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丁玄盯著雲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聽到了一些傳聞。關於‘織夢師’的傳聞。”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看不見的漣漪。雲澈整理包裹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頭,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看向丁玄,裡面沒有任何慌亂,只有平靜的詢問。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傳來的隱約市井聲,還有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丁玄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陷入掌心,等待著雲澈的回答。
“織夢師?”雲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個普通的名詞。他放下手中的符籙,轉身面對丁玄,“你在哪裡聽到的?”
“茶館。”丁玄說,“幾個散修在議論。他們說最近修仙界出現了一個神秘人物,自稱‘織夢師’,能替人了卻遺憾,編織完美夢境。但事後,那些委託者都會大病一場,有的甚至……死了。”
她仔細觀察著雲澈的表情。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繼續說。”雲澈說。
丁玄深吸一口氣:“他們說,這手法像是邪術,以他人性命為代價。官府和宗門已經開始調查。還有……”她頓了頓,“有人說,‘織夢師’背後可能有猩紅教的影子。”
最後這句話說出來時,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市井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丁玄看著雲澈,等待著他的反應。
雲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他說。
丁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甚麼……原來如此?”
雲澈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經涼了,但他還是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他放下杯子,看向丁玄。
“織夢術,並非碧靈玉獨有。”他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這是一種古老的秘法,在玄黃界的歷史上,曾經有過多種傳承。有些是正道修士用來安撫心神、療愈心魔的輔助法門,有些……則是邪道用來掠奪他人修為的禁忌之術。”
丁玄愣住了。
“你是說……還有其他人會織夢術?”
“有可能。”雲澈說,“碧靈玉中記載的織夢術,是其中一種,而且可能是最完整、最強大的一種。但某些古老傳承中,或許還殘存著類似的法門。至於你聽到的‘織夢師’,可能是得到了某種殘篇,或者……是有人故意模仿。”
“故意模仿?”
“對。”雲澈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碧靈玉的傳說在修仙界流傳已久,知道‘織夢’這種能力的人不在少數。如果有人想製造混亂,或者想轉移視線,模仿‘織夢師’的手法,並不困難。”
丁玄的思緒有些混亂。
“那……和猩紅教的關聯呢?”
雲澈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暮色,他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可能是巧合。”他說,“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贓,混淆視聽。”
“甚麼意思?”
“想想看。”雲澈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響起,“如果‘織夢師’真的存在,而且真的在替人了卻遺憾,那麼這種能力會引起誰的注意?”
丁玄的腦海中閃過茶館裡散修們的話。
——官府和宗門已經開始調查。
——有人說背後可能有猩紅教的影子。
“猩紅教……”她喃喃道。
“對。”雲澈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猩紅教一直在尋找碧靈玉,尋找洪荒之力。如果‘織夢師’真的擁有類似織夢術的能力,他們自然會關注。甚至……可能會主動尋找‘織夢師’,試圖獲取這種力量。”
丁玄的手指微微顫抖。
“所以,傳聞中說‘織夢師’背後有猩紅教的影子,可能是真的?猩紅教真的在找‘織夢師’?”
“不一定。”雲澈搖頭,“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散佈這種傳聞,把‘織夢師’和猩紅教聯絡在一起,讓調查的方向轉向猩紅教,從而掩護真正的‘織夢師’。或者……讓猩紅教成為眾矢之的。”
他頓了頓,看著丁玄:“修仙界的水很深,各種勢力交織,真真假假,很難分辨。”
丁玄沉默了。
她看著雲澈,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的話邏輯嚴密,解釋合理。
聽起來……無懈可擊。
可是……
心底深處,那根刺還在。
“你……”丁玄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怎麼知道這麼多關於織夢術的事?”
雲澈看著她,眼神沒有絲毫閃躲。
“因為我在找你。”他說,“在救你之前,我已經調查了關於碧靈玉的一切。包括它可能蘊含的能力,包括歷史上關於‘織夢’的記載。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這個解釋,也合理。
丁玄咬了咬嘴唇。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客棧裡陸續亮起了燈火。走廊裡傳來其他房客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模糊而遙遠。桌上的油燈被點燃,昏黃的光暈在房間裡擴散,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所以……”丁玄終於開口,“你覺得這個‘織夢師’,不是我們?”
“不一定。”雲澈說,“但至少,傳聞中的‘織夢師’造成的後果,和我們不同。”
“不同?”
“你第一次施展織夢術,物件是那個老婦人。”雲澈說,“她是在美夢中安詳離世的,沒有痛苦,沒有遺憾。事後,她的家人雖然悲傷,但並沒有出現大病或死亡的情況。”
丁玄回想起來。
是的。
老婦人的兒子雖然悲痛,但身體無恙。
“而傳聞中的‘織夢師’,”雲澈繼續說,“委託者事後都會大病甚至死亡。這說明,要麼這個‘織夢師’的術法不完整,有嚴重的副作用;要麼……他根本就是在用另一種邪術,偽裝成‘織夢’。”
丁玄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很快,另一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如果猩紅教真的在找‘織夢師’……”她低聲說,“如果他們找到了我們……”
“所以我們需要加快行動。”雲澈打斷了她的話,“提升實力,儘快集齊碧靈玉。”
他的語氣變得堅定。
“原本計劃明天出發前往碧波潭,但現在看來,我們需要先做另一件事。”
“甚麼事?”
雲澈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隨著火焰的跳動而微微晃動。
“第二次織夢修煉。”他說。
丁玄的心猛地一緊。
“現在?”
“不。”雲澈搖頭,“臨淵城人多眼雜,不適合修煉。我知道一個地方,離這裡不遠,適合修煉織夢術,而且不易被發現。”
“哪裡?”
“城西三十里,有一處幽谷。”雲澈說,“谷內有天然迷霧,能擾亂低階修士的感知。那裡人跡罕至,適合修煉。”
丁玄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第二次織夢修煉。
她想起了第一次修煉時的感覺——那種沉浸在他人夢境中的恍惚,那種汲取生命本源時的冰冷觸感,還有老婦人安詳離世時,她心中湧起的複雜情緒。
而現在,在聽到“織夢師”造成他人死亡的傳聞後,她對織夢術的恐懼和抗拒,更加強烈了。
“我……”她開口,卻不知道要說甚麼。
雲澈看著她,眼神深邃。
“你在害怕。”他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丁玄沒有否認。
“我聽到那些傳聞……他們說‘織夢師’害死了人……”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我繼續修煉,如果我也……”
“你不會。”雲澈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和他們不同。”他說,“你修煉的是碧靈玉中完整的織夢術,你知道如何控制,如何讓目標在美夢中安詳離去。你不會害死無辜的人。”
“可是……”
“丁玄。”雲澈走到她面前,俯身看著她,“還記得你為甚麼要修煉織夢術嗎?”
丁玄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油燈的光,也倒映著她的臉。
“為了復仇。”她低聲說。
“對。”雲澈說,“為了復仇。為了有足夠的力量,去面對猩紅教,去為你的家人討回公道。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現在,你不能退縮。”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丁玄的心上。
是的。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從她決定修煉織夢術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而且,”雲澈繼續說,“現在的情況更緊迫了。‘織夢師’的傳聞已經出現,猩紅教可能也在關注。如果我們不盡快提升實力,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丁玄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閃過家人的臉——父親嚴肅而慈祥的眼神,母親溫柔的笑容,弟弟調皮的模樣。然後,是滿地的鮮血,是冰冷的屍體,是猩紅教殺手猙獰的面孔。
復仇。
她必須復仇。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
“好。”她說,“我們去幽谷。”
雲澈點了點頭。
“明天一早出發。”他說,“今晚好好休息。”
他轉身,繼續整理桌上的東西。油燈的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高挺的鼻樑,緊抿的嘴唇,專注的眼神。他拿起一張符籙,仔細檢查上面的符文,然後小心地收進包裹裡。
丁玄坐在桌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心裡那根刺,還在。
雲澈的解釋很合理,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可是……
為甚麼她還是覺得不安?
為甚麼“猩紅教”和“織夢師”被聯絡在一起的傳聞,會讓她如此在意?
是因為天機閣卷宗裡的那條附註嗎?
——“猩紅教內部近期異動頻繁……教主行蹤詭秘……與一名身份不明女子關係匪淺……”
身份不明女子。
她是誰?
丁玄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
不。
不能懷疑雲澈。
他是救她的人,是陪她走過最黑暗時刻的人。
他教她劍法,陪她修煉,帶她尋找碧靈玉。
他一直在幫她。
可是……
心底深處,那個聲音還在低語。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他的幫助,他的陪伴,都是有目的的呢?
丁玄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著雲澈的側臉,看著他專注地規劃行程的模樣,看著他為她考慮一切的細緻。
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
也許……那些傳聞真的只是巧合,只是有人故意栽贓。
也許……雲澈真的只是單純地想幫她。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底的疑慮壓了下去。
像把一根細刺,深深地按進肉裡。
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雲澈。”她開口。
“嗯?”雲澈轉過頭。
“謝謝你。”丁玄說,“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雲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我說過,”他的聲音很輕,“我欠你的。”
欠你的。
又是這句話。
丁玄想問,你到底欠我甚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問題,也許不知道答案更好。
“早點休息吧。”雲澈說,“明天要趕路。”
他整理好包裹,走到門邊。
“晚安。”他說。
“晚安。”
門被輕輕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丁玄一個人。
油燈的光在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著火焰的晃動而搖曳。窗外的市井聲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偶爾傳來的蟲鳴,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丁玄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進來,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氣息。夜空中有幾顆星星,稀疏地散佈著,發出微弱的光。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沉睡的巨獸。
她看著夜空,心裡一片混亂。
雲澈的解釋,她接受了。
但“猩紅教”和“織夢師”被聯絡在一起,像一根細刺,紮在了她心底。
她不知道這根刺會扎多久。
也不知道它會不會有一天,刺破錶面的平靜,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真相。
她只知道,現在她必須繼續走下去。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直到復仇的那一天。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寺廟的鐘聲。
鐘聲悠遠,在夜色中迴盪,一聲,又一聲。
像在提醒著甚麼。
像在警示著甚麼。
丁玄關上窗戶,回到床邊。
她躺下,閉上眼睛。
腦海裡卻浮現出雲澈的臉——他平靜的眼神,他專注的側臉,他說“我欠你的”時的神情。
還有茶館裡散修們議論的聲音。
——“有人說背後可能有猩紅教的影子。”
——“官府和宗門已經開始調查。”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在她腦海裡盤旋,久久不散。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裡乾草的氣味湧進鼻腔,帶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要趕路。
明天……還要進行第二次織夢修煉。
她必須休息。
必須保持清醒。
必須……繼續走下去。
夜色漸深。
客棧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整個臨淵城沉入睡夢之中。
只有丁玄房間裡的油燈,還亮著。
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堅持著。
像她心中的那點希望。
微弱,但還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