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晨光刺破窗紙時,丁玄睜開了眼睛。
她其實沒怎麼睡著,只是閉著眼睛,讓身體休息。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雲澈的解釋,茶館裡散修的議論,還有那些關於“猩紅教”和“織夢師”的傳聞。那些聲音像細密的針,紮在意識的邊緣,讓她無法真正沉入睡眠。
窗外傳來早市的喧囂——小販的叫賣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轔轔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雞鳴。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臨淵城清晨的底色。丁玄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房間裡還殘留著昨夜油燈燃燒後的淡淡焦味,混合著木頭髮黴的氣息。
門被輕輕敲響。
“丁玄,該出發了。”雲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平靜如常。
丁玄深吸一口氣,起身整理衣物。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勁裝,將碧靈玉貼身藏好,又將那柄“影刃”短劍別在腰間。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還算清明。
她推開門。
雲澈站在門外,已經收拾妥當。他穿著一身墨色勁裝,腰間佩劍,肩上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看到丁玄,點了點頭。
“休息得如何?”
“還好。”丁玄說,聲音有些乾澀。
雲澈沒有多問,只是遞過來一個油紙包。“路上吃。”
丁玄接過,油紙包還帶著溫熱,裡面是剛出爐的燒餅,散發著麥香和芝麻的焦香。她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粗糙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鹹味。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客棧大堂裡已經坐了幾桌早起的客人,正在吃早飯。空氣中瀰漫著粥的米香和醃菜的鹹酸味。掌櫃的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丁玄和雲澈沒有停留,徑直走出客棧。
清晨的臨淵城街道上已經人來人往。挑著擔子的菜販正往集市趕,擔子裡的青菜還帶著露水;早點攤的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包子、饅頭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幾個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雲澈帶著丁玄往城西走。
他們穿過一條條街道,越往西走,行人越少,房屋也越稀疏。道路從石板路變成了土路,兩旁開始出現農田和菜地。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在田野間繚繞,像一層薄紗。遠處傳來犬吠聲,還有農人吆喝耕牛的聲音。
丁玄沉默地跟在雲澈身後。
她看著他的背影——挺拔,沉穩,每一步都踏得堅實。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土路上,隨著步伐晃動。她想起昨夜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他平靜的眼神,想起他說“我欠你的”時的神情。
心底那根刺,又隱隱作痛。
但她甚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跟著。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們離開了官道,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徑。小徑兩旁是茂密的樹林,樹木高大,枝葉交錯,將天空切割成細碎的藍色碎片。林間瀰漫著草木的清香,還有泥土溼潤的氣息。鳥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清脆悅耳。
“還有多遠?”丁玄終於開口。
“不遠了。”雲澈說,“那處幽谷很隱蔽,尋常修士不會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谷裡有天然迷霧,能擾亂低階修士的感知。在那裡施術,不容易被察覺。”
丁玄點了點頭。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小徑開始向下延伸。地勢逐漸變得陡峭,兩旁出現嶙峋的岩石,岩石上爬滿青苔,摸上去溼滑冰涼。空氣變得潮溼起來,帶著水汽和腐葉的味道。丁玄能聽到隱約的水聲,像是溪流在遠處流淌。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幽深的山谷出現在眼前。
谷口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行透過。谷內瀰漫著淡淡的白色霧氣,霧氣並不濃,但氤氳流轉,讓谷中的景物都顯得朦朧不清。陽光透過霧氣灑下來,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中塵埃飛舞,像細碎的金粉。
丁玄站在谷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清涼,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硫磺的氣息。她調動靈力感知四周——果然,谷中的霧氣似乎有某種特殊效果,她的感知範圍被壓縮了至少三成,而且感知到的資訊都有些模糊不清。
“就是這裡。”雲澈說。
他率先走進谷中。
丁玄跟了上去。
踏入谷口的瞬間,溫度明顯下降了幾度。霧氣拂過面板,帶來涼颼颼的觸感。腳下的地面鬆軟,鋪滿了厚厚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谷中的樹木比外面更加高大,樹幹粗壯,樹皮粗糙皸裂,有些樹上還掛著藤蔓,藤蔓上開著細小的白色花朵,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
光線也變得昏暗。
丁玄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跳聲,在寂靜的谷中顯得格外清晰。偶爾有水滴從樹葉上滑落,滴在岩石上,發出清脆的“嗒”聲。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鳴叫,聲音悠長而空靈,在谷中迴盪。
“目標就在前面。”雲澈低聲說。
他放慢了腳步。
丁玄也屏住呼吸。
兩人又走了幾十步,繞過一塊巨大的岩石。岩石後面,是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有一間簡陋的木屋,木屋是用粗木搭建的,屋頂鋪著茅草,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木屋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散落著一些獸骨和廢棄的器具。
木屋的門緊閉著。
但丁玄能感覺到,屋裡有人的氣息。
那氣息粗重,帶著一種暴戾和混亂的感覺,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她甚至能聞到從木屋縫隙裡飄出來的氣味——汗臭、酒氣,還有某種類似血腥的甜膩味道。
“他叫‘黑虎’。”雲澈的聲音壓得很低,“真名沒人知道。散修,煉氣三層修為。過去十年裡,他至少犯下十七樁命案,搶劫、殺人,無惡不作。三年前,他屠了一個小村莊,男女老少四十三口,一個沒留。官府和多個宗門都發了通緝令,賞金加起來超過五百靈石。”
丁玄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怎麼會藏在這裡?”
“這裡偏僻,又有天然迷霧掩護。”雲澈說,“而且他修為不算高,不敢去太危險的地方,也不敢靠近大宗門的勢力範圍。這種地方最適合他這種人藏身。”
他看向丁玄。
“對這種人施展織夢術,心理負擔會小很多。”
丁玄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準備好了。”
雲澈沒有再多說,只是做了個手勢,示意丁玄開始。
丁玄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她調動體內的靈力,讓靈力沿著特定的經脈流轉。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的過程順暢了許多。她能感覺到碧靈玉在胸口微微發熱,那股熟悉的、冰涼而深邃的力量開始從玉中湧出,順著她的手臂流向指尖。
她睜開眼睛。
指尖泛起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光暈。
她走向木屋。
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霧氣在她身邊流轉,像有生命般纏繞著她的衣角。她能聽到木屋裡傳來的鼾聲——粗重,斷續,帶著痰音。還有磨牙的聲音,像野獸在啃咬骨頭。
她停在木屋門前。
門沒有鎖,只是用一根木棍從裡面閂著。
丁玄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木門。銀色的光暈從指尖蔓延開來,像水波般滲入門縫。她能感覺到門後的木棍在輕微震動,然後,“咔”的一聲輕響,木棍滑落。
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
汗臭、酒氣、血腥味、還有食物腐敗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丁玄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了進去。
木屋裡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光。光線中塵埃飛舞,像細小的蟲豸。屋裡陳設簡陋——一張破舊的木床,床上鋪著髒汙的獸皮;一張歪斜的桌子,桌上散落著酒壺、啃剩的骨頭、還有幾枚沾著汙漬的銅錢;牆角堆著一些雜物,有生鏽的刀劍,有破爛的衣物,還有幾個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包裹。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滿臉橫肉,絡腮鬍須雜亂如草。他赤裸著上身,胸口和手臂上佈滿疤痕,有些是刀傷,有些像是野獸抓撓的痕跡。他睡得正沉,鼾聲如雷,胸口隨著呼吸起伏,露出濃密的胸毛。
丁玄走到床邊。
她能聞到漢子身上濃重的體味,還有酒氣。漢子的嘴角還殘留著食物的殘渣,鬍鬚上沾著油漬。他的眉頭緊皺著,即使在睡夢中,臉上也帶著一種暴戾的神情。
丁玄伸出手。
指尖懸在漢子的額頭上方。
銀色的光暈從指尖流淌出來,像細密的絲線,緩緩垂落,觸及漢子的面板。漢子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鼾聲停頓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復了。
丁玄閉上眼睛。
開始編織夢境。
這一次,她沒有編織“功成名就”的夢境。
她為這個叫“黑虎”的惡人,編織了一個“金盆洗手、安享富貴”的夢。
在夢中,“黑虎”放下了屠刀。他帶著這些年搶來的錢財,隱姓埋名,在一個偏遠的小鎮買下了一座宅院。宅院很大,有花園,有池塘,有假山。他娶了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妻子為他生了一雙兒女。兒子聰明伶俐,女兒乖巧可愛。
他不再殺人,不再搶劫。
他開了一家小酒館,生意紅火。鎮上的居民都尊敬他,叫他“王老闆”。逢年過節,鄰里會送來禮物;孩子生病,會有大夫主動上門;遇到麻煩,會有官府的人幫忙解決。
他每天清晨起床,在花園裡打一套拳,然後去酒館看看生意。中午回家吃飯,妻子會做他最愛吃的紅燒肉。下午,他要麼在書房裡看書——雖然看不太懂,但裝裝樣子也好;要麼帶著兒女去河邊釣魚。傍晚,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看著夕陽西下,吃著晚飯,說著閒話。
夜晚,他摟著妻子入睡。
沒有噩夢,沒有追殺,沒有鮮血。
只有平靜,安穩,溫暖。
這個夢很美好。
美好得虛假。
但“黑虎”沉溺其中。
丁玄能感覺到,他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放鬆,一點點沉入這個編織出來的美好世界。他臉上的暴戾神情逐漸消散,眉頭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近乎安詳的笑容。
他的呼吸變得平穩。
鼾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的、深沉的呼吸。
丁玄繼續維持著夢境。
她能感覺到,從“黑虎”體內,正有某種東西被抽離出來——那是他的生命本源,他的修為,他的精氣神。這些東西化作一股暖流,順著銀色的絲線,流入她的體內。
暖流在經脈中流轉。
所過之處,靈力變得活躍,經脈微微發熱。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正在穩步提升。煉氣一層初期的境界逐漸穩固,然後向著巔峰邁進。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丁玄能感覺到,“黑虎”的生命氣息正在迅速衰弱。
他的呼吸變得微弱。
心跳變得緩慢。
臉色從紅潤轉為蒼白,再轉為灰敗。
最後,他的呼吸停止了。
心跳也停止了。
床上的漢子,變成了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丁玄收回手。
指尖的銀色光暈緩緩消散。
她睜開眼睛。
木屋裡依舊昏暗,但不知為何,她覺得光線似乎亮了一些。也許是窗外的霧氣散了些,也許是她的感知變得更敏銳了。她能清楚地看到空氣中飛舞的每一粒塵埃,能聞到每一種氣味的細微差別,能聽到遠處溪流流淌的潺潺水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白皙,手指修長,看起來和之前沒甚麼不同。
但她能感覺到,體內湧動的力量。
煉氣一層巔峰。
穩穩地,踏實地,達到了這個境界。
“感覺如何?”雲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丁玄轉過身。
雲澈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一個尋常的問題。
“還好。”丁玄說,“比第一次順暢。”
“修為呢?”
“穩固在煉氣一層巔峰了。”
雲澈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走進木屋,看了一眼床上的屍體。“黑虎”的臉上還帶著那個安詳的笑容,看起來甚至有些詭異。雲澈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將瓶中的粉末灑在屍體上。
粉末接觸到屍體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屍體開始迅速消融,像冰雪遇到烈陽。血肉、骨骼、衣物,所有的一切都在溶解,化作一灘暗紅色的液體。液體又迅速蒸發,變成淡淡的紅色霧氣,消散在空氣中。
整個過程只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床上只剩下一些灰燼,還有幾件無法溶解的金屬物品——幾枚銅錢,一把生鏽的匕首,還有一枚黑色的戒指。
雲澈撿起戒指,看了看,又扔回灰燼中。
“走吧。”他說。
丁玄最後看了一眼那堆灰燼。
然後,轉身離開木屋。
走出木屋的瞬間,外面的光線讓她眯了眯眼睛。霧氣似乎真的散了些,陽光更明亮了,照在谷中的樹木和岩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鳥鳴聲依舊清脆,溪流聲依舊潺潺。
一切似乎都沒變。
但丁玄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她的修為提升了。
她殺了第二個人。
雖然那是個惡貫滿盈的惡人,但終究是殺了。
她深吸一口氣,讓清涼的空氣充滿肺部。草木的清香沖淡了鼻腔裡殘留的腐臭氣味。她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試圖將剛才的一切拋在腦後。
但就在她準備跟上雲澈的時候——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黑虎”殘破的夢境邊緣,一塊即將消散的碎片。
碎片裡,有一個畫面。
一枚玉佩。
樣式奇特,通體墨黑,邊緣鑲嵌著暗紅色的紋路,紋路複雜而詭異,像某種古老的符文。玉佩被一根黑色的絲線繫著,懸掛在一個人的腰間。
那個人背對著畫面。
穿著一身黑衣。
身材挺拔,氣勢深沉。
只是一個背影。
但丁玄看著那個背影,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見過這枚玉佩。
在第一個目標——那個鏢頭的夢境碎片裡,她也看到過這枚玉佩。當時,玉佩是握在一個蒙面人的手中。
而這一次……
這一次,她看著那個黑衣人的背影。
那挺拔的身姿。
那沉穩的姿態。
那……
熟悉的感覺。
像一根冰錐,突然刺進她的心臟。
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頭頂。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丁玄?”雲澈回過頭,看著她,“怎麼了?”
丁玄張了張嘴。
她想說,沒甚麼。
想說,只是有點累。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雲澈。”
“嗯?”
“你……”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黑色的、平靜如常的眼睛,“你腰間……有沒有戴過玉佩?”
雲澈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我從不戴那些飾物。”
他的聲音很平靜。
表情也很自然。
丁玄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只是……突然想到。”她說,聲音有些乾澀,“我們走吧。”
她轉身,率先往谷口走去。
腳步很快,幾乎像是在逃離。
雲澈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後,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幽谷。
陽光灑在身上,帶來暖意。
但丁玄只覺得冷。
徹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