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丁玄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劇痛、血腥、父母倒下的畫面、那抹清冷的劍光、血泊中猙獰的令牌……無數碎片在腦海中衝撞撕扯。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涼意觸碰她的額頭。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是粗糙的岩石洞頂。身下是乾燥的草墊,肩頭的傷口被仔細包紮過,傳來清涼的藥膏氣息。她微微轉動脖頸,看見洞口處,那個白色的背影靜靜佇立,面朝洞外漸亮的天光,如一座沉默的雪山。洞外,風雨已歇,只餘滴水聲,一聲,一聲,敲打在她空蕩的心上。
她動了動手指。
細微的聲響驚動了洞口的人。白衣劍修轉過身來。
丁玄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年輕、也極清冷的面容。眉如遠山,眼似寒星,鼻樑挺直,唇線抿成一道淡漠的弧度。他的面板在晨光中泛著玉石般的光澤,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靜無波,彷彿昨夜那場血腥屠殺、那記斬斷脖頸的劍光,都不過是拂過水麵的微風,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丁玄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她想問你是誰,想問我的家人怎麼樣了,想問昨夜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噩夢。但肩頭傳來的劇痛、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還有腰間碧靈玉那熟悉的溫涼觸感,都在殘忍地告訴她:不是夢。
“水。”她終於擠出一個字。
白衣劍修從腰間解下一個皮質水囊,走到她身邊,蹲下身。他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他扶起她的頭,將水囊湊到她唇邊。
清冽的水滑入喉嚨,帶著山泉特有的甘甜和一絲涼意。丁玄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才覺得乾涸的喉嚨稍微舒緩。她抬眼看他,他正垂眸注視著她喝水,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你……”她聲音沙啞,“你是誰?”
“雲澈。”他收回水囊,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白雲的雲,清澈的澈。”
“昨夜……”丁玄的呼吸急促起來,“昨夜是你救了我?”
“是。”
“我的家人……”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丁家……他們……”
雲澈沉默了片刻。洞外有風吹過,帶來潮溼的泥土氣息和遠處隱約的鳥鳴。他站起身,重新走到洞口,背對著她,望向洞外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山林。
“我趕到時,已經晚了。”他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丁家滿門,除你之外,無人生還。”
“轟——”
丁玄的腦子一片空白。
雖然早有預感,雖然親眼目睹了父母倒在血泊中,但親耳聽到“無人生還”這四個字,還是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胸口。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
“不……”她終於發出聲音,那聲音嘶啞破碎,像受傷的野獸,“不可能……爹……娘……”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肩頭的傷口被牽動,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又重重跌回草墊上。她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的乾草,指甲摳進泥土裡。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只能看見洞口那個白色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那麼遙遠,那麼冷漠。
“為甚麼……”她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質問,“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
“為了碧靈玉。”雲澈的聲音再次響起。
丁玄猛地抬頭。
雲澈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腰間——那裡,嫁衣雖然破爛,但內層隱約可見一抹溫潤的碧色。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尋常物件。
“襲擊丁家的,是一個叫‘猩紅教’的組織。”他緩緩說道,“他們行事詭秘,手段殘忍,專為搜尋各種上古遺寶。你家的碧靈玉,是他們盯上的目標之一。”
“猩紅教……”丁玄重複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昨夜那個黑衣人,還有血泊中那枚刻著詭異血紋的令牌。她咬緊牙關,恨意如毒藤般纏繞心臟,“他們……他們怎麼知道碧靈玉在我家?”
“修仙界沒有不透風的牆。”雲澈走回洞內,在她身側不遠處坐下。他沒有看她,而是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是一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虎口處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丁家雖非頂尖世家,但碧靈玉作為傳家之物,世代相傳,總會有風聲走漏。”他頓了頓,“猩紅教盯上此玉已久,昨夜不過是選擇了他們認為最合適的時機——你大婚之日,賓客雲集,府中防衛難免鬆懈,正是動手的好機會。”
丁玄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滑落。
大婚之日……是啊,昨天本該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父母為她精心籌備,賓客們送來祝福,她穿著最美的嫁衣,等待著心上人來迎娶。可轉眼之間,喜堂變靈堂,紅妝染鮮血,所有的美好都被碾得粉碎。
“你……”她睜開眼,看向雲澈,“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那裡?你又怎麼知道碧靈玉的事?”
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問。
一個素不相識的白衣劍修,為何會恰好在她瀕死時出現?為何會對碧靈玉、對猩紅教如此瞭解?他救她,是巧合,還是別有目的?
雲澈抬起眼,與她對視。
那雙寒星般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波瀾。但丁玄卻莫名覺得,那平靜之下,似乎藏著某種極深、極複雜的東西,只是她看不透。
“我受故人之託。”他緩緩開口,“很多年前,我曾欠丁遠山一個人情。他知我劍術尚可,曾半開玩笑地說,若有一天丁家遭逢大難,望我能出手相助,護他家人周全。”
丁玄怔住了。
父親……認識這個人?
“我常年在外遊歷,前幾日才收到訊息,說猩紅教可能對丁家不利。”雲澈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連夜趕回,但還是晚了一步。到丁家時,只來得及救下你。”
“故人……”丁玄喃喃重複,淚水再次湧出,“爹他……他從來沒有提過你。”
“丁遠山不是喜歡張揚的人。”雲澈淡淡道,“況且,我與他相交不深,不過是多年前一次偶然。他大概也沒想到,當年隨口一提的約定,竟會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洞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丁玄蜷縮在草墊上,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一夜之間,她失去了所有親人,失去了家園,失去了未來。十八年的人生,像一場被驟然掐斷的戲,只剩下滿目瘡痍。
“他們……都死了嗎?”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僥倖,“真的……一個活口都沒有?”
雲澈看著她。
晨光從洞口斜射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那張臉上還殘留著昨日的妝容,胭脂被淚水衝花,在臉頰上留下斑駁的痕跡。她的眼睛紅腫,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我檢查過。”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似乎比剛才柔和了一絲,“前廳、後院、廂房……屍體我都看過。丁遠山和林婉倒在正廳,身上有多處致命傷。府中僕役、護衛,共計四十七人,無一倖免。”
四十七人。
丁玄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熟悉的面孔——總是笑眯眯的管家老陳,愛嘮叨的廚娘王嬸,跟她一起長大的丫鬟小翠,還有那些護衛,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都死了,全都死了。
“為甚麼……”她喃喃道,“為甚麼偏偏是我活下來……”
“因為你逃出來了。”雲澈說,“因為你腰間有碧靈玉,他們必須確認玉的下落,所以沒有當場殺你,而是想生擒。這給了你逃跑的時間,也給了我救你的機會。”
碧靈玉。
丁玄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枚溫潤的玉佩還好好地藏在嫁衣內層,貼著面板,傳來熟悉的溫度。就是這枚玉,引來了滅門之禍;也是這枚玉,讓她僥倖活了下來。
諷刺。
太諷刺了。
“猩紅教……”她咬著牙,一字一句,“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雲澈看著她眼中燃燒的恨意,沒有說話。
洞外傳來鳥雀的鳴叫聲,清脆悅耳,與洞內死寂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丁玄撐著手臂,艱難地坐起來。肩頭的傷口被牽動,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硬是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
“你傷得不輕。”雲澈開口道,“那一刀深可見骨,雖已止血包紮,但至少需要半個月才能勉強行動。而且,猩紅教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既然知道碧靈玉在你身上,就一定會追查到底。”
丁玄的心一沉。
是啊,她現在重傷在身,毫無自保之力。猩紅教勢力龐大,昨夜那些黑衣人不過是先頭部隊。一旦他們發現她沒死,必定會派出更多人手,追殺到天涯海角。
“我該怎麼辦……”她喃喃自語,眼中第一次浮現出茫然和無助。
十八年來,她一直活在父母的庇護下。雖然修煉到煉氣三層,但那點微末修為,在真正的廝殺面前簡直不堪一擊。她不懂如何躲避追殺,不懂如何在野外生存,更不懂如何面對一個想要她命的龐大組織。
“如果你願意,”雲澈的聲音響起,“我可以送你去一個地方。”
丁玄抬頭看他。
“清虛宗。”他說,“玄黃界正道宗門之一,以劍修和陣法聞名。宗門位於北境蒼雲山脈,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清虛宗與猩紅教素有舊怨,門下弟子曾多次與猩紅教交手,對他們的手段有所瞭解。”
丁玄的眼睛亮起一絲微弱的光。
“清虛宗……會收留我嗎?”
“我與清虛宗現任掌門有舊。”雲澈淡淡道,“送你去那裡暫避,不成問題。而且,清虛宗是正經的修仙宗門,門中典籍功法眾多。你可以在那裡修煉,提升實力。待你傷愈,修為有所成,再圖復仇之事。”
修煉……復仇……
這兩個詞在丁玄心中反覆迴盪。
是啊,她現在這副樣子,連走路都困難,談何復仇?想要報仇,首先得活下去;想要報仇,就得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手刃仇人,強到足以讓猩紅教付出代價。
“可是……”她猶豫了一下,“碧靈玉怎麼辦?猩紅教的目標是它,如果我帶著它去清虛宗,會不會給宗門帶來麻煩?”
“碧靈玉必須隨身攜帶。”雲澈的語氣不容置疑,“此玉既然是你家傳之物,便與你有緣。而且,猩紅教已經知道玉在你身上,無論你帶不帶,他們都會找上門。與其將玉藏在他處,不如帶在身邊,至少你知道它的下落。”
他頓了頓,補充道:“清虛宗不是軟柿子。猩紅教若敢公然攻打山門,便是與整個正道為敵。他們行事再猖狂,也要掂量掂量。”
丁玄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雲澈,看著這個救了她一命、又為她指出一條生路的陌生男子。他的眼神依然平靜,表情依然淡漠,但不知為何,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微鬆了一點點。
也許……可以相信他?
不,不能完全相信。
昨夜的血腥還歷歷在目,父母的屍體還在丁家府邸冰冷地躺著。這個世界已經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誰都不能輕易相信。
但眼下,她別無選擇。
重傷在身,後有追兵,她一個人根本活不下去。雲澈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清虛宗是她唯一的避難所。哪怕前方是另一個陷阱,她也只能跳進去。
“好。”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但堅定,“我去清虛宗。”
雲澈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幾塊乾硬的餅子和一些肉乾。他遞了一塊餅子給丁玄:“先吃點東西。你失血過多,需要補充體力。等天色再亮些,我們就出發。這裡離丁家不算太遠,不能久留。”
丁玄接過餅子。餅子很硬,帶著粗糧特有的粗糙口感,但她還是小口小口地啃著。每嚥下一口,乾硬的餅渣都颳得喉嚨生疼,但她強迫自己吃下去。
她要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雲澈自己也拿了一塊餅子,就著水囊裡的水慢慢吃著。他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彷彿在品嚐甚麼珍饈美味。洞內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洞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丁玄一邊吃,一邊偷偷打量他。
他真的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和深邃,卻給人一種歷經滄桑的感覺。他的劍就放在身側,劍鞘是樸素的深褐色,沒有任何裝飾,但丁玄記得昨夜那道清冷的劍光——快、準、狠,一擊斃命。
這個人,很強。
而且,他救了她。
不管出於甚麼目的,他確實從黑衣人刀下救了她一命,還為她包紮傷口,給她指出一條生路。這份恩情,她記下了。
“雲……雲前輩。”她猶豫著開口,“多謝你救命之恩。此恩此德,丁玄沒齒難忘。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雲澈抬眼看她,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不必。”他淡淡道,“我救你,是因為承諾。你活著,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丁玄愣了愣,還想說甚麼,雲澈已經站起身。
“差不多了。”他走到洞口,望向外面,“雨完全停了,我們現在出發,天黑前應該能趕到下一個落腳點。你的傷不能顛簸,我會盡量走平穩的路。”
他轉過身,朝她伸出手。
那是一雙修長、乾淨的手,虎口的薄繭在晨光中清晰可見。丁玄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瞬,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觸碰到他手背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傳來。
那不是尋常的涼,而是一種深徹骨髓的、彷彿玉石般的冰涼。丁玄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指,但云澈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輕輕一拉,將她從草墊上扶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穩,力道恰到好處,既扶住了她,又沒有碰到她肩頭的傷口。丁玄靠在他手臂上,聞到他身上傳來一種極淡的、清冽的氣息,像雪後的松林,又像山巔的寒風。
“能走嗎?”他問。
丁玄試著邁出一步,肩頭的劇痛讓她踉蹌了一下。雲澈立刻扶穩她,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藥。
“止痛的。”他將丹藥遞到她唇邊,“服下後能緩解疼痛,但藥效只有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我們必須找到地方休息。”
丁玄沒有猶豫,張口吞下丹藥。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喉嚨滑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肩頭的劇痛果然減輕了許多,雖然還是疼,但至少在她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謝謝。”她低聲說。
雲澈沒有回應。他扶著她,一步步走出山洞。
洞外的世界豁然開朗。
雨後初晴,天空湛藍如洗,陽光透過雲層灑下,在山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清新溼潤,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畫卷。
很美。
但丁玄的心,卻像被冰封了一樣,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山洞——簡陋、陰暗,卻是她昨夜死裡逃生後的第一個容身之所。然後,她轉回頭,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
路還很長。
復仇的路,更長。
雲澈扶著她,開始沿著山路向下走。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實處,讓丁玄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山路上交錯重疊。
丁玄低頭,看著地上那兩道影子。
一道是她,身形踉蹌,狼狽不堪;另一道是他,挺拔如松,沉穩如山。
她不知道這個叫雲澈的人,究竟是誰,究竟為甚麼救她,究竟有甚麼目的。她也不知道清虛宗是不是真的安全,未來的路會不會更加艱難。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經徹底改變。
從丁家大小姐,變成了揹負血海深仇的逃亡者。
從待嫁新娘,變成了要向整個猩紅教復仇的復仇者。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爹,娘,還有丁家四十七口人。
你們在天之靈看著。
我丁玄在此立誓:此生必滅猩紅教,以仇人之血,祭你們亡魂。
陽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決絕的火焰。
而走在她身側的雲澈,目視前方,表情依然平靜無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雙寒星般的眼眸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