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丁玄坐在蒲團上,握著已經恢復冰涼的碧靈玉,掌心還殘留著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溫熱。她低頭看著玉,碧色的光澤在油燈下微微閃爍,像是深潭底部的幽光。窗外夜風更急,竹葉的沙沙聲連成一片,像是無數細密的私語。她將玉重新貼回胸口,冰涼觸感透過衣料傳來。油燈的火焰又跳動了一下,光影在牆上晃動,拉長又縮短。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靈石散發出的淡淡靈氣,和碧靈玉那一絲清涼氣息的餘韻。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重新開始修煉。
一夜無眠。
***
一個月後。
清晨的練功場上,霧氣尚未完全散去。青石板鋪就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十名外門弟子。統一的青色道服在晨霧中顯得朦朧,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的水珠。
丁玄站在人群邊緣,握著宗門配發的木劍。
她的臉色比一個月前更加蒼白,眼下的青黑已經濃得化不開,像是用墨汁暈染過。嘴唇乾裂起皮,手指因為長時間握劍,指節處磨出了薄繭,又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紅。
“今日練習基礎劍法第三式——‘雲開見日’。”
負責教授劍法的師兄站在前方,聲音洪亮。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挺拔,面容剛毅,穿著深青色內門弟子服,腰間佩著一柄真正的長劍。
“動作要領,昨日已講解過。現在,各自練習。”
話音落下,練功場上頓時響起木劍破空的聲音。
丁玄握緊木劍,深吸一口氣,開始演練。
“雲開見日”是清虛宗基礎劍法中較為複雜的一式,要求劍隨身轉,身隨步移,劍尖從下而上劃出圓弧,最後向前刺出,模擬雲開日出之勢。動作看似簡單,實則對身體的協調性、力量的掌控、呼吸的配合都有嚴格要求。
丁玄已經練習了整整三天。
她抬起木劍,左腳向前踏出半步,身體微側,手腕翻轉——
動作剛做到一半,她就感覺到不對。
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手腕轉動時,關節發出輕微的“咔”聲。劍尖劃出的圓弧歪斜,軌跡散亂。她咬牙想要調整,腳下卻一個踉蹌,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去。
木劍脫手飛出,“啪”的一聲摔在青石板上,滾出老遠。
丁玄勉強站穩,胸口劇烈起伏。她彎腰撿起木劍,掌心全是冷汗,木劍握在手裡滑膩膩的。
“丁師姐,你沒事吧?”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丁玄轉頭,看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站在不遠處。少女穿著青色道服,梳著雙丫髻,臉蛋圓潤,眼睛明亮,正是她的室友小芸。
小芸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關切:“師姐,你臉色好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丁玄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她重新握緊木劍,準備再次練習。
“可是……”小芸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師姐,你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麼睡覺了吧?昨晚我起夜,看見你房間的燈還亮著……”
丁玄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再次開始演練。
這一次,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木劍抬起,手腕翻轉,劍尖劃出圓弧——動作比剛才流暢了一些,但依然僵硬。她咬緊牙關,繼續向前刺出——
“停。”
一個聲音響起。
丁玄動作一頓,木劍停在半空。
教授劍法的師兄走了過來,眉頭微皺。他站在丁玄面前,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又落在她握劍的手上。
“你的動作不對。”師兄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雲開見日’講究的是圓轉如意,你太僵硬了。手腕要松,手臂要穩,呼吸要配合動作的節奏。”
他接過丁玄手中的木劍,親自示範。
木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他身形舒展,動作行雲流水,劍尖劃出的圓弧完美無瑕,最後向前一刺,劍風凜冽,連周圍的霧氣都被攪動。
“看清楚了嗎?”
丁玄點頭。
“再試一次。”
丁玄接過木劍,深吸一口氣,開始模仿師兄的動作。
她努力放鬆手腕,調整呼吸,控制力量——
木劍劃到一半,她的手臂忽然一顫。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手腕傳來,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她悶哼一聲,木劍脫手,劍柄重重砸在她的腳背上。
疼痛瞬間蔓延。
丁玄彎下腰,捂住腳背,額頭上滲出冷汗。
“丁師姐!”小芸驚呼。
師兄快步上前,蹲下身:“讓我看看。”
他輕輕拉開丁玄的手。腳背上已經腫起一塊,面板泛紅,邊緣處開始發青。
“傷到骨頭了。”師兄皺眉,“你太用力了,而且心神不寧。練劍最忌心浮氣躁。”
他站起身,對旁邊一個弟子吩咐:“去取些跌打藥來。”
然後看向丁玄:“今日你不能再練了,回去休息。”
丁玄想要開口,師兄卻抬手製止:“這是命令。修煉不是拼命,你這樣下去,只會傷到自己。”
丁玄低下頭,握緊拳頭。
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
半個時辰後,丁玄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間。
小芸扶她在床邊坐下,又去打了盆熱水,浸溼布巾,敷在她腳背上。溫熱的水汽升騰,帶著淡淡的草藥味——那是小芸從自己儲物袋裡拿出的藥草,碾碎後泡在水裡。
“師姐,你何必這麼拼命呢?”小芸一邊幫她敷腳,一邊輕聲說,“修煉要循序漸進,急不來的。”
丁玄沒有說話。
她看著窗外。陽光已經升起,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院子裡傳來其他弟子的談笑聲,清脆而歡快,像是無憂無慮的鳥鳴。
“你知道嗎,王師弟昨天突破到煉氣一層了。”小芸忽然說。
丁玄身體一僵。
“就是那個才十四歲的小胖子。”小芸繼續說,語氣裡帶著羨慕,“他入門才一個月零三天,就成功引氣入體,還突破了第一層。聽說玉衡長老都誇他天賦不錯呢。”
丁玄的手指收緊,攥住了床單。
布料粗糙的觸感摩擦著掌心。
“還有李師姐,她也快了。”小芸沒有注意到丁玄的變化,自顧自地說,“她昨天跟我說,她已經能感覺到靈氣在丹田裡凝聚,估計再過幾天就能突破。她才十五歲呢……”
“夠了。”
丁玄忽然開口,聲音冰冷。
小芸一愣,抬起頭,看見丁玄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對、對不起……”小芸有些慌亂,“我不是故意……”
“我累了,想休息。”丁玄打斷她,閉上眼睛。
小芸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她輕輕放下布巾,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丁玄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她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其餘時間全部用來修煉。雲澈給的二十塊下品靈石,她已經用掉了十二塊。她按照雲澈教的方法,握著靈石引氣,一遍又一遍地執行小周天。
可是,進展微乎其微。
她能感覺到靈氣,能引導靈氣在經脈中執行,但每次執行到關鍵處,就會遇到阻礙。那些阻礙像是無形的牆壁,堵在經脈的節點上,無論她如何衝擊,都紋絲不動。
而同期入門的弟子,那些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已經一個個成功引氣入體,甚至有人突破到了煉氣一層。
差距。
赤裸裸的差距。
她比他們大五歲,六歲,甚至七歲。她起步晚,經脈滯澀,天賦平庸。她拼盡全力,卻連他們的背影都追不上。
“這樣下去,何時才能報仇……”
丁玄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天的畫面。
猩紅的血。破碎的屍體。父親瞪大的眼睛。母親伸出的手。還有那枚碧靈玉,在血泊中泛著幽光。
仇恨像是一把火,在她胸腔裡燃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不能等。
她沒有時間等。
***
下午,丁玄沒有休息。
腳背的腫痛稍微緩解後,她又去了練功場。
練功場上人不多,只有幾個勤奮的弟子還在練習。丁玄找了個角落,重新拿起木劍,開始練習基礎劍法。
她強迫自己忽略腳上的疼痛,忽略身體的疲憊,忽略腦海中翻騰的雜念。
一劍,又一劍。
木劍破空的聲音單調而重複。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刺痛感。她抬手擦去,繼續練習。手臂越來越沉,手腕開始發抖,呼吸變得急促。
但她沒有停。
“丁玄。”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
丁玄動作一頓,轉頭看去。
玉衡長老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帶著洞悉一切的清明。
“長老。”丁玄放下木劍,躬身行禮。
玉衡長老緩步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手上。
“隨我來。”
他說完,轉身向靜心峰偏殿走去。
丁玄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
靜心峰偏殿位於主峰半山腰,是一座古樸的建築。殿前種著幾株古松,枝幹虯結,針葉蒼翠。殿內陳設簡單,只有幾張蒲團,一張矮几,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中山水空靈,意境悠遠。
玉衡長老在矮几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丁玄依言坐下。
有弟子奉上茶。茶湯清亮,熱氣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清香。丁玄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有多冷。
“你的腳,好些了嗎?”玉衡長老開口,聲音平和。
丁玄愣了一下:“長老怎麼知道……”
“練功場上發生的事,我自然知道。”玉衡長老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你太急了。”
丁玄低下頭,盯著茶杯裡漂浮的茶葉。
“修煉一途,講究循序漸進,水到渠成。”玉衡長老緩緩說道,“你心有執念,急於求成,反而會適得其反。心浮氣躁,乃是大忌。”
“可是……”丁玄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長老,我沒有時間了。”
“時間?”玉衡長老看著她,“你才二十歲,修煉之路剛剛開始,為何說沒有時間?”
丁玄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
她不能說出真相。不能說出滅門之仇,不能說出碧靈玉的秘密,不能說出她必須儘快變強,強到足以復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玉衡長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語氣依然溫和,“我不追問。但你要記住,修煉不是拼命。你現在的狀態,已經傷了心神。再這樣下去,別說突破,連現有的修為都可能倒退。”
丁玄握緊茶杯。
瓷壁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卻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弟子……明白了。”她低聲說。
“真的明白了嗎?”玉衡長老看著她,眼神深邃,“丁玄,修煉之路漫長,有時候,慢就是快。你且回去休息幾日,調整心態。等心神平復,再來找我。”
丁玄站起身,躬身行禮:“謝長老教誨。”
她轉身走出偏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眼睛,一步一步走下石階。腳背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
但她沒有停下。
***
回到房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丁玄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黑暗中,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勾勒出房間模糊的輪廓。
她脫下鞋子,腳背腫得更高了,面板青紫,觸手滾燙。她從儲物袋裡翻出剩下的藥草,嚼碎了敷在傷處。苦澀的草藥味在口中瀰漫,帶著一股腥氣。
敷完藥,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玉衡長老的話在耳邊迴響。
“修煉不是拼命。”
“心浮氣躁,乃是大忌。”
“慢就是快。”
道理她都懂。
可是,她做不到。
每當她閉上眼睛,眼前就是那片猩紅。每當她試圖靜心,耳邊就是家人的慘叫。仇恨像是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每時每刻都在提醒她——你必須變強,必須復仇,必須讓那些兇手付出代價。
可是,她太弱了。
弱到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弱到連基礎劍法都練不好,弱到連同期那些十五六歲的孩子都比不上。
“爹,娘……”
丁玄喃喃自語,聲音在黑暗中顫抖。
“我太沒用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
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滴在手背上。她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因為壓抑的抽泣而微微發抖,喉嚨裡發出哽咽的聲音。
她抬起手,擦去眼淚。
指尖觸到胸口的碧靈玉。
玉是冰涼的,貼在面板上,帶著恆定的溫度。她握住玉,緊緊攥在掌心。玉的稜角硌著面板,帶來輕微的刺痛。
“這樣下去,何時才能為你們報仇……”
她低聲說,聲音裡滿是絕望。
話音落下的瞬間,掌心的碧靈玉忽然微微一熱。
那熱度很輕微,像是被體溫焐熱後的自然溫度。但丁玄立刻察覺到了不同——和一個月前那個夜晚一樣,碧靈玉在發熱。
她鬆開手,低頭看去。
黑暗中,碧靈玉泛著淡淡的碧色微光。那光芒很微弱,像是螢火,但在漆黑的房間裡,卻清晰可見。玉的溫度在升高,從冰涼變成溫熱,又從溫熱變成滾燙。
丁玄握緊玉,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清涼氣息,再次從玉中滲出,沿著她的手臂經脈,緩緩流入身體。
這一次,氣息比上次更清晰,更濃郁。
清涼的氣息流過之處,疲憊感如潮水般退去。腳背的腫痛減輕了,手臂的痠痛緩解了,連腦海中翻騰的雜念,也漸漸平息。
丁玄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氣息在體內流轉。
它流過四肢百骸,流過經脈節點,最後沉入丹田。
丹田處,那股空蕩蕩的感覺,被填補了一絲。
雖然只是一絲,但丁玄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修為,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增長。
她睜開眼睛,看著掌心的碧靈玉。
玉的光芒已經暗淡下去,溫度也恢復了正常。但它剛才的回應,卻像是一道曙光,照進了她絕望的黑暗。
丁玄握緊玉,貼在胸口。
心跳在胸腔裡劇烈跳動,撞擊著掌心。
她不知道碧靈玉為甚麼會回應她的絕望,不知道這股清涼氣息到底是甚麼,不知道這究竟是機緣還是陷阱。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停下。
無論多難,無論多慢,無論要付出甚麼代價。
她必須變強。
必須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