繞開妖獸嘶鳴傳來的方向，選擇相對乾燥的路徑。但萬毒沼澤之所以被稱為險地，就在於它的危險無處不在。
一隻巴掌大的毒蜘蛛從樹上垂落，差點落在她肩上。
一片看似普通的苔蘚，踩上去後突然噴出紫色的毒霧。
一群拇指大小的毒蜂從蜂窩中湧出，追著她飛了半里路，直到她跳進一條渾濁的溪流才擺脫。
每一次遭遇，都在消耗她的靈力、丹藥和體力。
當丁玄終於看到沼澤邊緣的稀疏樹木時，她已經渾身溼透，衣服上沾滿了泥漿和毒液腐蝕的痕跡。避毒丹的效果完全消失，毒瘴侵入體內，讓她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不能停。
黑水鎮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建在沼澤邊緣的小鎮，圍牆是用黑色的石塊壘成，上面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鎮口有兩座瞭望塔，塔上掛著昏黃的燈籠，在濃霧中像兩隻模糊的眼睛。
丁玄跌跌撞撞地衝向鎮門。
“站住！”
守門的兩個修士攔住了她。他們穿著簡陋的皮甲，手持長矛，臉上帶著警惕的神色。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丁玄，眉頭皺起：“哪來的？渾身是毒沼的氣息，該不會是逃出來的毒屍吧？”
“我……我需要進鎮……”丁玄的聲音沙啞，“我朋友中毒了，需要解藥……”
“中毒？”另一個守門修士嗤笑一聲，“來萬毒沼澤的人，十個有九個都會中毒。想進鎮可以，交入鎮費，一人一塊下品靈石。”
丁玄從儲物袋中摸出兩塊下品靈石——這是她僅有的靈石中的兩塊。她將靈石遞過去，手在顫抖。
守門修士接過靈石，掂量了一下，這才讓開道路：“進去吧。提醒你一句，黑水鎮魚龍混雜，小心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丁玄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衝進鎮中。
黑水鎮的街道狹窄而骯髒，石板路上積著黑色的汙水，兩旁是低矮的木屋和帳篷。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藥材的苦味、毒物的腥味、食物的焦糊味，還有汗臭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難聞氣息。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丁玄看到幾個修士蹲在街角，面前擺著一些毒蟲屍體和藥材；看到一家酒館裡傳出喧鬧聲，門簾掀開時，能瞥見裡面幾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在喝酒；看到一家藥鋪門口掛著“專解沼澤奇毒”的招牌，但門緊閉著，上面貼著一張紙條：“東主有事，歇業三日”。
丁玄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攔住一個匆匆走過的老修士：“請問，天機閣分閣在哪裡？”
老修士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街道盡頭：“往前走，最大的那棟黑石建築就是。不過小姑娘，天機閣的訊息可不便宜。”
“謝謝……”
丁玄道謝後，快步向街道盡頭走去。
果然，一棟三層高的黑石建築矗立在鎮子中央。建築風格簡潔而威嚴，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用金漆寫著“天機閣”三個大字。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面寬敞的大廳，牆上掛著各種地圖和情報價目表。
丁玄走進大廳。
大廳裡很安靜，與外面的嘈雜形成鮮明對比。幾個修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聲交談，櫃檯後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執事，正在整理卷宗。聽到腳步聲，執事抬起頭，看到丁玄的模樣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
“客人需要甚麼？”執事的聲音平淡無波。
“我……我需要蝕骨幽魂散的解藥訊息。”丁玄走到櫃檯前，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顫抖，“或者替代物，或者任何能解這種毒的方法。”
執事的眉頭微微挑起。
“蝕骨幽魂散……鬼醫婆婆的獨門奇毒。”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看著丁玄，“客人中了此毒？”
“不是我，是我朋友。”丁玄說，“他只剩……不到十一個時辰了。”
執事沉默了片刻。
“蝕骨幽魂散的解藥配方，是天級情報。”他緩緩說道，“價格，五百下品靈石。”
丁玄如遭雷擊。
五百下品靈石……
她全身上下，只有二十六塊下品靈石了。
“我……我沒有那麼多靈石……”她的聲音發乾，“有沒有……便宜一點的訊息？比如哪裡能找到解藥材料？或者誰知道解藥配方？”
執事搖了搖頭：“蝕骨幽魂散是鬼醫婆婆耗費三十年心血研製的奇毒，解藥配方只有她自己知道。不過……”他頓了頓，“關於解藥的主要成分，我們倒是有一條情報。”
“甚麼情報？”丁玄急切地問。
“蝕骨幽魂散的解藥，需要一種名為‘七葉還魂草’的主藥。”執事說，“這種靈草生長在極寒之地，玄黃界中，只有‘北冥雪原’深處才有。”
北冥雪原……
丁玄聽說過那個地方。那是玄黃界最北端的苦寒之地，終年積雪，妖獸橫行，環境之惡劣甚至超過萬毒沼澤。從黑水鎮到北冥雪原，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至少五天時間。
而云澈，只剩下不到十一個時辰。
“來不及的……”她喃喃道，眼淚再次湧上眼眶，“根本來不及……”
執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很快被職業性的平靜取代：“客人，天機閣只賣情報，不提供解決辦法。如果你需要北冥雪原的地圖，或者禦寒物資，我們可以提供。但價格……”
丁玄擦掉眼淚，從儲物袋中取出所有的下品靈石，放在櫃檯上。
“二十六塊下品靈石。”她的聲音變得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絕望的冰冷，“能買到甚麼？”
執事看了一眼那些靈石，又看了看丁玄。
“北冥雪原的簡易地圖，十塊下品靈石。”他說，“禦寒符三張，每張兩塊下品靈石。剩下的……我可以告訴你一條附帶訊息，不算在交易內。”
丁玄點頭：“我要地圖和三張禦寒符。”
執事從櫃檯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和三張淡藍色的符籙，遞給丁玄。丁玄接過，將二十塊下品靈石推過去。
執事收起靈石，壓低聲音說：“附帶訊息是：藥王谷的聖女蘇芷，半個月前進入了北冥雪原，據說是為了採集一種罕見的冰系靈草。如果你運氣好，能在雪原裡遇到她，或許……她能幫你。”
藥王谷聖女蘇芷……
丁玄記下了這個名字。
“謝謝。”她低聲說，轉身離開櫃檯。
走到門口時，她聽到角落裡兩個修士的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藥王谷好像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正在秘密追查……”
“……據說跟‘碧靈玉’有關……”
丁玄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她走出天機閣，站在黑水鎮骯髒的街道上，看著手中簡陋的地圖和禦寒符，看著儲物袋裡僅剩的六塊下品靈石，看著自己沾滿泥漿和毒血的雙手。
北冥雪原，五天路程。
雲澈，十一個時辰。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丁玄握緊了地圖。
她想起山洞裡雲澈青黑色的臉，想起他昏迷前說的那句“碧靈玉絕不能交出去”，想起這一路走來，他擋在她身前的每一次。
“我不會讓你死的。”
她低聲說，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消散。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救你。”
丁玄抬起頭，看向北方——那是北冥雪原的方向。然後她轉身，不是向北，而是向鎮外走去。
她有了一個決定。
一個瘋狂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