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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2026-03-22 作者:孍嬽

第十四章

丁玄走出藏書閣,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沿著石階往下走,腳步很穩,但手指在袖中緊緊攥著。腦海中《異聞錄》上的字句一遍遍回放——“織夢為網”、“汲取精神本源”、“修為暴漲”。林清羽溫和的提醒聲也在耳邊縈繞——“切勿沉迷”、“有傷天和”。兩種聲音在她心裡激烈交鋒,像兩股激流衝撞。她走到弟子院落門口,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空。湛藍的天,潔白的雲,一切都那麼平靜。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假裝沒看見。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

接下來的三天,丁玄沒有再去藏書閣。

她像往常一樣早起、練劍、打坐、吃飯。她刻意避開小芸,也避開任何可能與人交談的場合。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遍遍默唸雲澈教她的寧神口訣,試圖讓心緒平靜下來。

但那些字句像生了根,在她腦海裡瘋長。

“織夢為網……”

“汲取亡者精神本源……”

“修為暴漲……”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鉤子,勾住她心底最深處的東西——那種對力量的渴望,那種想要親手報仇的迫切,那種看著時間一天天流逝而自己依舊弱小的焦灼。

第三天夜裡,丁玄盤膝坐在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面鋪開一片銀白。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緩慢而沉重。她閉上眼,按照《清心訣》的法門,嘗試引氣入體。

丹田處依舊空空如也。

她集中精神,想象著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從毛孔滲入體內,沿著經脈遊走,最終匯聚于丹田。她努力了半個時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溼,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但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暖流,沒有氣感,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丁玄睜開眼,盯著黑暗中的某一點。月光在牆壁上投出窗欞的陰影,像一道道柵欄,將她困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她想起雲澈的話——“你的心不靜”。她想起林清羽的提醒——“腳踏實地才是正道”。

她咬緊牙關,再次閉上眼。

這一次,她更加用力。她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引氣入體的嘗試中,幾乎是在強迫自己,逼迫自己。她想象著靈氣如潮水般湧來,想象著丹田被填滿的感覺,想象著自己終於踏入修煉門檻的那一刻。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傳來蟲鳴,斷斷續續,像在嘲笑她的徒勞。遠處有巡夜弟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房間裡,丁玄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膝蓋上,浸溼了布料。

還是沒有。

甚麼都沒有。

丁玄猛地睜開眼。

她盯著自己的雙手,月光下,那雙手蒼白、纖細,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著這雙手,想起那天夜裡,就是這雙手,握著劍,卻連一個猩紅教徒都擋不住。想起父親倒下的身影,想起母親最後的呼喚,想起滿地的血,滿眼的紅。

“為甚麼……”

她低聲說,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嘶啞。

“為甚麼就是不行……”

她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但那點痛,比起心裡的焦灼和絕望,根本不算甚麼。她想起《異聞錄》上的記載,想起“織夢術”三個字,想起那種可以快速變強的方法。

“有傷天和……”

林清羽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丁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告訴自己,不能想,不能碰,那是邪術,那是禁忌。她應該繼續努力,繼續嘗試,總有一天會成功的。雲澈說過,她的天賦不差,只要靜下心來……

可是她靜不下來。

仇恨像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心。時間像沙漏,每一粒沙落下,都意味著離報仇又遠了一步。她等不了,她等不起。她需要力量,需要現在、立刻、馬上就能擁有的力量。

丁玄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伸手,從懷中取出碧靈玉。

玉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碧色光澤,觸手微涼。她握緊玉,感受著玉身光滑的質感,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遠古的涼意。她盯著玉,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異聞錄》上記載的“夢術”真的存在,如果碧靈玉真的藏著甚麼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她只是憑著本能,憑著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焦灼和絕望,將全身微薄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瘋狂地注入手中的碧靈玉。

那點靈力太少了。

少到連她自己都感覺不到,少到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間消失無蹤。她咬著牙,繼續注入,繼續逼迫,彷彿要將自己榨乾,要將最後一絲力氣都擠出來。

然後——

碧靈玉亮了。

起初只是一點微光,像螢火蟲的尾燈,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丁玄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眼花了。她眨了眨眼,盯著手中的玉。

那點微光沒有消失。

它開始變亮,從一點螢火,變成一顆星辰,再變成一輪明月。碧綠色的光芒從玉身內部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像有甚麼東西被喚醒,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丁玄睜大眼睛,看著手中的玉。

碧光如水,從她指縫間溢位,流淌開來,將整個房間照亮。牆壁、床鋪、桌椅、地面,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層柔和的碧色。那光芒不刺眼,卻異常明亮,像月光,卻又比月光更濃郁,更鮮活,彷彿有生命在其中流動。

她感到一股暖流從玉身傳來,順著掌心湧入體內。

那暖流很溫和,像春天的溪水,緩緩流淌。但緊接著,暖流變得洶湧,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進她的經脈。丁玄悶哼一聲,感到全身經脈都在脹痛,像要被撐裂。

她想要鬆手,想要扔掉碧靈玉。

但她的手不聽使喚。

碧靈玉像黏在了她掌心,那股洶湧的力量繼續湧入,越來越快,越來越猛。丁玄感到頭暈目眩,眼前開始出現重影。她咬緊牙關,想要抵抗,想要控制,但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她根本無力抗衡。

然後,資訊來了。

不是文字,不是聲音,而是一幅幅畫面,一段段記憶,一個個破碎的片段,強行湧入她的腦海。

她看見一片混沌的虛空,無數光點在黑暗中閃爍,像星辰,又像眼睛。她看見一隻巨大的手,在虛空中划動,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金色的軌跡,那些軌跡交織成複雜的圖案,像陣法,又像咒文。

她看見一個人影,盤膝坐在虛空中央,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那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他手指的動作——快速、精準、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每一個手訣都像在編織甚麼,像在牽引甚麼,像在創造甚麼。

她聽見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在她腦海裡響起的。那聲音古老、滄桑,像從時間的盡頭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難以言喻的重量。

“……夢為虛,虛為實……”

“……織夢為網,困人神魂……”

“……以情為引,以念為線……”

“……汲取本源,化為己用……”

那些聲音和畫面交織在一起,像一場混亂的夢。丁玄感到頭痛欲裂,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穿她的太陽xue。她想要尖叫,想要捂住頭,想要讓這一切停下來。

但停不下來。

更多的資訊湧進來。

她看見一個完整的法術——從起手式,到結印,到咒文吟唱,到最後的收勢。每一個步驟都清晰無比,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她腦海裡。她看見那些手訣的變化,看見咒文的音節,看見靈力在經脈中執行的軌跡。

那法術的名字,也同時浮現——

“織……夢……術……”

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

丁玄渾身一震。

她終於明白這是甚麼了。

這就是《異聞錄》上記載的“夢術”,這就是那種可以編織夢境、汲取他人精神本源、快速提升修為的邪術。而現在,這門邪術的全部資訊,正強行湧入她的腦海,像刻刀一樣,在她記憶深處刻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不……”

她想要抗拒,想要把這些資訊趕出去。

但她的抗拒毫無作用。

資訊繼續湧入,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她看見更多的畫面——有人沉溺在美夢中,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身體卻逐漸乾癟,像被抽乾了水分。有人從夢中驚醒,眼中滿是恐懼,卻已經來不及,生命已經流逝殆盡。有人用這門法術殺人,有人用這門法術修煉,有人因此修為暴漲,有人因此走火入魔。

她看見鮮血,看見死亡,看見扭曲的面容,看見破碎的靈魂。

她看見這門法術帶來的力量,也看見這門法術揹負的罪孽。

“停下……”

丁玄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渙散,像被潮水衝散的沙堡,一點點崩塌。頭痛到了極點,像有無數隻手在撕扯她的腦髓。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碧光、牆壁、床鋪、月光,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變成一片混亂的色彩。

她快要昏過去了。

就在此時——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急促、有力,像鼓點一樣敲在門上。

“丁師妹?丁師妹你在裡面嗎?”

是一個陌生的男聲,帶著幾分焦急和警惕。

丁玄渾身一僵。

她聽出來了,那是巡夜執事的聲音。碧靈玉的光芒太亮了,肯定驚動了隔壁的弟子,也驚動了巡夜的執事。現在,他們就在門外。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碧靈玉。

玉身依舊散發著濃郁的碧光,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這光芒太顯眼了,只要有人推門進來,一眼就能看見。到時候,她該怎麼解釋?碧靈玉的秘密會不會暴露?她會不會被當成邪魔外道?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

她想要藏起碧靈玉,想要熄滅光芒,但她做不到。碧靈玉像失控了一樣,光芒沒有絲毫減弱,那股湧入她體內的力量也沒有停止。資訊還在繼續湧入,頭痛還在加劇,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丁師妹?你沒事吧?”

門外的聲音更近了,似乎有人貼在了門上,在聽裡面的動靜。

丁玄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試圖控制碧靈玉。她不知道該怎麼控制,只是憑著本能,在心裡默唸:“停下……快停下……”

奇蹟發生了。

碧靈玉的光芒,突然收斂。

像潮水退去,像燭火熄滅,那濃郁的碧光,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

一切恢復如常。

彷彿剛才那場光芒的爆發,只是一場幻覺。

丁玄愣住了。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碧靈玉。玉身依舊溫潤,但光芒已經消失,只剩下淡淡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溫熱。那股湧入她體內的力量也停止了,頭痛開始緩解,雖然依舊隱隱作痛,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撕裂般劇烈。

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汗水浸溼了她的頭髮,黏在臉頰上,冰涼刺骨。她的後背完全溼透,衣衫緊貼著面板,傳來陣陣寒意。她握著碧靈玉的手在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門外,腳步聲沒有離開。

“丁師妹?我剛才看到你房間裡有光,你沒事吧?”

巡夜執事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疑惑。

丁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鬆開緊握碧靈玉的手,將玉塞回懷中,貼肉藏好。然後她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但雙腿發軟,試了兩次才勉強站穩。

她走到門邊,伸手,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巡夜執事,穿著清虛宗外門執事的灰色長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另一個是住在隔壁的女弟子,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外衫,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眼中滿是好奇。

月光照在三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丁師妹,你……”巡夜執事上下打量著她,眉頭微皺,“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丁玄勉強扯了扯嘴角。

“沒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疲憊,“剛才……剛才我在嘗試引氣入體,可能太用力了,有點頭暈。”

這個解釋很合理。

引氣入體失敗,導致心神損耗,臉色蒼白,渾身冷汗——這是很多新弟子都會經歷的情況。巡夜執事的表情緩和了一些,但眼中依舊帶著審視。

“我剛才看到你房間裡有光。”他說,“很亮,碧綠色的光。”

丁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她垂下眼,低聲說:“可能……可能是我太著急了,靈力失控,產生了些異象。我也不太清楚。”

這個解釋依舊合理。

靈力失控,產生光芒異象——雖然少見,但並非不可能。尤其對於急於求成、心神不寧的新弟子來說,這種情況確實有可能發生。

巡夜執事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修煉要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你臉色很差,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繼續吧。”

“謝謝執事提醒。”丁玄低聲說。

巡夜執事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對旁邊的女弟子說:“沒事了,回去睡吧。”

女弟子好奇地看了丁玄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巡夜執事也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丁玄站在門口,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

她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面投出她蜷縮的影子。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紊亂。她伸手,從懷中取出碧靈玉。

玉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觸手溫熱,像剛被握在掌心很久。她盯著玉,腦海中那些強行湧入的資訊碎片,開始自動浮現。

紛亂的夢境畫面。

詭異的手訣。

玄奧的咒文。

還有那門完整的、名為“織夢術”的秘法。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記憶深處。她甚至能回憶起那些手訣的每一個變化,能默唸出那些咒文的每一個音節,能想象出靈力在經脈中執行的每一條軌跡。

這不是幻覺。

這是真的。

碧靈玉真的藏著秘密,真的藏著這門禁忌的秘法。而現在,這門秘法,已經屬於她了。

丁玄握緊碧靈玉,玉身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像在提醒她剛才發生的一切。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那些畫面——有人沉溺美夢而死,有人修為暴漲,有人走火入魔。

她想起林清羽的話——“有傷天和”。

她想起雲澈的話——“另闢蹊徑”。

月光清冷,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只有手中的碧靈玉,依舊溫熱,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在她掌心靜靜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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