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丁玄回到弟子院落時,午後的陽光正烈。她推開房門,房間裡空蕩蕩的,小芸不知去了哪裡。她在床邊坐下,從懷中取出碧靈玉。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碧色光澤,觸手微涼。她握緊玉,腦海中迴響著雲澈的話——“另闢蹊徑”、“代價甚大”。窗外傳來弟子們的談笑聲,清脆而歡快,那是屬於正常修煉、正常生活的聲音。而她,已經離那種生活越來越遠。她將碧靈玉貼回胸口,冰涼觸感透過衣料傳來。然後她站起身,走出房間,朝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
清虛宗外門藏書閣位於靜心峰東側,是一座三層高的木製樓閣。
丁玄踏上石階時,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陳舊紙張和墨汁混合的氣味。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涼意撲面而來,與外界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光線從高高的木窗斜射進來,在空氣中照出無數懸浮的塵埃微粒,像細碎的金色星屑。
藏書閣一層很安靜。
十幾個書架整齊排列,上面擺滿了各類典籍。幾個外門弟子分散在各處,或站或坐,專注地翻閱著手中的書冊。空氣中只有翻頁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丁玄走到最靠裡的書架前。
這裡存放的不是修煉功法,也不是劍訣法術,而是雜書、遊記、地方誌、異聞錄——那些被視為“無用”的書籍。書架上積了薄薄一層灰,顯然很少有人光顧。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書脊。
《南荒風物誌》、《東海異聞》、《北境奇談》、《中州百年錄》……一本本陳舊的書名在眼前掠過。她抽出一本《幽冥錄》,翻開,裡面記載著各種鬼怪傳說、陰間見聞。文字晦澀,配圖粗糙,紙張泛黃發脆,邊角已經破損。
她看了幾頁,放回去。
又抽出一本《上古秘聞》,裡面講述的是洪荒時期的傳說,天地初開,神魔大戰,各種光怪陸離的故事。但這些離她太遠,太虛幻。
她需要的是具體的方法。
是能夠讓她快速變強,能夠讓她親手報仇的方法。
丁玄沿著書架慢慢走,目光掃過每一本書的書名。她的手指在書脊上輕輕劃過,感受著紙張的粗糙觸感。空氣中陳舊的墨香越來越濃,混雜著木頭受潮後特有的微酸氣味。
她在一本《異聞錄》前停下。
這本書比其他的更破舊。書脊已經開裂,用粗麻線勉強縫合,封面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異聞”二字。她伸手將它抽出來。
書很輕。
翻開第一頁,紙張薄如蟬翼,幾乎透明。上面的字跡是用一種深褐色的墨水寫成,筆畫纖細,有些地方已經暈開,像乾涸的血跡。丁玄小心翼翼地翻動,生怕這脆弱的紙張會在指尖碎裂。
“……南疆有巫,能以夢殺人。”
她看到這一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繼續往下讀。
文字斷斷續續,許多地方被蟲蛀蝕,留下一個個小洞。但那些殘存的句子,像黑暗中閃爍的磷火,吸引著她的目光。
“夢者,魂之遊也。上古有秘術,可織夢為網,困人神魂於幻境之中……”
“施術者需以自身精血為引,編織夢境,令受術者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沉溺愈深,神魂損耗愈劇,直至本源枯竭,身死魂消……”
“施術者可汲取亡者殘餘精神本源,化為己用,修為暴漲……”
丁玄的手指停在書頁上,微微顫抖。
她看著那些字,一個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她的眼睛裡。
快速提升修為。
汲取他人精神本源。
身死魂消。
邪術。
最後兩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墨跡深深陷進紙裡,幾乎要穿透紙背。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批註:“此術有傷天和,為正道所不容,習者必遭天譴。”
天譴。
丁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藏書閣的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另闢蹊徑。
代價甚大。
雲澈的話在耳邊迴響。
她睜開眼睛,繼續往下翻。後面的書頁更加殘破,許多內容已經缺失,只剩下零星的句子。
“……織夢之術,需五感通明,神識敏銳……”
“……夢境編織,以記憶為材,以情感為線……”
“……最完美的夢境,是受術者內心最深的渴望,最無法割捨的執念……”
“……沉溺於美夢者,死時面帶微笑,神魂消散無痛……”
丁玄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彷彿能看到那個畫面——一個人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嘴角帶著滿足的微笑,像是在做一個無比美好的夢。而他的生命,他的神魂,正在一點點被抽走,化作施術者修為的養料。
無聲無息。
面帶微笑。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如果……如果她用這種術法呢?
如果她去找那些猩紅教的人,那些屠戮她全家的兇手,讓他們在美夢中死去呢?
讓他們在以為自己得到一切、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的幻境中,微笑著死去?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纏繞著她的理智。
復仇。
快速變強。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她幾乎能聽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聲音,能感覺到胸口碧靈玉傳來的微涼觸感。那玉貼著她的面板,像一塊冰,又像一塊烙鐵。
“丁師妹也對這類奇聞異事感興趣?”
一個溫和的男聲忽然從身後傳來。
丁玄渾身一僵。
她猛地轉身,手中的《異聞錄》差點脫手掉落。她手忙腳亂地接住,抱在懷裡,像藏起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藍袍青年。
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身材修長,氣質儒雅。他穿著一身乾淨的淡藍色道袍,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條素色腰帶,掛著一枚青玉玉佩。他的面容清秀,眉眼溫和,嘴角帶著自然的笑意,讓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像秋日的湖水,平靜而深邃。此刻這雙眼睛正看著她,帶著善意的好奇。
“林……林師兄?”丁玄認出了來人。
靜心峰大師兄,林清羽。
她入宗一個月,雖然幾乎不與同門交流,但也聽說過這位大師兄的名聲。溫和,正直,修為高深,對待師弟師妹耐心細緻,是許多外門弟子仰慕的物件。
林清羽笑了笑,那笑容像春日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
“是我。”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丁師妹入門不久,竟認得我?”
“聽……聽其他師兄師姐提起過。”丁玄低聲說,下意識地將懷裡的書往身後藏了藏。
這個動作沒有逃過林清羽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她懷中的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臉上。他的笑容不變,但眼神裡多了一絲探究。
“師妹在看《異聞錄》?”他問,語氣隨意,像在聊天氣。
丁玄的心跳更快了。
“隨便……隨便翻翻。”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修煉之餘,想找些雜書看看,解解悶。”
“解悶?”林清羽微微挑眉,“這書裡的內容,恐怕解不了悶,反倒會讓人更加煩悶。”
他走上前一步。
丁玄下意識地後退,腳跟撞在書架上,發出輕微的“咚”聲。書架上的灰塵被震落,在光線中飛舞。
林清羽停下腳步,沒有再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丁玄蒼白的臉上,落在她眼下濃重的青黑,落在她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又閃過一絲擔憂。
“丁師妹。”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也更嚴肅,“這類書,看看便罷,切勿沉迷。”
丁玄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質疑,只有真誠的關切。像一位兄長在提醒不懂事的妹妹,不要靠近危險的東西。
“為……為甚麼?”她聽到自己問,聲音乾澀。
林清羽沉默了片刻。
他轉頭看向窗外,陽光透過木窗,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與藏書閣內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因為有些東西,一旦接觸,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她說,“夢術,織夢,汲取他人神魂……這些聽起來很誘人,是不是?快速提升修為,不用苦修,不用煎熬,只需要編織一個夢,就能得到別人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修為。”
他轉回頭,看著丁玄。
“但代價呢?”他問,“代價是你的道心,是你的神魂,是你作為人的底線。”
丁玄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林清羽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丁玄心裡。
“我見過修習邪術的人。”他說,聲音平靜,但丁玄能聽出其中深藏的沉重,“他們最初都以為,自己能夠控制,能夠保持本心。他們告訴自己,只對仇人用,只對惡人用,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但邪術之所以為邪,就是因為它會腐蝕人心。”
“第一次,你告訴自己,只殺仇人。第二次,你告訴自己,只殺該殺之人。第三次,第四次……到最後,你已經分不清誰是仇人,誰是該殺之人。你看所有人都像修為的養料,像通往強大的階梯。”
“你的心會變得冰冷,變得麻木。你會忘記最初為甚麼要變強,為甚麼要報仇。你只會記得,你需要更多的修為,需要更強的力量。”
“然後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身後是萬丈深淵,面前是血海屍山。你回頭,卻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
林清羽說完,藏書閣內陷入長久的寂靜。
丁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能聽到心跳聲,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林清羽的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敲在她的心上。
道心。
神魂。
底線。
她想起雲澈說的“代價甚大”。
她想起《異聞錄》上寫的“有傷天和”、“必遭天譴”。
她想起全家倒在血泊中的畫面,想起母親最後看她的眼神,想起父親將她推入密道時說的那句話——“活下去,報仇”。
活下去。
報仇。
如果為了報仇,變成自己曾經憎恨的那種人呢?
如果為了報仇,墮入邪道,萬劫不復呢?
那報仇還有甚麼意義?
丁玄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面上是平靜的。
“謝謝林師兄提醒。”她低聲說,聲音依舊乾澀,但已經平穩了許多,“我只是隨便看看,不會沉迷的。”
林清羽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能穿透表象,看到她內心深處的掙扎和動搖。但他最終沒有說破,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修煉之路漫長,腳踏實地才是正道。丁師妹天賦不差,只要靜下心來,循序漸進,將來必有所成。”
丁玄勉強笑了笑。
那笑容很僵硬,像戴了一張不合適的面具。
“我會記住的。”她說。
林清羽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朝藏書閣深處走去。他的藍袍在光線中泛著柔和的光澤,腳步輕盈,幾乎沒有聲音。
丁玄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書架之間。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異聞錄》。
那本破舊的書,此刻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她幾乎拿不住。她深吸一口氣,翻開書頁,找到剛才看到的那段關於夢術的記載。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停留。
“織夢為網,困人神魂……”
“汲取亡者精神本源,修為暴漲……”
“有傷天和,必遭天譴……”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書,將它放回書架。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完成一個儀式。書脊與書架接觸時,發出輕微的“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丁玄轉身,朝藏書閣外走去。
她的腳步很穩,沒有猶豫,沒有回頭。陽光從大門外照進來,在地上投出她長長的影子。她踏出大門,走進午後的陽光裡。
溫暖的光線包裹著她,驅散了藏書閣內的涼意。
但她心裡,卻有一塊地方,永遠地冷了下去。
***
藏書閣內,林清羽從書架後走出來。
他走到丁玄剛才站立的地方,目光落在書架上的《異聞錄》上。他伸出手,將那本書抽出來,翻開。
書頁停在記載夢術的那一頁。
深褐色的字跡,殘破的紙張,觸目驚心的內容。
林清羽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掃過,眉頭微微皺起。他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感受著紙張粗糙的質感。
然後,他合上書,放回原處。
他轉身,看向藏書閣大門的方向。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丁玄的身影早已消失,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藥草和汗水的氣味。
林清羽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絲深深的探究。
他站了很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朝藏書閣深處走去。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只剩下滿架的書,和空氣中懸浮的塵埃,在光線中靜靜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