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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2026-03-22 作者:孍嬽

第三章

丁玄靠在雲澈手臂上,一步步走下山坡。止痛丹藥的效果正在慢慢消退,肩頭的鈍痛再次清晰起來,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痛哼。雲澈的步子很穩,但速度並不慢,顯然是想在天黑前儘量遠離這個區域。山林間的光線逐漸變得昏黃,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丁玄的心提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雲澈的衣袖。雲澈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只是稍稍放慢了腳步。就在這時,他忽然停下,目光銳利地掃向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丁玄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看見搖曳的枝葉和昏黃的光影。但云澈的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劍柄上。

“出來。”雲澈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在寂靜的山林間迴盪。

灌木叢動了。

不是風吹的動,而是有人從裡面緩緩站起。

三個人。

他們都穿著暗紅色的勁裝,衣襟上繡著一滴血珠的圖案——和昨夜那些屠夫一模一樣。為首的是個臉上有道刀疤的漢子,眼神陰鷙,手裡握著一把彎刀。他身後兩人,一個瘦高如竹竿,手裡提著鐵鏈;另一個矮壯敦實,肩上扛著根粗大的狼牙棒。

“果然在這裡。”刀疤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小丫頭命挺硬,捱了一刀還能跑這麼遠。”

丁玄的呼吸驟然停止。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上她的心臟,讓她渾身發冷。她認出了那個刀疤臉——昨夜就是他帶人衝進喜堂,一刀砍倒了擋在她身前的三叔。三叔的血濺了她滿臉,那溫熱黏膩的觸感,她到現在還記得。

“猩紅教……”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聰明。”刀疤臉舔了舔嘴唇,“把碧靈玉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至於你身邊這位……”他上下打量著雲澈,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很快被貪婪取代,“清虛宗的劍修?正好,教裡最近缺個活體試藥的。”

雲澈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那三個人,只是微微側身,將丁玄擋在身後。這個動作很自然,卻讓丁玄的心猛地一顫——他明明可以丟下她獨自離開的。以他的身手,這三個人根本攔不住。

“躲開。”雲澈低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丁玄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背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樹上。樹幹粗糙的樹皮硌著她的背,松脂的清香混著泥土的腥氣鑽進鼻腔。她看著雲澈的背影,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找死!”刀疤臉怒喝一聲,彎刀劃出一道血紅的弧光,直劈雲澈面門。

與此同時,瘦高個的鐵鏈如毒蛇般從側面襲來,鎖鏈的尖端帶著倒鉤,在空中發出刺耳的破風聲。矮壯漢則低吼一聲,狼牙棒帶著千鈞之力砸向雲澈的下盤。

三面夾擊。

丁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她看見了劍光。

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片光。

雲澈甚至沒有拔劍——他的劍還在鞘中。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輕輕一劃。

一道無形的劍氣憑空而生。

空氣彷彿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嘯鳴。刀疤臉的彎刀在距離雲澈面門三寸處驟然停滯,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下一秒,彎刀寸寸碎裂,碎片倒飛回去,深深嵌入刀疤臉的胸膛。他臉上的獰笑凝固了,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噴湧而出的鮮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瘦高個的鐵鏈在劍氣中寸斷,鎖鏈碎片如雨般落下。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雲澈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面前。依舊是並指如劍,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沒有聲音。

瘦高個的身體軟軟倒下,眼睛瞪得老大,眉心處只有一個細小的紅點,卻已經斷絕了所有生機。

整個過程不到兩個呼吸。

矮壯漢的狼牙棒還舉在半空。他看著倒下的兩個同伴,臉上的兇悍瞬間化為驚恐。他怪叫一聲,轉身就逃,肥胖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朝著密林深處衝去。

雲澈沒有追。

他只是抬起手,對著那逃竄的背影,虛虛一握。

空氣中傳來一聲尖銳的劍鳴。

一道淡青色的劍氣從雲澈指尖射出,快如閃電,在暮色中劃出一道筆直的光痕。劍氣穿過數十丈的距離,精準地釘入矮壯漢的後心。他向前撲倒,身體被劍氣帶得飛起,重重撞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樹上。

“噗嗤——”

劍氣貫穿樹幹,將矮壯漢死死釘在樹上。他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鮮血順著樹幹流淌,在粗糙的樹皮上蜿蜒出猙獰的圖案。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還有遠處不知名鳥兒的啼鳴。

丁玄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從三人出現,到全部斃命,總共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她甚至沒看清雲澈是怎麼出手的,戰鬥就已經結束了。地上躺著兩具屍體,樹上釘著一具,血腥味在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濃烈得讓她作嘔。

“嘔——”

她猛地彎下腰,胃裡翻江倒海。早上喝下的水、服下的丹藥,全都吐了出來。酸澀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她劇烈地咳嗽,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肩頭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撕裂,鮮血滲透了包紮的布條,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只聞到血腥味。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昨夜丁家滿門的血,今天這三個人的血,混在一起,鑽進她的鼻腔,鑽進她的肺裡,鑽進她的骨髓。她跪在地上,雙手撐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泥土的溼冷透過掌心傳來,混合著嘔吐物的溫熱,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觸感。

一隻手按在她的背上。

溫熱的靈力透過掌心傳來,如涓涓細流,緩緩注入她的體內。那股靈力很溫和,帶著一種清涼的氣息,迅速撫平她翻騰的氣血,也緩解了肩頭的劇痛。

“深呼吸。”雲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平靜。

丁玄依言深吸了一口氣。

山林間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沖淡了血腥味。她慢慢直起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還在微微顫抖。她不敢去看地上的屍體,也不敢去看樹上釘著的那個人,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的手——那雙沾滿泥土和嘔吐物的手。

“他們……死了?”她聽見自己問,聲音輕得像蚊子。

“嗯。”

“你殺的?”

“嗯。”

丁玄抬起頭,看向雲澈。他站在暮色中,白衣依舊整潔,連一絲褶皺都沒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剛才那場殺戮與他無關,彷彿那三條人命不過是拂去衣角的塵埃。

“為甚麼……”她聲音顫抖,“為甚麼要殺他們?”

雲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們不死,你就會死。”他說得很簡單,也很殘酷,“猩紅教的人,不會留活口。尤其是你,丁家最後的血脈,碧靈玉的持有者。”

丁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昨夜那場屠殺已經證明了一切。可是……可是親眼看著三個人在眼前死去,看著鮮血噴湧,看著生命在瞬間消逝,那種衝擊,那種恐懼,那種噁心,是她從未經歷過的。

“修仙界就是這樣。”雲澈轉身走向刀疤臉的屍體,聲音從那邊傳來,“弱肉強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軟的人,活不長。”

他蹲下身,在刀疤臉的屍體上翻找。動作很熟練,沒有絲毫猶豫或不適。丁玄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血汙中翻動,胃裡又是一陣翻騰,但她強行忍住了。

雲澈從刀疤臉的懷裡摸出幾樣東西:一個黑色的小布袋,一塊刻著符文的木牌,還有一枚暗紅色的丹藥。他將木牌和丹藥收進自己懷裡,然後開啟布袋,倒出裡面的東西。

是幾枚銀幣,還有一些零碎的銅錢。

雲澈將銀幣和銅錢重新裝回布袋,站起身,走到丁玄面前,將布袋遞給她。

“拿著。”他說,“路上用。”

丁玄愣愣地接過布袋。布袋還帶著體溫,以及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她握緊布袋,粗糙的布料硌著掌心。

“他們身上有追蹤印記。”雲澈說,目光掃過三具屍體,“猩紅教有一種秘法,能在教眾身上種下印記。一旦死亡,印記就會啟用,向附近的同門傳遞位置資訊。”

丁玄的心猛地一沉。

“那我們現在……”

“必須立刻離開。”雲澈打斷她,“印記啟用需要時間,但不會太久。最多半個時辰,就會有第二批追兵趕到。”

他走到矮壯漢的屍體旁,並指如劍,在屍體胸口輕輕一劃。衣襟裂開,露出胸膛。丁玄看見,在那片濃密的胸毛中間,有一個暗紅色的詭異圖案——像是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處還在微微發光。

“就是這個。”雲澈說,“每個猩紅教眾身上都有。等級越高,印記越複雜,傳遞資訊的速度也越快。”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細小的劍氣,輕輕點在印記中央。

“嗤——”

印記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暗紅色的光芒驟然熄滅。圖案迅速變淡,最後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焦黑的痕跡。

雲澈如法炮製,將另外兩具屍體上的印記也一一毀去。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

他走到丁玄面前,伸出手。

丁玄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就是這隻手,剛才輕易奪走了三條人命;也是這隻手,現在伸向她,要帶她離開。

她猶豫了一瞬。

然後,她抬起自己沾滿泥土和嘔吐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雲澈的手很涼,像玉石。但他的掌心很穩,握住她的手時,有一股溫和的靈力再次渡入她體內。那股靈力順著經脈遊走,驅散了殘留的恐懼和噁心,也讓肩頭的疼痛進一步緩解。

“別怕。”雲澈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溫度,“跟我走。”

他拉著她,轉身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很快,卻很穩,讓丁玄能勉強跟上。她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身後那三具屍體、那濃烈的血腥味、那死亡的氣息,都被她拋在腦後。

暮色越來越深。

山林間的光線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巒變成模糊的剪影。夜風漸起,吹得樹葉嘩嘩作響,也帶來了夜晚的涼意。丁玄跟著雲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她的鞋子早就破了,腳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沒有吭聲,只是咬著牙,緊緊跟著前面那個白色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雲澈忽然停下。

前方出現了一條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潺潺流淌,發出清脆的聲響。溪邊有幾塊平整的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

“在這裡休息一下。”雲澈鬆開她的手,“洗把臉,喝點水。”

丁玄走到溪邊,蹲下身。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她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刺激著面板,讓她打了個激靈。她反覆洗了幾次臉,直到臉上的汙垢和淚痕都被洗淨,才停下來。

水面倒映出她的臉。

蒼白,憔悴,眼睛紅腫,嘴唇乾裂。額前的碎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看起來狼狽不堪。她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覺得陌生——這真的是她嗎?那個曾經在丁家後花園裡撲蝶嬉戲、在閨房裡對鏡梳妝的丁家大小姐?

不過一天時間,天翻地覆。

她掬起一捧水,喝了幾口。溪水甘甜清冽,滋潤了她乾渴的喉嚨。然後她解開肩頭的布條,小心地清洗傷口。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皮肉外翻,看起來猙獰可怖。她咬著牙,用清水一點點沖洗掉血痂和汙物。

雲澈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閉目養神。月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銀邊。他看起來依舊平靜,彷彿剛才那場戰鬥、那三條人命,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丁玄清洗完傷口,重新包紮好。她走到雲澈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我們……要去哪裡?”

雲澈睜開眼。

“清虛宗在北方,但我們現在不能往北走。”他說,“猩紅教肯定在通往清虛宗的路上佈下了眼線。我們必須繞路,先往西走,進入南荒地界,再從那裡折向北。”

“南荒?”丁玄一愣,“那裡不是……”

“蠻荒之地,異族聚居,妖獸橫行。”雲澈接道,“正因為如此,猩紅教的勢力在那裡相對薄弱。而且南荒地形複雜,容易隱藏行蹤。”

丁玄沉默了。

她知道南荒。父親曾經提起過,那裡是玄黃界最混亂、最危險的地方之一。正道宗門很少涉足,邪道勢力盤根錯節,還有各種奇異的種族和兇猛的妖獸。去那裡,無異於闖龍潭虎xue。

可是,她有選擇嗎?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聽你的。”

雲澈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情緒。然後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丹藥。

“吃下去。”他將丹藥遞給她,“這是辟穀丹,一粒能管三天不餓。我們現在沒有時間生火做飯,只能靠這個。”

丁玄接過丹藥,吞了下去。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入腹中。奇怪的是,原本空蕩蕩的胃真的有了飽腹感,連帶著疲憊的身體也恢復了一些力氣。

“謝謝。”她低聲說。

雲澈沒有回應。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升到中天,灑下清冷的光輝。

“該走了。”他說,“我們必須在天亮前翻過前面那座山。山那邊有個小村莊,可以在那裡稍作休整,補充些乾糧。”

他再次伸出手。

丁玄看著那隻手,這次沒有任何猶豫,握了上去。

雲澈的手依舊很涼,但握得很穩。他拉著她,沿著溪流向上游走去。溪水在腳下潺潺流淌,月光在水面碎成千萬片銀鱗。夜風吹過,帶來山林間草木的清香,也帶來了遠處隱約的狼嚎。

丁玄跟著雲澈,一步一步,走在未知的路上。

她不知道前方還有甚麼在等著她,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不知道復仇的那一天何時才能到來。她只知道,此刻握著的這隻手,是她唯一的依靠;眼前這個人的背影,是她唯一的方向。

在無邊的黑暗和恐懼中,她抓住了這根浮木。

哪怕這根浮木本身,也充滿了謎團和危險。

但她別無選擇。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長,漸漸消失在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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