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章 第一章

2026-03-22 作者:孍嬽

第一章

銅鏡裡映出一張精心妝點的臉。

丁玄微微側過頭,看著鏡中那個身著大紅嫁衣的女子。十八歲的年紀,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褪的稚氣,但今日描畫的黛眉、點染的朱唇,已讓她有了幾分新嫁娘的明豔。她伸手撫了撫鬢邊那支母親親手插上的赤金步搖,流蘇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吉時快到了。”她輕聲自語,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窗外傳來隱約的喧鬧聲——那是府中僕役們忙碌的腳步聲,是賓客們陸續抵達時的寒暄笑語。丁家雖非玄黃界頂尖的修仙世家,但在這一帶也算頗有聲望。今日是她與鄰城趙家三公子的大婚之日,父親丁遠山為此籌備了整整三個月。

閨房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梳妝檯上,除了胭脂水粉,還擺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丁家的傳家之物,通體碧綠,內裡彷彿有云霧流轉。母親說,這枚“碧靈玉”是祖上機緣所得,雖不知具體用途,但世代相傳,已成了家族的象徵。

丁玄拿起玉佩,指尖觸感溫涼。她記得父親曾嚴肅告誡:“此玉不可輕易示人,更不可離身。”今日這般重要的日子,她自然要貼身佩戴。

“小姐,夫人讓您再檢查一遍妝發。”丫鬟小翠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喜氣。

“知道了。”丁玄將碧靈玉小心地系在腰間,藏於嫁衣內層。大紅嫁衣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繡著繁複的鸞鳳和鳴圖案,每一針都透著母親的心意。

她站起身,裙襬如雲霞般鋪開。鏡中的女子明眸皓齒,眉間一點花鈿更添嬌豔。丁玄深吸一口氣,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有對未來的期待,有離開父母的不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小翠,外面……是不是太安靜了些?”她忽然問道。

丫鬟側耳聽了聽:“好像是呢。不過吉時將至,賓客們大概都去前廳候著了。”

丁玄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如血般殷紅。府邸的院落裡,燈籠已經次第亮起,但本該人來人往的迴廊上,此刻卻空無一人。

一種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就在這時——

“走水了!走水了!”

淒厲的呼喊從府邸東側驟然炸響,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方向同時傳來。丁玄猛地轉身,透過窗欞看見遠處騰起的火光,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夜幕,濃煙滾滾而起。

“小姐!”小翠臉色煞白。

丁玄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提起裙襬衝向房門,剛拉開門閂,就聽見前廳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那聲音她認得,是管家老陳。

然後是兵器碰撞的銳響,身軀倒地的悶響,以及一種她從未聽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

“待在房裡,鎖好門!”丁玄對小翠厲聲喝道,自己卻衝了出去。

大紅嫁衣在昏暗的迴廊中如一道血痕。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朝著前廳方向狂奔。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音:哭喊、求饒、刀劍入肉的撕裂聲、房屋倒塌的轟鳴……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轉過迴廊拐角,丁玄猛地剎住腳步。

前院的景象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數十名黑衣蒙面人正在府中肆意殺戮。他們動作迅捷如鬼魅,手中的兵刃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光芒,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蓬血花。丁家的護院、僕役、甚至那些前來賀喜的賓客,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丁玄看見表叔捂著噴血的脖頸倒下;看見年幼的堂弟被一腳踢飛,撞在假山上再無聲息;看見平日裡總愛逗她笑的廚娘王嬸,被一刀貫穿胸膛,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望著天空。

“爹……娘……”她喃喃著,目光瘋狂地搜尋。

然後她看見了。

在前廳的臺階上,父親丁遠山正持劍與三名黑衣人纏鬥。他已是築基後期的修為,劍法凌厲,但面對三名配合默契的殺手,明顯落了下風。母親林婉被護在身後,手中握著一柄短劍,臉色蒼白如紙。

“遠山,帶玄兒走!”母親忽然喊道。

父親一劍逼退一人,回頭嘶吼:“婉娘,一起走!”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側面襲來。丁玄甚至沒看清那人的動作,只看見一道暗紅色的弧光劃過——

母親的身體晃了晃。

短劍“噹啷”落地。

“娘——!”丁玄的尖叫撕裂了喉嚨。

林婉緩緩倒下,胸口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丁遠山目眥欲裂,發瘋般撲向那名殺手,卻被另外兩人趁機在背上劃出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走啊!”父親回頭,朝丁玄的方向嘶吼,眼中滿是血淚。

丁玄的腿像灌了鉛。她想衝過去,想抱住母親逐漸冰冷的身體,想和父親並肩作戰——但理智告訴她,那只是送死。她只有煉氣三層的修為,在這些人面前,連一招都接不住。

“找到那丫頭!”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幾名黑衣人同時轉頭,目光鎖定了迴廊下那抹刺眼的紅色。

丁玄轉身就跑。

嫁衣的裙襬絆住了她的腳,她踉蹌了一下,索性撕開礙事的布料。赤足踩在碎石和血泊中,傳來鑽心的疼痛,但她不敢停。身後是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熟悉府中的每一條小路。穿過月洞門,繞過荷花池,鑽進假山後的密道——那是兒時與玩伴捉迷藏時發現的,連父母都不知道。密道狹窄潮溼,她蜷縮著身體擠進去,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外面傳來黑衣人的怒罵:“分頭找!她跑不遠!”

丁玄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黑暗中,她只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以及腰間那枚碧靈玉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溫熱感。奇怪的是,玉佩此刻竟微微發著光,淡綠色的光暈在黑暗中如螢火般明滅。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似乎安靜了些。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密道出口在府邸後花園的假山群中,這裡相對偏僻,暫時沒有黑衣人的身影。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遠處仍有零星的打鬥聲和慘叫聲傳來。

必須離開這裡。

丁玄爬出密道,藉著假山和樹木的掩護,朝著後門方向摸去。嫁衣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血跡,頭上的鳳冠也不知何時掉落。她散著頭髮,赤著雙腳,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遊魂。

後門近在眼前。

她伸手去拉門閂——

“找到你了。”

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丁玄渾身一僵,緩緩轉身。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三丈外,蒙面巾上方的眼睛泛著殘忍的笑意。他手中握著一柄彎刀,刀尖還在滴血。

“把碧靈玉交出來,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黑衣人一步步逼近。

丁玄後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木門。她的手摸向腰間,觸到了那枚溫熱的玉佩。交出去?不,這是父親用命守護的東西,是丁家世代相傳的象徵。

可是不交,現在就會死。

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父母的仇,族人的血,都將沉入黑暗,無人知曉。

“我……”她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甚麼碧靈玉。”

“撒謊。”黑衣人嗤笑,“丁家大小姐,今日的新嫁娘。你腰間那點微光,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他忽然加速,彎刀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光,直劈丁玄面門。

躲不開。

丁玄的瞳孔驟然收縮。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極慢,她能看清刀鋒上細密的血紋,能感受到死亡逼近時冰冷的觸感。煉氣三層的修為,在這種速度面前,簡直可笑。

要死了嗎?

就這樣……結束?

不甘心。

強烈的不甘如火焰般在胸腔燃燒。她不想死,不能死!血海深仇未報,父母屍骨未寒,她怎麼能就這樣死去!

“啊——!”她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側身向旁撲去。

刀鋒擦著她的肩膀劃過,嫁衣撕裂,皮開肉綻。劇痛傳來,但她顧不上,連滾帶爬地想要起身再逃。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這垂死掙扎,愣了一下,隨即獰笑:“倒是有點骨氣。可惜——”

他再次舉刀。

這一次,丁玄真的無處可躲了。她癱坐在血泊中,仰頭看著那柄奪命的彎刀,眼中只剩下絕望的恨意。

刀落下的瞬間——

一道清冷的白光,如月華般從天而降。

那光太快,快得丁玄只看見一道模糊的軌跡。然後,她聽見了某種東西被切斷的、清脆的“咔嚓”聲。

黑衣人舉刀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脖頸處,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紅線。紅線迅速擴大,鮮血噴湧而出。他瞪大眼睛,似乎想回頭看看是誰,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噗通”一聲栽倒在血泊中。

彎刀“噹啷”落地,就落在丁玄腳邊。

一切發生得太快。丁玄呆坐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她緩緩抬頭,看向白光來的方向。

月光下,一個白衣身影靜靜立在那裡。

那人背對著她,身姿挺拔如松。夜風吹動他白色的衣袂,獵獵作響。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身雪亮,不染一絲血跡。月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孤絕的輪廓。

丁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衣人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身,目光落在黑衣人屍體旁——那裡,一枚黑色的令牌從屍體懷中滑出,落在血泊中。令牌上刻著詭異的血色紋路,中央是一個扭曲的、彷彿滴著血的符號。

丁玄的視線模糊了。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如潮水般湧來,肩膀的劇痛此刻才真正清晰。她看著那個白衣背影,看著那枚血紋令牌,看著周圍屍橫遍野的家園……

黑暗吞噬了最後一絲意識。

在徹底昏迷前,她只記得月光很冷,那個背影很孤獨,而血泊中的令牌,像一隻猙獰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她。

A−
A+
護眼
目錄