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丁玄握著碧靈玉,感受著那股清涼氣息在體內緩緩流轉。她閉上眼睛,試圖抓住這絲微弱的增長,將它固定在丹田裡。但氣息如流水般滑過,最終只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暖意,便消散無蹤。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又是一夜未眠。
腳背的腫痛已經減輕大半,但走起路來仍有些跛。她扶著床沿站起身,簡單洗漱後,換上了乾淨的青色道服。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如紙,眼下的青黑像是兩團化不開的墨,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她伸手摸了摸臉頰,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面板。
“今天……必須去練功場。”
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沙啞。
推開房門時,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院子裡霧氣未散,竹葉上凝著細密的露珠,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溼潤氣息。遠處傳來早課的鐘聲,悠長而清越,在群山間迴盪。
丁玄深吸一口氣,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
***
練功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弟子。
丁玄走到角落,拿起木劍。她沒有立刻開始練習,而是先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腳背還有些隱隱作痛,但已經不影響站立。
“丁師姐。”
小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丁玄轉頭,看見小芸正朝她走來。少女今天梳了個簡單的髮髻,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但眼神裡有一絲猶豫。
“師姐的腳好些了嗎?”小芸問。
“好多了。”丁玄簡短地回答。
“那就好。”小芸頓了頓,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笑了笑,“那……我先去練習了。”
丁玄點點頭,看著她轉身離開。
她能感覺到小芸的欲言又止,也能感覺到周圍弟子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裡有關切,有好奇,也有隱隱的疏離。一個月來,她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除了必要的修煉,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是個怪人,是個拼命到近乎自殘的瘋子。
但她不在乎。
她握緊木劍,開始練習“雲開見日”。
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個動作都力求標準,每一次呼吸都儘量平穩。木劍在空中劃出圓弧,劍尖微微顫抖,但軌跡比昨天穩定了許多。
一遍。
兩遍。
三遍。
汗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刺痛。她眨眨眼,繼續練習。手臂的痠痛感逐漸加劇,像是無數細針在扎。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
第四遍時,腳下忽然一軟。
她踉蹌一步,勉強站穩,但動作已經完全變形。木劍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丁玄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她看著地上的木劍,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一股難以言喻的絕望湧上心頭。
為甚麼?
為甚麼她這麼努力,卻連最基礎的劍法都練不好?
為甚麼別人輕輕鬆鬆就能引氣入體,她卻連靈氣都感應不到?
為甚麼……
“丁玄。”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丁玄渾身一震,猛地轉身。
雲澈站在不遠處,一襲白衣在晨霧中顯得格外醒目。他看著她,眼神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流動。
“雲師兄。”丁玄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
“跟我來。”
雲澈說完,轉身朝練功場外走去。
丁玄愣了一瞬,彎腰撿起木劍,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
清虛宗後山有一片竹林。
竹林深處,有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往一處僻靜的山崖。崖邊有幾塊平整的巨石,常年被山風吹拂,表面光滑如鏡。站在崖邊,可以俯瞰整個清虛宗的山門,以及遠處連綿的群山。
雲澈帶著丁玄來到這裡。
清晨的山風帶著涼意,吹動竹葉沙沙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竹子的清香,混合著泥土和露水的氣息。遠處傳來鳥鳴,清脆悅耳,在山谷間迴盪。
雲澈在一塊巨石上坐下,示意丁玄也坐下。
丁玄猶豫了一下,在他對面坐下。巨石表面冰涼,透過薄薄的道服傳來。她握緊手中的木劍,指尖微微發白。
“你的狀態不對。”雲澈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丁玄低下頭,沒有說話。
“從你入宗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雲澈繼續說,“你修煉很拼命,比任何人都拼命。但你的進展,卻比任何人都慢。”
丁玄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為甚麼?”雲澈問。
為甚麼?
丁玄抬起頭,看著雲澈。晨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面容依舊清冷,眼神依舊深邃,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評判,沒有憐憫,只有平靜的詢問。
“我……”丁玄開口,聲音乾澀,“我必須變強。”
“為甚麼必須變強?”
“因為……”丁玄的喉嚨發緊,“因為我要報仇。”
“報仇?”雲澈微微挑眉。
丁玄深吸一口氣,將滅門之事簡略說了一遍。她沒有說碧靈玉,只說家族因一件寶物遭人滅門,只有她僥倖逃生。她說得很平靜,聲音沒有顫抖,但握著木劍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雲澈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等她說完,他才開口:“所以,你修煉是為了復仇。”
“是。”
“那你覺得,你現在離復仇還有多遠?”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丁玄心裡。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眶忽然發熱,視線開始模糊。她用力眨眨眼,想把眼淚憋回去,但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
“我……”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太慢了……太沒用了……一個月了,我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連基礎劍法都練不好……我這樣……這樣下去……甚麼時候才能……”
她說不下去了。
壓抑了一個月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她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巨石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她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哽咽的聲音還是從喉嚨裡漏出來,破碎而絕望。
“我爹……我娘……還有弟弟……他們都死了……只有我活下來了……可我……可我這麼沒用……我連仇人都不知道是誰……我連變強都做不到……我……”
她語無倫次,聲音裡滿是痛苦和自責。
山風吹過,帶來竹葉的沙沙聲,卻吹不散她心頭的陰霾。
雲澈靜靜看著她,沒有安慰,沒有打斷。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你的問題,不在於天賦,不在於努力。”
丁玄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在於心。”雲澈說,“你的心結太重,執念太深。仇恨已經成了你的心魔,它纏繞著你的心神,堵塞著你的靈竅,讓你無法感應天地靈氣。”
丁玄愣住。
“修煉之道,首重心境。”雲澈繼續說,“心靜則氣順,氣順則靈通。你心中滿是仇恨、焦慮、絕望,這些負面情緒如亂麻般纏繞,靈氣如何能入?”
“可是……”丁玄喃喃道,“可是我……”
“你想說,你無法放下仇恨?”雲澈看著她,“我沒有讓你放下仇恨。我只是告訴你,你現在的心境,正在阻礙你變強。”
丁玄怔怔地看著他。
“仇恨可以成為動力,但不能成為枷鎖。”雲澈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你若真想復仇,就必須先學會控制自己的心。”
控制自己的心?
丁玄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她能做到嗎?
“閉上眼睛。”雲澈說。
丁玄愣了一下,依言閉上眼睛。
“深呼吸。”雲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而沉穩,“吸氣時,想象將天地靈氣吸入體內;呼氣時,想象將心中雜念排出體外。”
丁玄嘗試著照做。
她深吸一口氣,山間清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她想象著靈氣隨著呼吸進入身體,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血色的畫面——爹孃倒下的身影,弟弟驚恐的眼神,滿地的屍體……
她猛地睜開眼,呼吸急促。
“我做不到……”她聲音發顫,“我一閉上眼睛,就……”
“那就不要強迫自己。”雲澈說,“聽我說一段口訣,跟著念。”
丁玄重新閉上眼睛。
雲澈開始唸誦,聲音低沉而平緩,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萬變猶定,神怡氣靜。
塵垢不沾,俗緣不染。
虛空寧謐,混然無物。”
丁玄跟著唸誦。
起初,她的聲音還帶著哽咽,思緒依舊紛亂。但一遍又一遍,雲澈的聲音像是有某種魔力,漸漸撫平了她心頭的躁動。
“無有相生,難易相成。
長短相形,高下相傾。
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恆也。”
丁玄的呼吸漸漸平穩。
她感覺到雲澈的手掌貼在了她的後心。那隻手掌寬大而溫暖,透過道服傳來溫熱。一股柔和的力量從掌心湧入,沿著她的脊柱緩緩上行,流過四肢百骸。
那力量很溫和,像是春日的暖流,所過之處,疲憊和痠痛如冰雪般消融。紊亂的氣息被梳理整齊,堵塞的經脈被緩緩打通。丁玄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力量在她體內流轉,最後沉入丹田。
她聞到了雲澈身上的氣息。
清冷的松柏香,混合著山間晨露的清新,乾淨而凜冽。那氣息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
臉頰微微發燙。
她想要睜開眼睛,卻又不敢。只能繼續閉著眼,感受著那股力量在體內流轉,感受著那隻手掌的溫熱,感受著那清冷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不知過了多久,雲澈收回了手。
“可以睜眼了。”
丁玄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巨石上。山風依舊清涼,竹葉依舊沙沙作響,但她的心境,卻已經完全不同。
那種沉重的疲憊感消失了。
那種翻騰的焦慮感平息了。
雖然仇恨依舊在,雖然痛苦依舊在,但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地撕扯她的心神。她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平靜,像是暴風雨後的寧靜,雖然知道風暴還會再來,但至少此刻,可以喘息。
“謝謝雲師兄。”她低聲說,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平穩了許多。
雲澈看著她,目光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
“這段寧神口訣,每日早晚各念誦三遍。”他說,“配合深呼吸,有助於平復心境。但記住,它只是輔助。真正的心魔,需要你自己去化解。”
丁玄點點頭,將口訣牢牢記住。
她看著雲澈,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感激,依賴,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一個多月來,她獨自承受著一切,沒有人理解她的痛苦,沒有人看見她的掙扎。而云澈,是第一個真正看透她問題所在的人,也是第一個給予她實際幫助的人。
“雲師兄……”她開口,想問甚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雲澈站起身,白衣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他看向遠處的群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若常規途徑不行,或許……可另闢蹊徑。”
丁玄一愣。
“但代價甚大。”雲澈轉過頭,看著她,“你需想清楚。”
說完,他轉身離去。
白衣身影在竹林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晨霧之中。
丁玄坐在巨石上,久久沒有動。
山風吹過,帶來竹葉的清香,也帶來了雲澈最後那句話的迴音。
另闢蹊徑?
代價甚大?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掌心因為握劍而磨出的薄繭。腦海中浮現出碧靈玉發熱時的畫面,浮現出那股清涼氣息在體內流轉的感覺。
常規途徑,她太慢了。
慢到絕望,慢到崩潰。
那如果……有別的路呢?
哪怕代價很大?
丁玄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不知道雲澈所說的“另闢蹊徑”具體指甚麼,但她能感覺到,那是一條危險的路。一條可能讓她快速變強,但也可能讓她萬劫不復的路。
她該選嗎?
她能選嗎?
山風漸急,竹濤如海。
丁玄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竹林外走去。腳背的疼痛已經減輕許多,步伐也比來時穩健了些。她走出竹林,踏上返回弟子院落的小徑。
晨光灑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抬起頭,看向清虛宗巍峨的山門,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
心中那個問題,依舊沒有答案。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