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丁玄跟著雲澈走進一家客棧。客棧不大,但很乾淨。掌櫃是個胖胖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地給他們安排了兩間相鄰的上房。房間裡有木床,桌椅,還有一扇臨街的窗戶。丁玄走到窗邊,推開窗。街道上的喧鬧聲湧進來,混合著食物的香氣和牲畜的氣味。夕陽西下,天邊染著一片橘紅。她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心裡卻空落落的。那條附註資訊,像鬼魅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她轉過身,雲澈已經不在房間裡了。門外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丁玄走到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裝有卷宗複製品的木盒。盒蓋冰涼,上面的符文微微凸起,硌著指尖。
夜色漸深。
丁玄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木質的房樑上結著蛛網,一隻蜘蛛靜靜地趴在網上,一動不動。窗外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傳來的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梆子聲很清脆,一下,兩下,三下……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她睡不著。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天機閣裡的場景——昏暗的光線,男人平靜的聲音,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還有那條附註。
“猩紅教內部近期異動頻繁……教主行蹤詭秘……與一名身份不明女子關係匪淺……”
身份不明女子。
她是誰?
雲澈……真的認識她嗎?
還是說……
丁玄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枕頭裡填充的是乾草,散發著淡淡的草腥味。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
不。
不能懷疑雲澈。
他是救她的人,是陪她走過最黑暗時刻的人。
可是……
心底深處,那絲不安像藤蔓一樣悄悄蔓延,纏繞著她的心臟。
***
第二天清晨。
丁玄醒來時,天剛矇矇亮。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她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一夜沒睡好,頭有些疼。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丁玄。”是雲澈的聲音。
“進來。”
門被推開,雲澈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白衣,但款式略有不同,袖口和衣襟處繡著銀色的暗紋,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頭髮束得很整齊,臉上看不出任何疲憊。
“醒了?”他問。
“嗯。”
“我出去準備些東西。”雲澈說,“碧波潭路途遙遠,需要備足乾糧和丹藥。你可以在客棧休息,或者去城裡轉轉。”
丁玄點了點頭。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雲澈說,“你好好休息。”
他說完,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丁玄坐在床上,聽著腳步聲消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空虛。
她起身洗漱,換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她盯著鏡子看了片刻,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長髮。
梳齒劃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
臨淵城的早晨很熱鬧。
街道兩旁擺滿了早點攤子,蒸籠裡冒著白氣,油鍋裡炸著油條,香氣四溢。賣菜的農人挑著擔子吆喝,新鮮的蔬菜上還掛著露珠。孩童在街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丁玄走在街上,漫無目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不想待在客棧裡。那個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忍不住胡思亂想。
轉過一個街角,她看到一家茶館。
茶館不大,門面很舊,木質的招牌上寫著“清心茶樓”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門口掛著竹簾,簾子後面傳來人聲和茶香。
丁玄猶豫了一下,掀開竹簾走了進去。
茶館裡人不少。
幾張木桌旁都坐滿了人,大多是些散修打扮的修士,也有幾個凡人。茶香混著菸草味,在空氣裡瀰漫。說話聲,笑聲,茶杯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溫暖的氛圍。
丁玄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戶開著,窗外是一條小巷,巷子裡晾曬著衣物,在晨風中輕輕擺動。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客官,喝甚麼茶?”店小二走過來,肩上搭著一條白布巾。
“有甚麼茶?”
“咱們這兒有云霧青,有碧螺春,還有普通的山茶。”店小二說,“雲霧青最貴,一壺要五十文錢。山茶最便宜,十文錢一壺。”
丁玄想了想。
“來壺山茶吧。”
“好嘞!”
店小二轉身離開,不一會兒就端來一壺茶和一個粗陶茶杯。茶壺是白瓷的,壺身上有細密的裂紋。茶杯也是粗陶的,杯口有些粗糙。
丁玄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淡黃色的,冒著熱氣,散發出山茶特有的清香。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茶味很淡,帶著一絲苦澀。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巷子裡有個老婦人正在晾衣服,動作很慢,很仔細。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泛著銀色的光。
丁玄看著,心裡忽然平靜了一些。
也許……是她想多了。
也許那些傳聞,真的只是傳聞。
“聽說了嗎?西邊那個小城,最近出了件怪事。”
一個聲音從鄰桌傳來。
丁玄下意識地轉過頭。
鄰桌坐著三個散修,都是中年模樣,穿著粗布衣服,腰間掛著刀劍。說話的是個絡腮鬍大漢,聲音粗啞。
“甚麼怪事?”另一個瘦高個問。
“有個自稱‘織夢師’的人,在那邊出現了。”絡腮鬍說。
丁玄的手,微微一顫。
織夢師。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裡。
她屏住呼吸,假裝喝茶,耳朵卻豎了起來。
“織夢師?那是甚麼?”第三個散修問,是個矮胖子。
“就是專門替人了卻遺憾的人。”絡腮鬍壓低聲音,“聽說啊,只要你去找他,告訴他你的遺憾,他就能給你編織一個夢。在夢裡,你的遺憾會得到彌補,你會見到想見的人,會做到想做的事。”
“這麼神奇?”瘦高個驚訝道。
“神奇是神奇,但邪門得很。”絡腮鬍的聲音更低了,“凡是找過他的人,事後都會大病一場,渾身無力,像是被抽乾了精氣。有人甚至……死了。”
茶館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丁玄握著茶杯的手,指節發白。
織夢術。
這無疑就是織夢術的痕跡!
以他人性命為燃料,編織完美夢境,汲取亡者法力……
難道除了她,還有別人會這門禁忌之術?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死了?”矮胖子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死的?”
“說是精氣耗盡,油盡燈枯。”絡腮鬍說,“官府和當地的宗門已經開始調查了。但那個‘織夢師’神出鬼沒,沒人知道他長甚麼樣,住在哪裡。只聽說是個年輕人,修為不高,但手段詭異得很。”
年輕人。
修為不高。
丁玄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想起碧靈玉中記載的織夢術——修煉門檻並不高,關鍵在於碧靈玉的傳承和特殊的靈力運轉方式。如果還有別的碧靈玉流落在外,被別人得到……
不。
不可能。
碧靈玉是丁家的傳家寶,世間罕見。怎麼可能還有別人得到?
可是……
“這聽起來像是邪術啊。”瘦高個說。
“就是邪術。”絡腮鬍肯定道,“正經修士誰會幹這種事?用別人的命來修煉,這不是魔道是甚麼?”
“那官府和宗門查出來甚麼了嗎?”矮胖子問。
“暫時還沒有。”絡腮鬍搖頭,“不過聽說,他們懷疑這個‘織夢師’背後,可能有甚麼勢力在支援。”
“甚麼勢力?”
絡腮鬍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
丁玄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聽說啊,”絡腮鬍神秘兮兮地說,“那‘織夢師’背後,好像有猩紅教的影子!”
“啪嗒——”
丁玄手中的茶杯,掉在了桌上。
茶水濺出來,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她的手指在顫抖,渾身發冷。
猩紅教。
又是猩紅教。
天機閣卷宗裡的附註,茶館裡的傳聞,全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織夢師……猩紅教……
這兩個詞,像兩條毒蛇,纏繞在一起,鑽進她的心裡。
“客官,您沒事吧?”店小二走過來,關切地問。
丁玄猛地回過神。
她抬起頭,看到店小二疑惑的眼神,還有鄰桌三個散修投來的目光。
“沒、沒事。”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手滑了。”
店小二看了看桌上的水漬,從肩上取下白布巾,麻利地擦乾淨桌子。
“需要再給您倒一杯嗎?”
“不用了。”丁玄說,“結賬吧。”
她掏出十文錢放在桌上,站起身,快步走出茶館。
竹簾在身後晃動,發出“嘩啦”的聲響。
***
街道上陽光刺眼。
丁玄走在人群中,腳步有些踉蹌。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聲音在迴響——
“織夢師……”
“邪術……”
“猩紅教的影子……”
還有云澈的聲音:“我欠你的。”
她停下腳步,靠在街邊的一棵樹上。
樹幹粗糙,樹皮硌著後背。樹蔭下很涼快,但她的額頭卻冒出了冷汗。
如果……如果織夢師真的存在,如果織夢師真的和猩紅教有關……
那雲澈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猩紅教在尋找織夢師?
他知不知道……她自己就是織夢術的傳承者?
還是說……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
還是說,雲澈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知道她是織夢術的傳承者,知道碧靈玉在她身上,所以才會救她,所以才會陪在她身邊,所以才會說“我欠你的”……
不。
不可能。
丁玄用力搖頭,想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可是那個念頭像生了根一樣,牢牢地紮在她的腦海裡,瘋狂滋長。
她想起雲澈救她時的場景——那麼及時,那麼巧合。
她想起雲澈陪她修煉時的耐心——那麼細緻,那麼專注。
她想起雲澈為她擋下攻擊時的決絕——那麼毫不猶豫。
還有那些猩紅教徒的屍體……
那些莫名其妙死去的,試圖追殺她的人……
如果……
如果雲澈真的是猩紅教的教主……
如果他救她,陪她,保護她,都是為了……
丁玄的呼吸變得困難。
她捂住胸口,感覺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姑娘,你沒事吧?”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丁玄抬起頭,看到一個賣糖人的老婦人正關切地看著她。老婦人臉上佈滿皺紋,眼神卻很慈祥。
“沒、沒事。”丁玄勉強笑了笑。
“臉色這麼白,是不是中暑了?”老婦人從攤子後面拿出一個小板凳,“坐下歇歇吧。”
丁玄搖了搖頭。
“謝謝,不用了。”
她轉身,快步離開。
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
她要回去。
她要回去問雲澈。
她要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
客棧就在前面。
丁玄跑進客棧,衝上樓梯,來到自己的房間門口。
她伸手推門,門卻從裡面鎖著。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出門時鎖了門。
掏出鑰匙,開啟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桌上的茶壺和茶杯還保持著原樣,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雲澈還沒回來。
丁玄走到桌邊坐下,看著那隻木盒。
盒蓋上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符文。
冰涼。
堅硬。
像她此刻的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從明亮變得柔和,最後變成一片橘紅。
街道上的喧鬧聲又響了起來,晚歸的人們陸續回家,炊煙裊裊升起。
丁玄坐在桌邊,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當敲門聲響起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丁玄。”
是雲澈的聲音。
丁玄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過去開啟門。
雲澈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幾個包裹。他的白衣在暮色中顯得有些灰暗,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我回來了。”他說。
丁玄看著他,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雲澈走進房間,將包裹放在桌上。
“買了些乾糧和丹藥。”他說,“碧波潭路途遙遠,路上可能找不到補給。”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往常一樣。
丁玄看著他開啟包裹,拿出裡面的東西——幾包用油紙包著的乾糧,幾個小瓷瓶,還有一些符籙和雜物。
他的動作很熟練,很自然。
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
“你……”丁玄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今天去哪裡了?”
雲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去了幾家藥鋪和雜貨鋪。”他說,“還去了一趟城外的集市,買了些路上用的東西。”
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坦然。
丁玄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甚麼。
可是甚麼也看不出來。
那雙眼睛像深潭一樣,平靜無波。
“怎麼了?”雲澈問,“你臉色不太好。”
“我……”丁玄咬了咬嘴唇,“我今天去茶館了。”
“嗯。”雲澈點點頭,繼續整理包裹,“臨淵城的茶館不錯,茶很香。”
“我聽到了一些傳聞。”
雲澈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丁玄。
“甚麼傳聞?”
丁玄深吸一口氣。
“關於‘織夢師’的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